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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要簡單,從來不簡單

想要簡單,從來不簡單

忙了一整天,終於有機會坐在沙發讓電視機看了。打開塵封已久的日劇,我可以將眼神在螢幕前掛好,然後揉揉腫脹的太陽穴,準備讓高速運轉而過熱的腦袋慢慢降溫。

以看電視為名,進行腦部磁碟重組中……感情受挫的女主角同時映入眼簾,她含著淚,失神地走在街上。不小心被路人絆倒了,她忙著轉頭道歉。(咦?為什麼她要道歉?)在花店打工的男主角恰巧在門口忙,就上前關心。(就那麼剛好?)

「沒事吧?」男主角問。

「沒事,」女主角尷尬地說:「我經常摔倒。也不知道是走路姿勢不對或者總是在發呆,走平路也能跌倒,要不然就是高跟鞋卡在溝裡。」(何必解釋?)

鏡頭轉向來來往往的人們。她看得感傷起來:「大家都走得很順呢!唉,這很正常,只是走路而已。走個路誰不會啊!」

「有時我也會這樣,覺得好像理所當然的事也做不好,」男主角呼應著說:「大家都能輕易做到的事,為什麼自己就做不到呢?」
聽完,女主角釋懷地笑了一笑。男主角於是轉身拿了一朵非洲菊送她,說非洲菊的花語是「向前一步」,要她能打起精神來。
戲都是這麼演的。

等等,倒帶回來,「走路」真的像他們所說的那麼簡單嗎?那就不一定了!如果沒有節奏的話,不要說走路了,連雙手擺動、呼吸到心臟跳動都沒辦法協調。再擴大範圍,節奏和生活息息相關,從天體運行、四季變化、日夜交替、潮汐變化到身體機能運作……我們不知不覺、卻也無時不刻地與它相連結。回到愛情,當然也需要節奏。縱然一個快、一個慢,如果有著相同的軌道,在某個巧妙的點上,兩個人就會相遇。

從一雙腳到一雙手,讓人聯想到美國極微主義(Minimalism)作曲家賴希(Steve Reich)在1972年發表的《擊掌音樂》(Clapping music)。為了要創作出他理想中「不需要超出人體範圍外的樂器」的作品,所以從頭到尾完全用「拍手」的方式來進行。樂曲由兩位表演者演奏,從頭到尾只拍一個固定的節奏型。剛開始兩位拍得一模一樣,但在幾次之後,其中一個人開始將第一個音符移到最後,也就是從第二個音符開始拍,讓兩個節奏造成錯位。從整齊畫一,瞬間轉為多變又豐富的聲響。一定的次數後,再將第二個音移位,從第三拍開始,於是另一種新的節奏又由此產生。依序往後退了一輪時,就會再回到兩人一起拍的節奏結束。

在台下聽兩位演奏者的拍手聲精彩萬分,但一看樂譜,就會發現它極其簡單,12/8拍子裡由8個時值音符和4個休止符組成。而事實上,這組節奏還是賴希從西非音樂取材而來,僅僅只有更動節奏中的一個音符而已,這首樂曲就算是作曲完成了。這樣的作法讓樂曲一發表就引起話題和爭議,因為和傳統的創作模式大相逕庭。也許有人認為,如此簡單到難以置信的方式根本不是「作曲」,只挪動一個音符有誰不會?但要知道,這一增一減之間,有著環環相扣的關係。即使移動一個音符,都是經過縝密推敲而來。更何況除了「譜曲」之外,演奏方法的設計與安排,也需要作曲家的好點子才行。簡單嗎?一點也不!

兩位演奏家像是不斷地說著一樣的話,只不過一個人始終向前走,另一個人卻從一致,慢慢脫節,直到最後再與伙伴重逢。就如同時針與分針的步伐有快有慢,但只要在同一個軌道,就會有交疊的時刻。又像一對戀人,總會有摩擦、調適、和好的過程。兩個人經營的不管是音樂或愛情,都說著屬於他們的故事。

重覆又重覆,很像前陣子拍水滴的練習。明明水滴墜下連一秒都用不到,卻花了很長的時間拍攝。首先,要凝結動作,就得使用高速快門。再來,因為水滴很小,得用微距鏡頭貼近。不過為了避免讓水花濺到鏡頭,選擇長焦的微距鏡來保持距離以策安全。一切就位,就是調好水量,等著水滴從水龍頭掉下來了。但是,問題出現了,底下的水面是一片平靜,也就是說,水滴還沒滴下來前,並沒有任何標的物可以讓相機對焦。而且滴下來的時間太短,半按快門自動對焦根本不可能做得到。沒辦法,只能預先找個實物懸在水面上當作對象,讓相機對焦並且固定不動。

萬事具備,接下來卻是一連串的挫折……

聚精會神地看著水龍頭底端的水滴慢慢飽滿起來,你知道它隨時就會脫離出水口,當個自由落體落下。然而究竟會在哪一刻掉下來,誰也無法預測。唯一能做的是憑感覺、經驗,順便再帶一點運氣,接著在關鍵時刻迅速做出反應。只是,說得簡單、做得難,很多時候不是太快按下快門,就是水滴已反彈完畢,只剩漣漪。

錯過了,只能把握下次的機會,小心凝視。想將水量轉大,讓水滴快一點,可以不用等太久,結果心浮氣躁地,更抓不到畫面。只好告訴自己靜下心,跟著節奏走。摒住呼吸、排除雜念,也將畫面專注在水滴與水面的小範圍之間……慢慢地,就能找到它的規律。有趣的是,從拍到的照片發現,縱使水量一樣、水杯不變,所有條件都相同的情況下,每個激起的水花形狀,竟都是獨一無二的。有的像灑向天空的一串珍珠,有的像繞著盤沿打轉的琉璃球;有的像躍出水面的龍珠,有的倒過來看,像是晶瑩剔透的冰柱……高瘦的、矮胖的水珠,在這短短的、地心引力的軌道上奔放地跳舞,引發了無限的想像。

極簡的水滴構圖,背後藏著一段修練;單純的擊掌,其實有複雜的織裡。快門和水滴、分分合合的掌聲、走路與節奏、花與愛情……即使重覆、單調,但換了人、換了時空,就得出不同的答案。此起、彼落;你來、我往,兩著之間沒有絕對,卻擁有相對的諧調。這道理看似容易,其實困難。想要簡單,從來就不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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