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飛茲珍愛的弓

------------------------------------------- 一位偉大的小提琴家，通常都與他們所用的琴和弓有著密切不可分的關係。姚阿幸（Joachim）、薩拉沙泰（Sarasate）及米爾斯坦（Milstein）使用的是史特拉第瓦里（Strads）；帕格尼尼（Paganini）、易沙意（Ysaÿe）和海飛茲（Heifetz）則是選用瓜奈里琴（Guarneris）。但是對於他們所使用的弓，似乎沒有人注意過！當聽眾激動地對帕格尼尼的神技及所用的琴「加農砲」（Canon del Gesù）讚嘆不絕時，卻忽略了其所持之弓。 ------------------------------------------- **在許多方面，弓比琴更具「個人屬性」**。一把弓的良窳，其影響甚至比琴還要深遠。弓必須被演奏家用極其敏銳的感受性加以操控，才能使琴發出變化萬千的多彩音色，可以說是小提琴家手中的神奇魔棒（magic wand）。一個缺少經驗的小提琴演奏者，通常沒有注意到要如何使用一把弓，而一位優秀的演奏家則總是很鄭重的挑選它。**因此海飛茲時常告訴學生：「弓在演奏上往往比琴還要重要得多！」** 一些演奏家都會與特定的製作家（makers）有密切的關係：艾爾曼（Elman）是專用樺嵐（Voirin）弓的演奏家，謝霖（Szeryng）使用珮卡特（Peccattes）弓，克萊斯勒喜愛奚爾家族（Hills）的弓，米爾斯坦則永遠使用一把杜爾特（Tourte）弓，而魏奧當（Vieuxtemps）非常喜愛吉德（Kittel）弓，以致於他一口氣就收藏了六把。**海飛茲的老師奧爾（Leopold Auer）也是吉德弓的愛好者，當年從俄國移居美國時，就隨身攜帶了一對。** 甚至打從孩提時期，我就一直想知道到底什麼原因造成海飛茲獨特的琴音。誠如眾所皆知的，他使用的是一具絕佳的瓜奈里（Guarnerius del Gesù）琴——這算是一個常識——而海飛茲有沒有喜愛的弓呢？

當我成為洛杉磯南加大的學生後，我時常有機會在很多場合上聽到海飛茲的演奏。海飛茲先生（“Mr. Heifetz”他總是被如此稱呼）在南加大擁有「特殊藝術家教師」的頭銜（Special Artist Teacher），並且在這裡執教多年。我興致高昂地仔細觀賞了他的演奏活動，並且努力參與記錄每場他演出的音樂會和獨奏會。在每一場座無虛席的演奏會中，一位好朋友邀請我到錄音室去。在那兒，我們得以從距離這位偉人的頭頂上方數英尺處，聆賞其演奏，能夠很清楚地窺探他的琴和弓。 在一次聽審會（audition）中，海飛茲要求觀賞我的福洛薩里琴（Frosali，註一）。他試了一會兒，然後對我說：「福洛薩里在艾彌爾．赫爾曼（Emil Herrmann）工作坊時，我的弓一向都是讓他修護的。」試完後，我立刻就跑到福洛薩里的工作坊向他報告剛才的經驗。馬利歐．弗洛薩里（Mario Frosali）曾經在紐約的艾彌爾．赫爾曼工作坊做事，其後移居洛杉磯，專心致力於樂器的製作。福洛薩里告訴我許多海飛茲的趣事。事實上，我是從他口中頭一次得知「吉德弓」這個名字，也是初次聽到海飛茲使用的是吉德弓，也常常由福洛薩里維修換弓的馬尾。

▲ 海飛茲得意弟子「彼耶．阿摩雅」 不久後我接觸到班賈明．庫烈許（Benjamin Koodlach，註二），他是海飛茲的琴和弓之主要修護者，也是其親近的好友。當我在購買早期的中提琴杜爾特弓（early Tourte viola bow）的時候，我不經意地問庫烈許：「海飛茲用什麼弓呢？」他首先提到的就是吉德弓，再次就是杜爾特、珮卡特和維翁（Vuillaume）這幾類的弓了。他同時也提到海飛茲收藏了一把歐利（Eury）弓；但是這把弓已經贈送他的一個學生，這個學生就是現在國際知名的小提琴家彼耶．阿摩雅（Pierre Amoyal，註三）。我還記得在南加大的時候彼耶得到這把弓的情景：在自助餐廳，他興奮地向我展示老師送給他的「獎品」。 庫烈許告訴我海飛茲偏愛吉德弓。他在為吉德弓所開的證書上所寫的內容：「就個人而言，我知悉吉德弓已經有55年之久了，那時我首次在父親的工作室換弓的馬尾。在海飛茲擁有的許多優異弓裡其中的一把，當他比較這些弓的優劣時，這把弓竟拉奏出濃郁而珠圓玉潤的音質，並且有特別敏銳的操控性。」 在海飛茲將歐利弓送給彼耶後，我仍然持續地跟他學習，並以他慷慨無私的胸懷為榜樣。他時常幫助學生們，不論何時，只要他覺得孩子們需要換好一點的樂器，一具夏諾（Chanot）琴或維翁琴，亦或是一把珮卡特、奚爾、樺嵐之類的弓，甚至經濟上的資助，他都會謹慎地幫學生處理，而且從不宣揚。他慷慨的情操並不是想讓人公開稱頌。 讓我們回到主題來；海飛茲的吉德弓是他最珍愛的弓嗎？可由海飛茲的照片和三部電影，以及一些迷你的音樂影片（short musical film），來確定這件事。當影片上出現的弓可以很清楚地辨識時，這些弓其實都是同一把，從二個小地方可以窺見：**長度與眾不同的銀絲包覆（silver wrapping），及沿弓頭（head of the bow）而下三分之一處奇怪的印記。** **這些印記是由於木頭上的節瘤所造成，而且這種特徵時常可以在古老而絕佳的弓上發現。**後來很幸運地，我有機會在他的演奏會中，坐在第一排，可以一覽無遺。這把吉德弓也可以從1971年在法國的電視影集「海飛茲」裡清晰地看到；現在這影集已有製成影音碟片供應。 我們知道海飛茲這把吉德弓，乃是其師奧爾送給他的禮物。為了表示謝意，海飛茲在大約1925年的一篇訪談文中，提到他個人收藏七、八把備用弓，但訪問中唯獨盛讚這把吉德弓，其他的弓則連名字都隻字不提。 尼柯拉斯．吉德（Nicolaus Kittel）原籍德國，但大約自1825年至1870年都居住在那兒工作（註四）。他名聞遐邇，名氣之盛被譽之為「俄羅斯杜爾特」（Russian Tourte）。他所製作的弓非常稀少，而為人爭相羅致，產生極多仿製品。出色的演奏性能，使得吉德弓擁有與杜爾特和珮卡特弓同等崇高的地位。而製作這些弓的材料都是千挑萬選的木材。

▲ “海飛茲”吉德弓之弓跟烏木握柄（Frog） **這把「“海飛茲”吉德弓」（the“Heifetz”Kittel）大約製於1860年，是一把真正“ne plus ultra”（無可超越）的弓中極品。**用色澤光亮的貝楠朴科（Pernambuco，註五）木，飾以火熱感的半透明物品做成。弓桿（stick）為圓形，橙棕帶有金黃色（golden orange-brown）。杜爾特弓的模式（the style of Tourte），弓頭（head）的部份較為豐滿、圓順，而有狹窄的刻槽。烏木握柄（ebony frog）姆指所按的部位略微被切削（這有可能是海飛茲所刻）。眾所皆知海飛茲喜歡重量適中的弓，而他的吉德弓纏了銀絲後，剛好為58克重。海飛茲用此弓表演的頻率相當高，而這把弓也一直保持在最佳狀態，唯一的例外就是在弓的末端（the end of the bow），第三指握持特別著力的地方，造成一點小小的磨損——這就是所謂「俄羅斯握弓法」（Russian bow grip）的效應。 雖然吉德弓是海飛茲最喜愛的弓，但他並非只用這一把，為了不同的目的，還有其他的弓作為別的用途；像奚爾弓，他用來教學或和朋友一起演奏室內樂。大家也都知道，他曾經收藏了至少二把杜爾特弓和幾把珮卡特弓，一把用黃金和玳瑁裝飾的維翁弓及許多奚爾弓。但是可以確定的是海飛茲只有一把吉德弓。海飛茲逝世後，這把吉德弓由克萊兒．霍金絲（Clair Hodgkings）所繼承。她是大師以前所教導的學生，並在1965至1976年為其助教。目前從事教學工作，並擔任「詹特瑞勒音樂節」（Chanterelle Music Festival）的藝術總監（Artistic director）。此一音樂節是為不分年齡、不分職業或業餘的演奏者而設立的夏日音樂活動，用以紀念海飛茲的喜愛教學與室內樂演奏。

▲ “海飛茲”吉德弓之弓尖（Tip of the Heifetz Kittle） 海飛茲終身抱持俠義精神。身後，他把珍愛的瓜奈里琴捐獻給舊金山市，令世人崇敬不已。如想一睹這把名琴，可在楊氏博物院的榮譽軍團館（the Young Museum’s Legion of Honor）清楚地欣賞到。 在瓜奈里琴旁有一把H.K記號的弓一起展示，經過求證，證實這是一把卡斯登（Kaston）弓。這把弓是海飛茲親自挑選贈送的嗎？不是的！他曾清楚的敘述其財產只有瓜奈里琴，而這把弓乃是由海飛茲財產會（Jascha Heifetz Estate）所捐出。 卡斯登弓本身是一把極為炫麗的弓，在黃金製成的握柄上（gold frog）鑲有耀眼的貓眼石，並以華麗的雕刻在黃金握柄和弓頭尖面板片（head-plate）上。我實在無法想像，像海飛茲這樣一位極其高貴的大師，會炫耀這樣一根俗麗的「木棒」（garish stick）。其他同樣刻有H.K.記號的弓，在海飛茲財產拍賣會上以美金7,750元賣出，而海飛茲一把鑲黃金的奚爾弓只賣了美金1,200元。 我極力收集專家的證言、照片，及個人的經歷以介紹「“海飛茲”吉德弓」（the“Heifetz”Kittel）的故事；喜歡聆賞海飛茲唱片的人，必能享受到這位「世紀小提琴大師」（The Violinist of The Century），使用其無價的瓜奈里琴和吉德弓演奏出來的稀世琴韻。 # **註釋** -------------------------------------- **註一：**馬利歐．安東尼．福洛薩里（Mario Antonio FROSALI）1886年1月6日生於義大利雷尼亞諾（Legrano）。1808年以小提琴獨奏者（violin soloist）資格畢業自翡冷翠音樂院（the Florence Conservatorio）。短期工作於米蘭之後赴美國，曾在紐約的艾彌爾．赫爾曼（Emil Hermann）之工作坊工作。之後定居洛杉磯。1932年開始從事提琴製作（violin making）行業，到1949年已聲譽卓著，絕佳的仿製古義大利琴，令人讚嘆。超好的製作工藝（superfine workmanship），美麗的橘色或微紅色油質漆（orange or reddish oil varnish），音質（tonal quality）之美，對演奏名家（virtuoso）產生極為強烈的魅力。所製作的大提琴則是很特殊的範型（special model）。提琴之外，他也製作琴弓。身後（1981年7月逝世）其遺留作品，全數由舊金山的提琴專家傑．依福新（Jay Ifshin）所收購。 **註二：**A．庫烈許（A. Koodlach）出生於俄羅斯的20世紀著名的提琴製作、修護與鑑定專家。於基輔（kiev）師事拉柯夫斯基（Alois Rakovski）和希林斯基（Hilinsky）。曾在歐洲一些城市工作。1910年移居加拿大的威尼珮格（Winnipeg）。1920年定居洛杉磯後，不再製作新樂器，只做樂器的修護與鑑定家（connoisseur）的工作。第二次世界大戰後不久逝世。事業由其子班賈明．庫烈許（Benjamin Koodlach）等人繼承，但多從事樂器的經紀販售（Dealer）行業。 **註三：**1949年6月22日生於巴黎，幼有神童之譽，12歲時就獲得巴黎音樂院小提琴與室內樂二項第一獎，打破一代小提大宗師克萊斯勒（Fritz Kreisler）的紀錄。13歲時獲著名的「奴馥（Gintte Neveu）獎」，15歲捧回帕格尼尼國際大賽銀牌，僅屈居於前輩坎特洛（Jean Jacques Kantorow）之後。 大師歐伊斯特拉夫（David Oistrakh）希望阿摩雅17歲特到俄國受其調教，但海飛茲搶先一步，在滿17歲的八個月前聽了阿摩雅的演奏後，立即電召赴美，將提琴技藝傾囊相授。已故小提琴家弗利德曼（Erick Friedman）和阿摩雅是海飛茲的二大弟子，前者於1979年6月來台演出三場（台北、台南、高雄，張瑟瑟教授伴奏），阿摩雅於1987年11月8日參加台北市藝術季演出，並在桃園、新竹、屏東巡演，由當時尚在「國立藝專」求學的簡文彬鋼琴伴奏。二人來台演出皆由筆者主持的樂府音樂社主辦。 **註四：**有關吉德生平事蹟文字記載資料極其缺乏，出生與逝世年月日皆不祥，即使其一生最重要在聖彼得堡（St. Petersburg）工作的時期，亦眾說紛紜，有1825-1870、有1839-1870，亦有1840-1880……多種不同的記載。 他的弓具有最佳堅韌力度和彈性，特別是淺巧克力顏色圓形弓桿的弓，更是他製作的弓中之極品。 吉德以弓聞名於世永垂不朽，世人皆以為他只是弓的製作家（Bow Maker），其實也是一位卓越的提琴製作家（Violin Maker），專注於再現古克里蒙納（Cremonese）樂器之美，具有科學依據達成美化的技藝能力與巧思。甚少製作提琴族系（Violin Family）樂器，但所製作的提琴皆精挑細選木材，樂器極為精美。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