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世紀的貝多芬九大(1)

記得多年前在一次對話裡跟友人聊到，自己至今還在收藏與聆聽貝多芬第九號交響曲的版本，當時換來對方納悶的回應：「貝多芬九大，聽不膩嗎？」 進入21世紀，貝多芬交響曲的演出和錄音看來是絲毫沒有減少的趨勢——既然所謂經典永不退流行，恐怕貝多芬版本也不會有減少的一天。比較有趣的是，版本雖多，差勁的演出也不少。多數時候，在新世代的貝多芬錄音中，指揮的聲望與地位往往和交出來的成果有著天壤之別：諸如提勒曼、巴倫波因、楊頌斯等人的新錄音皆讓人失望，尼爾森斯與維也納愛樂近期錄製的版本更可說是慘不忍睹，不知所謂。 必須說，貝多芬各首交響曲皆是一個完整的宇宙，要選出單獨「最具代表性」的詮釋有如癡人說夢。本文所選的版本並非各首交響曲「最好」的代表，而是筆者個人認為在個別作品上有其可取之處，對貝多芬音樂的觀點值得一聽的錄音，而考慮到這裡頭幾乎半數以上皆有全集錄音（事實上，本文選的9個代表版本中，僅有兩位指揮尚未錄完全集），這似乎更接近對於當代貝多芬名家、以及詮釋風氣（特別是早期交響曲與古樂演奏風格所擦出的火花）的介紹，個別版本的組合放到其他作品上許多 時候也說得通——雖說越現代／浪漫的詮釋，到相對更需要爆發力的七至九號更佔優勢就是。廢話不多說，以下便是個人心中，貝多芬九大交響曲，在21世紀的9個一流詮釋： *** ## 第一號交響曲

▲貝多芬：第一、第五號交響曲 迪費恩德，指揮／荷蘭交響樂團 Beethoven: Symphonies Nos 1 &5 Jan Willem de Vriend/ Netherlands Symphony Orchestra Challenge Records 72364 個人對貝多芬早期交響曲的期待與舒伯特或孟德爾頌差不多：強調音樂古典的歌唱性、清清楚楚的節奏與聲部，不拖泥帶水的流動性，並給快板多一些刺激，慢板多些舞蹈的優雅。而在近年古樂指揮搭配的交響樂組合中，荷蘭古樂指揮迪費恩德與荷蘭交響樂團這個組合，可說是近年最好的選擇之一。 很難說迪費恩德在詮釋上有什麼特別的不同：無論今天是古樂或浪漫派作品，他的演出多數時候都屬於紮實可靠，穩健而不花巧。但面對貝多芬早期交響曲，紮實可靠（且不會顯得無聊）已經是不可多得的優點，清楚勾勒出年輕貝多芬的古典輪廓，該有的效果一樣不缺，慢板有一抹詼諧，終樂章刻意放慢的開展反而有意想不到的驚喜。迪費恩德這套錄音在古樂派裡頭算是中規中矩、樸實無華，但有些時候，中規中矩已經很夠了。 ─ ## 第二號交響曲

▲貝多芬：第一、第二號交響曲 安東尼尼，指揮／巴賽爾室內管弦樂團 Beethoven: Symphonies Nos 1 &2 Giovanni Antonini/ Kammerorchester Basel Oehms Classics 605 20世紀末、21世紀初，古典樂圈迎來了古樂的狂潮，熟悉的作品有了截然不同的面貌，古樂搖滾化更是讓人趨之若鶩／避之唯恐不及的革新——誰想得到，有一天韋瓦第會比蕭斯塔科維契更誇張更暴力？同一時間，既然多數指揮習慣強調貝多芬前兩首交響曲裡頭的古典成分，這些元素被無限放大似乎是必然的結果。 做為古樂搖滾化天團和諧花園的首席，安東尼尼把類似手法從韋瓦第與巴赫帶至貝多芬，交出了獨一無二、愛恨雙方壁壘分明的詮釋。在安東尼尼與巴賽爾室內管弦樂團灌錄的貝多芬交響曲全集錄音中，這張一號二號可說是安東尼尼最純粹的願景（其詮釋風格有隨時間和緩下來的趨勢），充斥著各種突如其來的強弱對比、驚人的速度，以及以沒有揉音的弦樂和自然小號為主、古樂團特殊的聲音色彩，交響曲的第一與第四樂章簡直像是嗑了藥的海頓錄音，巴賽爾室內樂團的演奏有如特技表演，終樂章最後30秒讓人好奇這到底是音樂家的惡搞奇想，還是貝多芬詮釋的全新境界：聽這張錄音聽了十多年，我還是找不到答案。 ─ ## 第三號交響曲

▲貝多芬：第一、第三號交響曲 赫爾維格，指揮／皇家法蘭德斯愛樂 Beethoven: Symphonies Nos 1&3 Philippe Herreweghe/ Royal Flemish Philharmonic Pentatone PTC5186313 多數人喜歡強調貝多芬第三號交響曲劃時代的地位，把重心放在音樂的浪漫成分，以及第一樂章那石破天驚的開頭。類似想法固然有其合理性與價值，然而當我們把音樂放在其創作脈絡下檢視，我們會意識到這首交響曲雖然承先啟後，但多數詮釋把焦點集中在啟後上，鮮少碰觸音樂的古典輪廓。 古樂專家赫爾維格與（受古樂演奏影響的）現代樂團皇家法蘭德斯愛樂合作的貝多芬交響曲全集沒有太多傳統的激情與澎湃情感，然而也鮮少有錄音在新與舊之間抓到如此剛好的平衡：是，第二樂章的送葬進行曲一樣悲愴，終樂章最後一樣火光四射，但在此之外，有多少詮釋真正把終樂章的模進結構處理得如此乾淨俐落？有多少版本會注意到第一樂章娟秀的木管？赫爾維格的書生英雄偶爾顯得善感了些，卻從不會為了劍走偏鋒而犧牲平衡的美感，甚至可說，少有貝多芬第三號交響曲處理得如此……「氣質」的版本，同時訴諸聽者理性與感性的需求。若期望的是大開大闔的貝多芬，赫爾維格的小家碧玉恐怕會讓人摸不著頭腦，但若希望音樂能以柔克剛，相信這個版本能帶來不少新的體悟。 ─ ## 第四號交響曲

▲貝多芬：交響曲全集 夏伊，指揮／萊比錫布商大廈管弦樂團 Beethoven: Complete Symphonies Riccardo Chailly/ Gewandhausorchester Leipzig Decca 4782721 純粹就樂團與指揮的搭配來說，21世紀鮮少有比夏伊與萊比錫布商大廈管弦樂團更讓人驚豔的組合。萊比錫這個歷史名團向來以雄渾厚重的聲響聞名，在夏伊帶領下樂團出乎意料地開始向古樂風格靠攏，但一系列巴赫與貝多芬演出的陽剛健美詮釋路線，反而又與樂團的歷史相輔相成，做出意想不到的一家之言。 實話實說，情感上，個人並不喜歡夏伊的貝多芬詮釋，有如校準到極致的精密機械，演奏上幾乎可說是完美無瑕，但往往少了些情感或內在揮灑，彷彿是最擬真的人工演出。只是當樂團的演奏可以到這種境界，很難不被指揮的詮釋說服，如這套全集的第四號交響曲，管弦樂團收放自如的演奏，快速但從不會顯得凌亂的節奏，行雲流水的詮釋，整個樂團表現有如第一流體操選手，每個細節都是力與美的展現，演奏完畢想叫好卻發現聽的人喘不過氣，樂團連滴汗都沒流。或許，一切到頭來都是比較級：比起近年尼爾森斯和萊比錫進退失據的演奏，夏伊的貝多芬隨著時間經過，莫名顯得越來越可親。 ─ ## 第五號交響曲

▲貝多芬：第五、第七號交響曲 霍乃克，指揮／匹茲堡交響樂團 Beethoven: Symphonies Nos 5 & 7 Manfred Honeck/ Pittsburgh Symphony Orchestra Reference Recordings FR-718 雖說多數時候，個人偏好的指揮幾乎都以聲音清晰、情感節制為主，但時不時總會有那樣一個老派而振奮人心的浪漫派詮釋，讓人聽了只想振臂怒吼，享受音樂幾乎毫無保留的感官衝擊：貝多芬的第五號交響曲似乎特別適合這樣的野蠻力道，而在近期活躍國際樂壇的浪漫派指揮中，霍乃克則是此路線的最佳代言人。誰想得到在21世紀，貝多芬第五、第七號交響曲這樣的錄音組合，還能有讓人耳目一新的錄音？ 不過換個說法，所謂「耳目一新」，似乎更接近老派的激情。霍乃克與匹茲堡交響樂團這個組合應屬凡斯卡與明尼蘇達管弦樂團之後，最為人樂道的成功故事，但比起凡斯卡的中庸之道，霍乃克則為音樂帶來大量個人色彩：整首交響曲充滿了各式各樣誇張的強弱對比，刻意為之的樂句，以及獨樹一格的聲部平衡（第一樂章後段的銅管相當過癮），把音樂裡頭的對比推到難以承受的極限，只為了做出高潮時那洗滌人心的效果。有些樂評把本張錄音與小克萊巴（Carlos Kleiber）的經典版本相提並論，無論聽者是否能認同，光是此一對比，本身已是一種肯定。 *** 推薦文章 新世紀的貝多芬九大(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