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真心熱情對待貝多芬、舒伯特 保羅.路易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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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訪問在保羅.路易斯(Paul Lewis)所住旅館客房進行。服務員來不及整理的房間維持整潔,花瓶中插著新鮮花朵,書桌擺著MacBook。在午後盛夏陽光局部灑入房間的氛圍下,路易斯以電影中英國紳士風度接受訪問。

MUZIK(以下簡稱M):

  可以請您談一下學習音樂的歷程嗎?

保羅.路易斯:

  我的音樂歷程是從八歲的大提琴課開始,但我從不覺得大提琴是「我的樂器」,也拉得不好。十二歲時我開始上鋼琴課,剛開始,彈鋼琴像是自己作實驗,讓我覺得更加自在。之後進入契登斯音樂學校,在那裡的時光,音樂和社交上都很美好,大家可以一起演奏室內樂,去探索那些作品。然後念了市政廳音樂院,老師是哈薇,在鋼琴上,她有很好的辦法去展現技巧,也上了布蘭德爾的大師班,後者只對音樂本身感到興趣,在大師班後我們依舊保持聯繫。所以,某方面來說,這對我是很好的組合。

M:

  請您談談鋼琴大賽的觀感?

保羅.路易斯:

  我大概比了五次吧?最後一次是在二十一歲。有些人可能會參加一百場比賽,但我在很年輕的時候就決定這不是我想要的路,現在有太多比賽跟太多得獎者,大部分得獎者不能僅靠得獎便順遂展開演奏生涯,很多演奏家也沒得過獎。我想,參賽的正面意義是在於必須嚴肅地準備很多曲目,必須能在壓力下演奏。學習如何處理壓力是好事。但到頭來,引導你在演奏上發展的不是比賽,三十年前或許可以。現在年輕學生們跟演奏家如果了解到:比賽並不能帶來職業生涯,那麼,參加比賽就是正面的。我開始比賽是因為我想要有比賽經驗,說實話,我討厭比賽——音樂演奏跟比賽是完全不同的事。當你在比賽的時候,腦子裡都是各種技術亮點,就像奧運一樣,你可能可以說,在某方面A鋼琴家可以做的比B鋼琴家多,但這不是音樂,長遠來說也跟音樂本身沒有太多關係。這是為什麼我決定不要參加太多比賽,知道比賽是怎麼回事,就夠了。

M:

  那麼您是否依舊贊成年輕學生參加比賽?

保羅.路易斯:

  如果他們想要,比賽還是有積極意義的,但如果他們不想,就別比了吧。最重要的是,不要相信比賽可以帶給你演奏家生涯,因為比賽真的不行。比賽可以給你一些演奏經驗,如果得獎了可能還有些錢或一架鋼琴,但比賽不會給你職業生涯。

M:

  請問您為何決定轉向演奏貝多芬、舒伯特音樂?最喜歡的貝多芬與舒伯特鋼琴曲是哪首?認為在技術與心理上最難表現的又是哪首作品?

保羅.路易斯:

  當我想要追求更有內涵與回歸音樂本身,對浪漫派音樂是心嚮往之,貝多芬、舒伯特成為近年演奏主軸。貝多芬長期耳聾、人際關係不佳,晚年陷入經濟困境,與姪兒關係緊張,也不由得他脾氣更加暴躁。因為他以自己的心耳思考樂曲的和聲與走向,跟我們聽得到的人是很不一樣的經驗。貝多芬透過音樂表現情緒與個人對生命的奮鬥歷程,在音樂表情指示與節奏音型運用,就是強勢、不容妥協,這就是他的真性情,對演奏者真是個大挑戰。

  在技巧與心神上要求最高的,無疑就是第29號奏鳴曲(op.106),全曲結構緊密、時間長,你知道的,第三及第四樂章賦格部分都很難處理,不容絲毫分神。貝多芬也許真的找到歸屬──在第32號奏鳴曲(op.111),透露超越世俗的最終寧靜感,也許在他掙扎多年之後,終於有辦法跟世上的一切宣告和解。我最喜愛的貝多芬奏鳴曲是F大調奏鳴曲(op.54),那種強勢、活力與溫柔的揉合,與音樂的表現力也只有他寫得出來。

  我今年安排兩首舒伯特A小調奏鳴曲,意在對比。兩首作品的完成相差一年多,但他的境遇截然不同。他是敏感而憂鬱、熱情的人,1823年在寫作D.784時就是個有才氣卻鬱鬱不樂的青年,歌唱旋律感鮮明。寫作D.845的1825年他卻知道自己染上當時的不治之症──梅毒,死亡的陰影、焦慮感都藏不住,雖然樂句旋律還在唱,卻不時出現一些強烈、甚至不免突兀的和弦重音的樂念,都在描繪他自己激動與吶喊的心聲,生命將盡,還是找不到出路,該怎麼辦?他藏不了念頭,變奏曲樂章更是繞個不停,這就是舒伯特個人的表現方式,不會、也不可能像貝多芬的堅定。如果一個演奏者無法體察及表現出舒伯特的內心躊躇、憂鬱、焦慮,就不夠瞭解他。他的音樂難在這些漫長的轉折與尋找出路。

  我不太肯定舒伯特到寫作第21號奏鳴曲(D.960)時,是否真的找到內心平靜。像貝多芬很明確的在op.111說:「是,我找到了。」但是舒伯特還是一樣用懷疑與低調的口吻表示:「尋尋又覓覓,我真的找到了嗎?」這就是舒伯特,讓我很難確定他找到了,但這番過程對他反而是更重要的。我一旦心情低落,要選一首舒伯特音樂平撫心情,就會選擇第20號奏鳴曲(D.959),在第二樂章有無與倫比的寧靜感與美妙的旋律主題,也許他在寫這首曲子的時候是找到平靜的。

  舒曼跟貝多芬、舒伯特大不同,樂念很雜亂,難在要怎麼在「紛亂中找到一致」。就以《幻想曲》(op.17)來說,三個樂章中有太多不貫串的元素,對演奏者還真難找到貫串的、也必要的「一」,我覺得能作得到的肯普夫、布倫德爾真是太棒了。雖說我錄好《幻想曲》,也不簽字發行。

“如果一個演奏者無法體察及表現出舒伯特的內心躊躇、憂鬱、焦慮,就不夠瞭解他。他的音樂難在這些漫長的轉折與尋找出路。”

――保羅.路易斯

M:

  您認為在鋼琴演奏上,是否存在有學派之說?

保羅.路易斯:

  說老實話,我不這麼覺得。外間常說有某些鋼琴傳統,像法國、俄羅斯等,也有一些演奏風格的刻板印象......不,我不覺得我是「英國學派演奏」的一份子,因為我不知道甚麼是英國學派。舉例說,大家提到俄國學派,首先想到的就是這樣那樣,但不是所有俄國鋼琴家都這樣演奏。我沒有在國籍學派上的演奏分類花心思。如果硬要提我對英國演奏家的看法,就是印象裡英國鋼琴家不會把演奏會辦得像是一場大秀。但這是不是英國人的特徵?我不知道。

M:

  請您談談後續演奏與錄音計畫?

保羅.路易斯:

  未來幾年的演奏計畫比較多樣,在花費數年專注於一件事後,我覺得必須要有點變化。在結束最後三首舒伯特奏鳴曲後,將會演奏穆索斯基的《展覽會之畫》、一些布梭尼的巴赫改編曲、一些李斯特;布拉姆斯鋼琴協奏曲、一些聲樂作品。我喜歡跟聲樂家一起合作,聲樂作品讓人感到驚奇,對鋼琴家的幫助很大──你得嘗試在鋼琴上創造並模仿某些特質。在完成八月的雙CD之後,明年我會跟馬勒室內樂團與哈丁錄莫札特鋼琴協奏曲K.488和K503,然後我會錄《展覽會之畫》並加入舒曼《幻想曲》。我期待下次的台北之行,2014年的本地演出正在洽談中,預定演奏一首貝多芬的鋼琴協奏曲。

M:

  未來考慮加入一些教學經歷嗎?

保羅.路易斯:

  我不確定我可以成為一個好老師。老實說,教學是件非常、非常、非常難的事情,成為一個好老師更是難以置信的難,好老師需要特別的天份跟巨大的承諾,世界上有很多好老師跟壞老師,我不想落入壞老師的那邊,但我不知道我能否成為大家期盼的那一個。目前為止我唯一的教學活動就是上過一些大師班,這是完全不同的概念──不是一般的教學,你只是聽一次,點出幾個概念而未追蹤;作為一個老師需要對學生有更多的承諾、更多的精力與鼓勵,還有更多的時間。

M:

  請談談您的家居生活?

保羅.路易斯:

  我有三個小孩,由於小孩年紀還小,生活都得多花心思。七歲的老大學小提琴,六歲的老二拉大提琴,四歲的小朋友還太小,甚麼都沒學。對於是否鼓勵他們成為音樂家,我只能說隨他們吧。但我們的確有逐漸引導他們親近音樂,例如帶他們去聽音樂會。因為作為職業音樂家的小孩,如果他們不能把音樂視為一個還不錯的朋友,必定會怨恨這個搶走自己爸爸的怪物。保持家庭跟演出間的平衡是困難的,但這是正常的。我的太太是大提琴家,所以我們能互相體諒音樂家的生活模式,當我與孩子在一起,就不會去思考練習的事情,我會全心全意的陪伴他們成長。對我來說,無論練習也好,家居生活也好,我會全身心的投入當下。

M:

  是否樂意給予習琴學子一些建議?

保羅.路易斯:

  演奏真正喜歡的曲目,在音樂裡發掘你的真正喜好。堅定你的信念,不要覺得你需要做所有的事情,只因為有人告訴你:你必須這樣做。做你喜歡的事情,而且對自己誠實,只有做真正喜歡的事情,你才有足夠的可能性有說服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