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蘭作曲大師潘德列茨基逝世,享年86歲

波蘭作曲大師潘德列茨基逝世,享年86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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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廣島受難者輓歌》一曲聞名的波蘭作曲家潘德列茨基(Krzysztof Penderecki),於波蘭時間3月29日逝世,享年86歲。潘德列茨基除了創作外,同時也身兼指揮家身分,經常與世界各國的樂團合作演出自身作品,2008年更曾來台與國家交響樂團演出。《MUZIK》曾於第110期當月特別企劃「我也會寫的七大怪曲?」裡,透過《廣島受難者輓歌》此首打破弦樂「舒服」聲響之作,介紹潘德列茨基作品的特色與重要性,在此重新線上刊出全文,以慰大...

以《廣島受難者輓歌》一曲聞名的波蘭作曲家潘德列茨基(Krzysztof Penderecki),於波蘭時間3月29日逝世,享年86歲。潘德列茨基除了創作外,同時也身兼指揮家身分,經常與世界各國的樂團合作演出自身作品,2008年更曾來台與國家交響樂團演出。 《MUZIK》曾於第110期當月特別企劃「我也會寫的七大怪曲?」裡,透過《廣島受難者輓歌》此首打破弦樂「舒服」聲響之作,介紹潘德列茨基作品的特色與重要性,在此重新線上刊出全文,以慰大師於天之靈。 *** ## 弦樂也能不須美聲 ### 潘德列茨基《廣島受難者輓歌》 **文:黃主牧** 一想到描寫第二次世界大戰的著名管弦樂作品,就不得不提起德國作曲家荀貝格(Arnold Schönberg)的《華沙倖存者》(Survivor from Warsaw)和波蘭作曲家潘德列茨基(Krzysztof Penderecki,1933~)的《廣島受難者輓歌》(Threnody to the Victims of Hiroshima;波蘭文原文:Tren ofiarom Hiroszimy);後者尤其開創了二十世紀中葉後的各種新音樂創作技巧,將現代音樂的創作領向另一個高峰。在作曲家所處的年代,其大膽前衛的風格也在往後的幾十年,成為後輩爭相模仿學習的指標。 此曲是為五十二把弦樂器而作,嚴格說來是大型弦樂團而非完整管弦樂團的編制。作曲家徹底捨棄弦樂器擅長演奏的優美旋律,取而代之的是各種長音、擊弦、撥奏、摩擦、琴橋奏、微分音高、特殊抖音等諸多製造 「噪音」的手法來建構全曲,並採用秒數計時的空間記譜法取代一般的小節線記譜方式,速度與段落長短完全由指揮來控制。

**▲《廣島受難者輓歌》曲譜首頁** 不同於傳統的管弦樂曲將弦樂依照樂器類別分為五部(第一小提琴、第二小提琴、中提琴、大提琴、低音提琴),此曲一開頭就以的十個「聲部」(每聲部四至六把樂器不等),不照聲部高低順序,依次加疊進入。由於此處不以五線譜記譜,聲部間當然也並非傳統認知的固定音高,而是由幾把樂器演奏音程相近的、彼此間距小於半音的音高。好比第一聲部的六把小提琴,演奏的音高可能是 B、C、介於C和C#的微分音、C#、介於C#和D的微分音、D 這六個音,聽覺音響上會構成一組不協和的 「音堆」,再以這十組音堆構成十個聲部。有趣的是,在缺少固定音高標註的前提下,每個演奏版本的每聲部音高都不盡相同,聽者聽到的不再是音高、而是音堆與音堆之間相互的高低距離與此起彼落的趣味。而中間段落以五線譜記譜,所使用的大量滑音,和曲末時全體齊奏的音堆,都能讓人根據標題聯想到空襲警報聲或噴射飛機的引擎聲響。 此曲原標題為《八分三十七秒》,其中一解釋為全曲演奏的時間長度,另一解釋為原子彈從佈署待命到爆炸的總時間,和美國作曲家凱基(John Cage)最為人知的名作《四分三十三秒》,有異曲同工之妙。根據作曲家本人的闡述,當初創作此曲的主要目的,是為了實驗各種新演奏技法所產生的新音響,屬於實驗性的創作動機,而非起念於描寫戰爭的場景,直至時隔幾年後的日本首演時,為了表達對受難者的哀悼與致意,才冠上《廣島受難者輓歌》此一標題。至於童年被二次世界大戰戰火摧殘籠罩的作曲家本人,是否早已在創作的潛意識中埋下對於戰爭的深刻體認,並不知不覺將其化為音符,使得後人與聽眾能將曲中諸多前衛聲響與標題做如此完美的連結,也只有作曲家內心深處的靈魂能解答一切了。 ### 關於作曲家潘德列茨基 潘德列茨基是二十世紀中後期最重要的作曲家之一,也是近代波蘭三大作曲家(另兩位為葛瑞茨基Górecki 和魯托斯拉夫斯基Lutosławski)中唯一還在世者 **(編註,此為2016年期刊原文,如今已逝世)**。從歷史角度來看,身為波蘭人的命運往往是悲慘的;自蕭邦的時代以來,波蘭這塊土地不斷經歷了戰爭、侵略、瓜分、割讓等動盪,夾在德國和俄羅斯兩個列強中間的尷尬位置,使其在戰亂頻繁的年代幾乎無安寧之日。潘德列茨基就是這樣一位童年目睹二戰,並將自己的親身經歷化成音樂,來回憶並描寫二戰歷史的創作者。 從一九五○年代後期開始,潘德列茨基的創作事業起步非常順遂,音樂節的陸續獲獎與紛飛而至的委託邀約,讓他在國際樂壇的地位水漲船高。爾後曾於美國耶魯大學擔任客座教授,也曾在波蘭的音樂學院擔任院長,豐富的資歷與創作量,使他在作曲領域獲得世界性的認可。他並從一九七○年代開始跨足指揮,巡迴世界演出、宣傳自己的創作,不間斷地演出許多大型的新作品。 潘德列茨基愛好大自然,除了作曲與指揮之外,種樹是他最重要的愛好。他擁有一片私人莊園,讓他隨時漫步其中,汲取創作靈感,這是大部分作曲家所不可求的幸福。雖然相關資料並無確切表明作曲家的信仰立場,但由於從小生長於虔誠的天主教家庭,帶有合唱的宗教作品在其日後漸趨成熟的創作中,於管弦樂作品外佔有相當大的分量。 從早年學習小提琴,到改變志向成為作曲家,至今儼然已成為近代音樂史上獨據一方的大家,潘德列茨基始終走著自己的路,他是一位革命家,也是獨具創意的發明家,帶著作曲家必備的不妥協迎合世界潮流的叛逆本性,卻因著戰爭的洗禮,同時擁有極深沉的人文關懷。他的創作軌跡與風格幾十年來變化差距之大,就是其作曲人生跌宕起伏最好的代言與寫照。 ### 作曲理念與技法 比起以中西歐等音樂史記載與作曲系統發展甚早的諸多國家,在嚴肅音樂領域不被歸為主流地區的波蘭以及東歐諸國,遲至二次世界大戰之後才陸續引進二十世紀近代的新音樂作品,潘德列茨基也是於戰後就讀波蘭克拉考高等音樂學校(Academy of Music in Kraków)時才接觸這類較為新穎的作曲技法。一九五○年波蘭在政治上日漸對外開放,在藝術上也慢慢允許國外各類作品的演出,此時舉辦的第一屆華沙現代音樂節強烈地影響了潘德列茨基的創作,受到新音樂刺激的他,在往後幾年的音樂節中相繼發表了《旋舞之歌》(Strophen)、《放射》(Emanations)、《折射》(Anaklasis)等管絃樂作品;並寫下像《大衛詩篇》(Psalms of David)這般宗教意識相當濃厚的合唱作品,預示了日後在宗教音樂領域的大放異彩。 而真正讓潘德列茨基在國際樂壇上一戰成名的作品,就是本文介紹的《廣島受難者輓歌》。早在十九世紀末至二十世紀初,法國印象主義樂派(Impressionism)的兩大名家德布西(Debussy)和拉威爾(Ravel)在拆解浪漫樂派(Romantic)的大小調調性和聲(Tonality Harmony)時,就已試圖打破自文藝復興時期(Renaissance)和巴洛克樂派(Baroque)以來,弦樂器在管弦樂曲中主導旋律演奏與架構和聲的既有印象。而德奧新維也納樂派(The New Viennese School)的三巨頭荀白克(Arnold Schönberg)、貝爾格(Alben Berg)和魏本(Anton Webern)更是將從前以來組成調性音樂音高最重要的元素──和聲與旋律,毀壞地一乾二淨。尤其是魏本,較其他兩人更多著墨於弦樂重奏的創作,他使用點描派(Pointillism;原為法國畫家秀拉(Georges-Pierre Seurat)所擅長之繪畫技法)的創作手法,不再賦予弦樂器演奏綿延悠長旋律,而以短小的動機與節奏建構樂曲,和傳統美學價值觀背道而馳;其作品篇幅多短小而精悍,樂譜留白處與休止符甚多。受魏本解構式思維的影響,潘德列茨基在創作中更進一步地運用戰後才興起的微分音技法,將新維也納樂派擅長的十二音列(Zwölftontechnik)手法再次細分,使每個半音之間還存在其他音高,並在《廣島受難者輓歌》中以此種微分音技法貫穿全曲,削弱弦樂器個別獨立的音高系統,使其以成群的塊狀音堆姿態呈現,營造出一種非單向式的立體空間感。此手法在作曲家一年後緊接著發表的作品《Polymorphia——為四十八件弦樂器而作》之中被更加精密完善地詮釋演繹。 值得一提的是,根據作品內容與作曲家本人對自己的描述,雖然潘德列茨基的創作手法在他所處的年代甚為前衛激進,但不同於史特拉汶斯基(Igor Stravinsky)、布列頓(Benjamin Britten)、梅湘(Olivier Messiaen)、布列茲(Pierre Boulez)、凱基(Jonh Cage)、史托克豪森(Karlheinz Stockhausen)等當代作曲巨擘,儘管他早期的創作多少受到十二音列手法的影響,但始終未真正搭上自新維也納樂派領銜以來風行一時的序列手法(serialism)這班列車。這跟作曲家崇尚自然法則,不願屈就於過度數學化、理性化、在他看來「作繭自縛」的創作思維,而採循較為「有機化、以聽覺感官優先」的創作方式,有著密不可分的關係。 自一九六○年代起之後的十幾年間,潘德列茨基的創作技法日趨成熟。或許是從小受到波蘭民歌的內在薰陶,儘管在作品中仍舊使用不少尖銳聲響,卻總能嗅出一絲鄉土關懷,和早年偏向聲響實驗性質的創作有很大的不同。至於在宗教音樂的領域,又或許是因為出生於天主教家庭,如同巴哈(Johann Sebastian Bach)和布魯克納(Anton Bruckner)般,以人聲合唱為主軸的的表達型態,在他所有時期的創作中一直享有著極崇高的地位,甚至在他晚期創作的「第七號交響曲」中,也加入了以聖經詩篇為主題的宗教題材。 一九七○年代末期以後,潘德列茨基的創作手法開始轉向較為古典、溫和與調性化,若以創造新音樂語言為職責的學院派說法描述,就是變得「較保守、走回頭路」。從那時起至今的三十多年間,他以這種較為貼近大眾、可聽性較高的手法發表了大量新作,是年輕時從未有過的風格,儘管褒貶不一,卻也讓人更加認識這位早年意氣風發、不可一世,晚年回歸樸實與平靜的百變作曲家。 **▲《廣島受難者輓歌》演出實況(烏邦斯基指揮芬蘭廣播交響樂團)** ### 音樂史上的重要性 身為一個道地的波蘭人,潘德列茨基曾親眼見證戰爭的殘酷與血腥,親身經歷自己國家土地被瓜分占領,無法抹滅的沉痛記憶深深烙印在他心中。無論是「時事造英雄」或是「苦難造就藝術家」的說法,都是生活在和平中的現代人所難以親身體會的。對於尚在世的作曲家雖還未能蓋棺論定,但以潘德列茨基過往一甲子所走過的音樂之路,他對二十世紀不僅僅是音樂,而在社會和人文各方面所造成的巨大衝擊與影響,是不可磨滅的 **(1)開創管弦樂作品的新聲響** 如同諸多前輩作曲家好比德布西、史特拉汶斯基,在面對他們各自世代的聽眾與樂評能接受的風格語法時,提出更前衛的創作觀點與聲響,挑戰聽眾的感官。潘德瑞茨基效法前輩走過的路,在二十世紀中期,冒著引發樂界與聽眾爭議的風險,投下一顆震撼彈,率先將大量微分音技法及刺耳聲響使用在管弦樂創作中。 **(2)提醒世人放下戰爭的仇恨,卻不忘記戰爭的教訓** 作曲家給予世界的影響,如果僅只於音樂上,或許不會那麼被人懷念。在核武發展快速,兩次世界大戰前後爆發的二十世紀,潘德列茨基能夠以被侵略國國民的身分,向侵略國及其受難者致意,是弭平戰後紛亂和國與國之間芥蒂的人道精神表現。他把音樂標題注入其中,再次提醒世人戰爭的無情與和平的可貴。 **(3)樹立一位作曲家忠於自己內心聲音的典範** 藝術家成名後的一舉一動與創作風格的轉變,都會引發藝術圈極大的關注。對於以實驗性的前衛音響一戰成名的潘德列茨基來說,成名後要如何守住自己名聲不墜,且在創作上不違背自己的良知,在二十世紀乃至各方資訊風起雲湧的二十一世紀,實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前文已提及在一九八○年代之前他慢慢將創作方向調整為帶有較多旋律與調性和聲的、偏向浪漫派式的風格;其本人理當了解此舉在仍舊追求新音響,並排斥回到調性的作曲界,必定會招致嚴厲批判。但過了三十多年,他的新作不斷推出,不僅讓聽眾見識到他掌握並揉合多種風格於一身的深厚功力,也在批判人士的口舌之下,以一首首深刻的作品獲得了樂迷的愛戴與尊敬。不論為何作曲家選擇在正值壯年時,摒棄自己成名時所走的路,他勇敢堅持自己的選擇,不留戀過往的名利光榮,執意往另一條道路去,已配稱為所有當代藝術家楷模。 **其他重要作品推薦** 大衛詩篇(Psalms of David,1958) 聖路加受難曲(St. Luke Passion,1963~1966) 第八號交響曲(The 8th symphony,2005) *※本文選自《MUZIK》第110期當月特別企劃「我也會寫的七大怪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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