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夏•瓦茲「舞導」華格納的《唐懷瑟》

華格納的《唐懷瑟》(Tannhäuser, 1845),是2014年四月柏林國家歌劇院「節慶日」(Festtage)音樂節的重點節目之一。此次的《唐懷瑟》未演先轟動,媒體爭相報導,音樂人、戲劇人、舞蹈人、樂評人、非樂評人、看門道和看熱鬧的觀眾都來索、買、等票。其原因,除了唐懷瑟本身在柏林並不常演出之外,還主要因為巴倫玻因請來著名的舞蹈家沙夏.瓦茲(Sasha Waltz)來擔任導演。

瓦茲和國家歌劇院的合作不是第一次。2005年的普塞爾歌劇《笛多和阿涅亞斯》(Dido and Aeneas, 1688),2011年細川俊夫的歌劇《松風》(Matsukaze, 2011),都是近年來瓦茲與國家歌劇院合作留下的成功例子。經由這些一再演出的保留劇目(即使不是天天演),瓦茲的舞團也在歌劇院的舞台上找到一個專屬於自己的位子。

瓦茲能在《唐懷瑟》找到一個位子,可以說是作曲家華格納自己給的。1861年,華格納將《唐懷瑟》帶到巴黎演出,為了配合巴黎觀眾的習慣,劇院建議華格納在第二幕增加一段舞蹈。華格納最後是在第一幕開始的維納斯山中的諸神狂歡場景,增加一段酒神狂歡式的舞蹈。劇院原本建議將舞蹈放在第二幕的用意,是讓那些姍姍來遲的巴黎貴族階級,在錯過第一幕之後,還能在第二幕看到由自己情婦擔綱演出的舞蹈。這些貴客們對華格納的作法頗為不悅,以吹哨鬧場表示抗議。這個事件成為華格納的《唐懷瑟》在巴黎演出並不成功的原因之一。

添加舞蹈,不僅替《唐懷瑟》在十九世紀的傳播製造爭議,二十一世紀由瓦茲編舞的《唐懷瑟》,也引起媒體事後一面倒的批評。為什麼?

第一幕,維納斯山的肉慾神境 攝影Bernd Uhlig

為了呈現這個第一幕開場的諸神狂歡肉慾場景,瓦茲設計一個像是眼珠的空間,懸掛在舞台半空中。從這個眼珠的中間,竄出十幾位近乎全裸的舞者。在這個狹小的漏斗空間中,少有可以平衡站立的位置;這些舞者不斷攀上、滑落、擦身、撞擊,這群肉體擠在一起交纏鑽磨,這個畫面在現場看起來,讓人聯想到市場裡,被裝在塑膠筒裡,等著被出售的、成批的鰻魚或是泥鰍。整個舞台上白色的背景,包括唐懷瑟和維納斯的白色衣裝,帶出一種高於現實塵世的幻覺;類似的色調和其象徵的意味,可以在《駭客任務》第二集中的造物主場景中看到。第三幕中,唐懷瑟從羅馬回來。因為自己的罪沒有被教皇赦免,他絕望之際欲再度前往維納斯山,投入女神的懷抱;唐懷瑟的欲求召喚出維納斯山的神與魔,劇本中描述到:「魔力越來越靠近,[唐懷瑟]越來越激動。…舞蹈的身影、狂亂的動作逐漸顯現出來。」站在唐懷瑟旁邊的沃爾夫拉姆(Wolfram)驚恐萬分,呼喊:「邪惡的魔法出現了!」隨即,維納斯現身,歡迎唐懷瑟回去,沃爾夫拉姆又喊:「地獄的魔法,要避開啊!」這個著魔者、觀察著魔者、魔者的互動過程,除了由來自於第一幕的舞蹈音樂支撐之外,舞者的舞台呈現變得不可或缺。瓦茲的舞者迷亂的動作,牽扯著唐懷瑟與維納斯。製造一種只有現場才看得見的動作魔力。

第二幕,歌唱比賽即將開始

瓦茲的「舞導」問題,是在第二幕。

第二幕的內容主要是瓦特堡的歌手比賽,在這個場合聚集了侯爵、騎士、高貴的女士等等來自上層社會的成員。因此,舞台上的男士們皆穿著西裝、燕尾服,女士皆著大小禮服,配戴披肩、首飾。這一群人歌頌的愛情,是貞潔與如日月星辰同高的精神境界。照唐懷瑟在劇本中的說法,這些人其實根本不懂愛情中慾求與炙烈的那一面,這些滿口莊嚴崇高的貴族,其實只是一位自我壓抑,從未真正享受過愛情的可憐蟲。這些拘謹嚴肅的人之中,除了歌手之外,還混有瓦茲的舞者。這些舞者和歌者一樣西裝筆挺,禮服貴氣,他們在人群中不斷做出突兀的雜耍、小丑,或是性暗示的動作。這些舞者的存在,完全不具有與劇情有關的合理性。如果這些舞者該被詮釋為人群中某種不安的氣氛,人類心中潛藏的衝動,被當作是抽象的心神狀態,那他們就應該另外穿著抽象的服裝,而不是凡人的燕尾服與禮服。這些衣冠楚楚舞者扮演的到底是人、是神、還是魔,讓人摸不著頭緒。

原劇本中,這些貴族歌頌的愛情情操,是要一直不斷地維持著,直到唐懷瑟再也聽不下去這些拿道德與高尚歌頌愛情的話,忍不住搬出自己在維納斯山縱慾的經驗譏笑他們,才把戲劇性的衝突一下子地推到高點。瓦茲的舞者們在一旁做出的諷擬性動作,不斷打散累積到最後衝突之前的過程中,所需要的凝聚力。

第二幕,狂妄的唐懷瑟(Peter Seiffert飾唱)在歌唱大賽中與另一名歌唱參賽者

彼得羅夫(Tobias Schabel飾唱)產生衝突

《唐懷瑟》中第一幕與第三幕的超自然場景,在歌劇傳統中合理地提供了舞蹈上場的機會,正如同麥亞貝爾(Giacomo Meyerbeer)在他1831年的法國大歌劇《魔鬼羅伯》(Robert le diable)第三幕中,將修女的鬼魂從墳墓中出現的場景,設計由舞蹈來呈現。即便不是超自然場景,起舞也要有合理的動機。理查.史特勞斯(Richard Strauss)1905年的《沙樂美》中,黑洛德要因為色心,央求沙樂美為他跳舞,並答應她願意為此付出任何代價,甚至是「自己王國的一半」(die Hälfte meines Königreiches)。這支至少價值「王國一半」的「七紗舞」,因而合理地長達348小節,也就是說,這段既長且大(這部歌劇中所有的樂器幾乎都用上了)的舞蹈,不能解釋為拖累了劇情,而是一種對關鍵性戲劇質素的強調。因為跳玩這支舞蹈後,沙樂美要的不是王國的一半,而是聖人若翰的頭顱;這個恐怖的要求,促使黑落德預感到:「我很肯定,災難要降臨了」(Ich bin sicher, es wird ein Unheil geschehen.)所有理智的屏障,因為這支「七紗舞」而塌落,劇情自此一路走向無可挽回的悲劇。

如果我們認識到歌劇中舞蹈的存在需要某種動機,那麼《唐懷瑟》第二幕的歌唱比賽這樣一個充滿倫理、紀律與規矩的人間活動中,就讓人很難想像需要舞蹈來額外表現些什麼。可見華格納在他的《唐懷瑟》巴黎版本中把舞蹈放在第一幕,不是要跟巴黎的貴族作對,而是實在在第二幕找不出起舞的合理性。

2014年瓦茲在《唐懷瑟》第二幕設計的舞蹈,顯得為了舞而舞,好像是,既然我舞團都在這裡了,所以能多上台就多上台吧。的確,透過瓦茲的「舞導」,舞蹈在此次《唐懷瑟》的製作中份量增加了,但是這些舞的元素,卻在舞台的畫面呈現上,破壞了這部歌劇第二幕的戲劇質素。無怪乎有德國的評論,用「唐懷瑟」的德文諧音諷刺到,瓦茲把《唐懷瑟》(Tannhäuser)變成了《舞蹈之屋》(Tanzhäuser)。(只把唐懷瑟德文原文中的第二個n改成z,意義就完全改變)

不令人訝異,謝幕的時候,每當瓦茲的舞者上台,除了有掌聲之外,boo聲四起,不少觀眾堅持對這些辛苦的舞者們報以最熱烈的噓聲。噓聲就像掌聲,其實是藝術家和觀眾間最直接溝通的管道。即使是當今世界上一流的藝術家,也該要有膽面對觀眾的反應,並反思自己的下一步:「應該做修改嗎?還是堅持這個版本下去?為什麼要修改?為什麼要堅持?」這種誠實而活絡的互動,台上與台下,藝術家與觀眾,讓人對瓦茲下一次的歌劇「舞導」,充滿了期待與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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