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德布西與莉莉周周的一切

​ ▏閱讀時間．兩首阿拉貝斯克．7 min. ❝_她出生在1980年12月8日，這一天正好是約翰藍儂遭查普曼槍殺的日子。但對我而言，這樣的巧合沒有意義；對我重要的是，這一天，她誕生了。她的名字是 － 莉莉周周。_❞ 喜歡德布西（Achille-Claude Debussy），是從《青春電幻物語》開始，在這部影片中，筱田昇的攝影與岩井俊二的鏡頭，居然和那些一世紀前的音樂結合得渾然天成，也因此，日後每當我聽到《阿拉貝斯克》（Arabesques）或是《貝加馬斯克》組曲（Suite Bergamasque）時，總是會想起它。我想，**有時候人們會喜歡上一件東西，並不見得全然是因為其本身品質的緣故**，而是因為在某種程度上，它正聯繫著被操縱出來的畫面和記憶，特別是難以釋懷或不尋常的部份，然後讓我們更加沈迷下去。 前陣子，當初把這部長片推薦給我看的音樂系朋友對我說：**「我本來就喜歡德布西，但是《青春電幻物語》讓我回過頭再去看德布西的作品。我重新愛上德布西。」** 這種音樂與畫面相得益彰的力量是巨大的，除此之外還揉雜著情感的牽扯，以致於讓我們將它一直放在心上。本片同時也是一部為我啟蒙印象樂派的後現代電影。 《All about Lily Chou Chou》，在台灣被譯為《青春電幻物語》，但如果我們直接從原本的名稱去理解其內容的話，也可說是「一切有關於莉莉周周」的故事，至於為什麼要取這種奇怪的名字？實在是件十分有趣的事。 ❝_對於逃避現實生活的少年蓮見來說，歌手莉莉的音樂是他心靈的慰藉，而「莉莉狂」BBS站台，更是他寄託青春的世界，只是當虛擬世界與現實世界一同崩解時，除了導向青春的死亡，還剩下什麼？_❞ 不同於岩井俊二另一部青春作品《花與愛麗絲》的天真，**《青春電幻物語》是在描寫青春的另一種面向，苦澀、矛盾且猙獰。** 導演岩井俊二在幕後花絮中親自說明道：「這是關於一位殺人犯 － 李臣思的故事。為什麼叫『李臣思』？其實沒有太深奧的意思，總之不是日本的名字。而原本構想的內容，則比現在看到的電影更加更加絕望，講一個男孩一直墮落，像活在地獄般被折磨、不斷被傷害。」 ❝_莉莉說，德布西是最早作出以太音樂的人。但不要誤會，她並未受其影響，莉莉在聽德布西之前就已醉心以太。_❞ 在我們今日所見的最後劇本裡，莉莉周周與她的音樂成為了青少年心目中不可侵犯的聖物，**他們將她比擬為以太（the Ether）** ，甚至是以太本身，因為有了以太，光才得以穿破黑暗、力量得以到達，他們也因此存在。就好像聲音需要空氣傳遞一樣，19世紀的科學家們也曾經相信，任何能量的傳達皆必須仰賴 一 神祕的媒介，比如說，光波就是藉著名為「以太」的東西前進的。雖然如今科學界已經宣佈了以太論的死亡，但其中 **「世上不存在超距作用、不存在絕對真空，雖不能察覺，但某物正在傳遞著『力』」的觀念，仍默默地影響著《青春電幻物語》的哲學語彙。** ❝_卡夫卡（Franz Kafka）：我們並非共用一個身體，但我們共用一個成長過程，並通過它經歷一切痛苦。_❞ 與全片中頻頻出現的《阿拉貝斯克》、《貝加馬斯克》組曲，都搖曳著德布西的影子，雖然它並不存在於古典樂迷的集體記憶中，但你不得不承認它確實是部與德布西關係密切的電影。 **現在，讓我們來揭曉「莉莉周周」（Lily Chou Chou）的真正意義。**

**Lily其實是羅莎莉（Rosalie）的小名，她曾是德布西多位妻子中的一任，**同時也是位美麗的裁縫師、忠誠的愛人，但沒想到結婚才短短不到3年的時間，感**情豐沛的德布西便因為與歌手艾瑪女士（Emma Bardac）外遇而拋棄了Lily**，之後Lily自殺未遂。1905年，艾瑪為德布西生了一個女兒，取名為**Chou Chou**，在法文中有「小寶貝」的意思。

Chou Chou是德布西的最愛，他曾為她作了非常有名的《兒童天地》鋼琴組曲（Children's Corner），由《老頑固博士》、《大象催眠曲》、《洋娃娃小夜曲》、《雪花飛舞》、《小牧羊人》和《黑娃娃的步態舞》組成，並在第一頁寫下：**「爸爸用這些作品來表達對休休（Chou Chou）最深的愛」**（事實上，『Chou Chou』的發音原不同於台灣電影的翻譯，它在法文中的發音比較接近『休休』，而非『周周』），不過人生是殘酷的，Chou Chou沒能活得很久，這個小孩在十分年輕的時候便夭折了，縱使是父親「最深的愛」也無法改變事實；其實，就算把全世界的人能給的愛都加起來，恐怕也無法為任何一條生命作一點點擔保，或許如果Chou Chou能活得久一點，爸爸還會有其他成長性的創作吧，就像巴赫為女兒寫下《咖啡清唱劇》的傳說那樣。大概是因為考慮到這樣的歷史發展，**岩井俊二後來在《青春電幻物語》一片中，也將少女自殺的年齡設定為14歲，與Chou Chou逝世的年齡一樣**。 （假若德布西生於現在的日本，或許也會跟電影裡的雄一一樣，是個敏感脆弱的國中生，被學校裡的惡霸欺虐，只能寄生在自己喜愛的音樂裡。） 莉莉加上周周，原來就已經是個充滿暗示、離不開悲哀和死亡的名字，我也因此十分佩服岩井先生的創意，他依循著德布西的背景和整部戲的主題，如此用心地鋪陳了各種好像「冥冥中」的關聯，進而延展出一種不開朗的趣味。 並且，我還有要補充說明的地方，在電影海報裡那片綠色的野草中，男主角雄一總站在這裡，像是把自己種了進去一樣，獨自聆聽著莉莉的音樂。我曾聽過一種說法：「以印象派音樂聞名的作曲家德布西，是個孤僻、反叛的孩子。假若他不是生於19世紀的法國，而是現在的日本，或許也會跟電影裡14歲的雄一沒有兩樣，是個敏感脆弱的國中生，被學校裡的惡霸欺虐，只能寄生於自己喜愛的音樂裡。」而且，綠色是指向德布西的另一項重要線索 － **他偏愛綠色，一年四季都以綠葉裝飾自己的房間。**

同時期盛行於法國的 **「新藝術運動」** 非常貼近德布西的創作理念，線條設計是這群藝術家最重視的部份，特別是來自藤蔓與卷鬚植物的彎曲形狀。 **帕斯勒（Jann Pasler）：甘美朗音樂與巴哈音樂同樣吸引德布西之處，是兩者皆強調多聲部的旋律線條……，並非單旋律的抒情力量，而是不同聲部之間的緊密關係，與持續轉換變化的旋律曲線。在德布西眼中，這就是音樂之美。** 儘管想一窺德步西音樂跨界的魅力，但在此還是必須先敬告讀者們，《青春電幻物語》或許會讓痛苦和悲傷充滿在我們的血液中，令人喘不過氣；不過在毫不避諱描寫小型社會、描寫青少年何等慘綠無知的整齣戲劇中，我想還是有一個角色能讓觀眾感受到活著還有一點希望，那個角色就是「久野」，也因為她的緣故，我開始學習德布西《Arabesque, No.1》。 這是一首左手要彈4∕4拍，右手卻被要求必須平均地演奏三連音的作品，整首樂曲錯綜複雜的線條十分近似於波特先生（Caroline Potter）對阿拉貝斯克風格的形容：「同時期盛行於法國的『新藝術運動』（Art Nouveau movement，1890-1910）非常貼近德布西的創作理念，……線條設計是這群藝術家最重視的部份，他們的創作根基於自然形式，特別是來自藤蔓與卷鬚植物的彎曲形狀。……這種理論由德布西以裝飾性旋律的概念，呈現在其音樂創作的領域之中。」 **我想，被瓦解的調性、生命力旺盛的意象，和層層湧現的旋律線，似乎可以很簡潔扼要地概括了德布西作品的最大特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