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德國藝術歌曲中,最常被歌頌的女性形象之一,可能就是「迷孃」了。這位歌德(Wolfgangvon Goethe,1749-1832)創造的人物不知迷倒了多少當年的知識青年。她紅顏Johann薄命,身世堪憐,從不知自己來自何方,童年只是一些模糊的記憶,她思鄉卻不知故鄉在何處,一生都被一種不知名的渴望煎熬,卻又無處寄放她的心靈。也許是因為「迷孃」這個角色神秘動人,也許是因為歌德的詩篇道出了很多人心靈的渴望,不提更早期作曲家,或是更晚一點的作曲家,只以浪漫時期前後的作曲家來講,歌德的迷孃詩篇就一再被譜成歌曲:貝多芬、舒伯特、舒曼、沃爾夫、柴可夫斯基、李斯特都作了不同的詮釋。法國作曲家湯瑪斯(Ambroise Thomas,1811-1896)還為她寫了一部歌劇《Mignon》,雖然這部歌劇已在舞台上消失,但其中一首詠嘆調〈Connais tu le pays〉(Kennst du das Land?)至今仍是次女高音必唱的曲目。以上面這首詩篇為例:貝多芬譜寫了四次之多,舒伯特也一樣,一共譜寫了六次,包括一首二重唱(作品62,第一首,D877)。舒伯特從1815年第一次嘗試譜寫〈唯有知道何謂渴望的人〉,到1826年完成最後一個版本,11年之間他一再回到這首詩。目前我們在音樂會中最常聽到的,是舒伯特的作品62,第4首,這也是他最後的嘗試。而沃爾夫則在創作力極盛的1888年冬天的12月,一口氣譜寫完所有的迷孃詩篇。
在歌德的《維廉.麥斯特的學習歲月》一書中,迷孃共有四首詩篇,由她在不同的場合中唱出。〈唯有知道何謂渴望的人〉是第二首,其他三首依序是: 1.〈你知道那地方嗎?〉(Kennst du das Land?)、3.〈不要求我說〉(Heiss mich nicht reden)、4.〈就讓我這樣顯現〉(So lasst mich scheinen)。
〈唯有知道何謂渴望的人〉這首詩一直都是以女高音的獨唱曲出現,其實在歌德的書中,它是迷孃和她到死都未曾相認的父親的二重唱。迷孃一直在尋找她的親人,而她的父親卻不知朝夕相處的就是自己的女兒。當這兩人同唱這首充滿渴望的詩篇時,是多麼感人的場景。迷孃的父親在歌德的書中無名無姓,因時常彈奏豎琴而被稱謂「豎琴手」(Der Harfner)。他和迷孃一樣,是書中主角維廉.麥斯特收留的天涯流落人。這也是一個歌德創造的悲劇性人物,一生想和命運對抗,最後卻逃不過命運的安排,背負著罪惡與悔恨浪跡天涯。這也許是另一個以後可以再延伸的故事。
在〈你知道那地方嗎?〉這首歌中,迷孃第一次透露她模糊記憶中的故鄉:那裡檸檬花飄香,金黃色的桔橘閃耀發光,蔚藍的天空下微風盪漾。我們可想而知,在德國人的腦海中,只有南方的義大利才有這種景象。她又提到曾經居住過的地方,那裡屋頂下有廊柱,廳堂輝煌,還有大理石雕像。因此我們也知道她不是來自普通人家。最重要的是,迷孃在這首歌中,一再表達她對維廉.麥斯特的複雜又矛盾的感情。開始時稱他為「我的愛人」,後來又是「我的保護者」,最後的呼喚是「我的父親」。這個外表脆弱的少女,把她內心澎湃的激情,完全投向這位有時她還會叫:「主人」的男人。維廉成了她心目中所渴望的各種形象的化身。
第三首歌〈不要求我說〉,這首詩出現在「維廉.麥斯特」書中的第五部,第十六章。歌德用這首詩結束了這一章。書中並沒有說迷孃何時唱這首歌,只說這是人們常聽到迷孃一再吟唱的詩歌。在歌中,迷孃表達她有苦難言的情懷,期待快樂時辰的到來,光明會驅走黑暗。別人都有朋友可以傾吐,只有她卻必須緊守秘密。
第四首歌〈就讓我這樣出現〉。當維廉第一次在街上看見迷孃時,只見她一頭黑髮,身材瘦小,不太能確定她是男是女,因為她穿的是男孩子的衣服。後來,不知為何,迷孃也一直抗拒穿女孩的衣裙。直到在書中的最後一部的第二章,在維廉的愛人娜塔麗亞的精心打扮下,她穿上了白色衣裙,扮作天使出現在孩子們的生日宴上。大家從來沒有看過迷孃穿得這樣美麗,孩子們以為天使下凡了。在這裡迷孃唱出了她最後的歌:「讓我這樣顯現,直到我完成,不要脫去我潔白的衣裳,從美麗的大地,我奔向那穩定的居所⋯⋯天堂上的形象,是不分男與女的,也不需衣裙來掩蓋昇華的軀體⋯⋯雖然我一生無憂無慮,卻飽嚐椎心之痛,悲傷使我早衰,求你讓我永遠年輕吧!」迷孃此刻似乎已預感到死亡將近。
如果我們把上面提到的這些作曲家的迷孃之歌全翻開來看,或是全唱一遍,我們會發現由於作曲風格的不同,迷孃的形象也一再的改變。貝多芬的迷孃平舖直書,對歌德的詩句不作過多的詮釋,也幾乎不重複任何詩句,多數都是用同樣的旋律處理不同的詩節。舒伯特的迷孃則音樂的結構和詩篇的段落環環相扣,大小調的轉換也總是跟隨著情感起落,他的迷孃是清純的,是一種甜蜜的憂傷。沃爾夫就不一樣了;他的迷孃成熟熱情,由於和聲和節奏的不斷變化,以及大量半音階的應用,使他的迷孃有點神經質,但是唱起來卻是最過癮的。柴可夫斯基的〈唯有知道何謂渴望的人〉就離迷孃更遠了,除了歌詞沒變以外,旋律憂傷沉重,音域也非常低沉,抒發的不像是一個少女的情懷,更像是斯拉夫民族的悲嘆。除了貝多芬以外,每位作曲家都或多或少重複了一些原詩的詩句以強調某種情感。只有李斯特最好玩,他在〈你知道那地方嗎!〉一曲中來了一個小小的coda,把「父親」、「保護者」,「愛人」這幾個字加以重新排列組合。如果詩人地下有知,不知作何感想。
在歌德這本花了二十多年才完成的長篇巨著裡,圍繞在維廉.麥斯特身邊的女性何其多,卻只有迷孃這個人物深深地吸引著作曲家,他們不斷地用音樂描繪她,使她的形象超越了文學,超越了國土與語言,變成了一個傳奇性的人物,到處被吟唱。
歌德詩•席慕德 譯
唯有知道何謂渴望的人
Nur wer die Sehnsucht kennt,
Weiss, was ich leide!
Allein und abgetrennt
Von aller Freude,
Seh ich ans Firmament
Nach jener Seite.
Ach! der mich liebt und kennt,
Ist in der Weite.
Es schwindelt mir, es brennt
Mein Eingeweide.
Nur wer die Sehnsucht kennt,
Weiss, was ich leide!
唯有知道何謂渴望的人,
方知我的痛苦!
孤單的遠離
一切歡樂,
我望向遠方
茫茫穹蒼。
啊!那知我,愛我的人
在遙遠的地方。
我頭暈目眩
五內俱焚。
唯有知道何謂渴望的人,
方知我的痛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