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微光之間,驅車輕馳在省道臺九線上,穿過蘇花公路、花蓮與太魯閣後,以往總是選擇轉向臺十一線、繼續享用海岸線上那一望無際的遼闊,今日卻要繼續深入山線,行至瑞穗、玉里路段,忽遇晨霧繚繞,開在隨之朦朧的鄉村路上,夾道林蔭交拂,讓人不由憶起《微風往事》輕輕的哼唱:「早晨的微風 我們向遠處出發中,往事如煙,不要回首。晨霧瀰漫中,音樂在我心裡響起,幕已開啟,別再憂愁⋯⋯。」
昨日偏鄉,倏忽四年
朝露在初綻的陽光中漸次消散,更行向南,進入臺東北部以美味稻米馳名全省的池上,鄉間的靜謐一如往常。十一月末的此時,伯朗大道周邊道路雖因農事而暫行封閉,限制非農用車輛進出,但眺望四野,「風葉露穗」的稻浪早已不復見,山腳下盡是收割後留在地上的稻梗,田間只見農家紮好的草堆與裊裊升起的燃煙,整地的火苗在遠處跳動,循著一縷縷焚稻的氣味前進,唯有路旁第一畝田的穗子尚在,碩果僅存的金黃之中搭起的臨時棚臺裡,早已人聲處處。
回望二○一○年九月,樂賞講師蘇泰榮駕著滿載音響設備、影音資料與滿滿熱情的廂型車,開始在東部奔馳,車子就是他的「行動音樂廳」,其校園巡迴講座所到之處深入臺東各個角落,近一百五十個場次走遍山野鄉間、海濱鄰里,使該地大部份國小師生都得到參與的機會,為幾乎沒有機會可以接觸到古典音樂的孩子帶來了一次次驚喜。
受到樂賞行動音樂廳系列講座的感動,二○一二年三月,池上大地飯店董事長、多力米公司負責人梁正賢主動捐獻了上千包「池上冠軍米」提供樂賞之友認購,全數所得作為臺東樂賞行動音樂廳的活動經費,自此「樂賞愛心米」成了散佈音樂與關懷的橋樑,也成為樂賞基金會偏鄉系列講座最動人的佳話之一,得到廣大迴響,於是樂賞決定進一步結合池上的稻米達人們,孕育古典音樂飄揚的音樂稻田,讓池上之米於樂聲繚繞中再升級,也讓古典音樂更添真正生根在地的可能,這正與居民冀望提升生活品質,而非只為追求觀光收益的心願一拍即合,誠如樂賞教育基金會董事長游昭明所言:「池上擁有美好的景觀,具備發展成為台灣最重要的特色鄉鎮之潛力。基金會希望把古典音樂的美帶入其中,讓鄉鎮更有機會深化自己的特色。......即使稻米聽了音樂不見得一定會比較好吃,但對當地農民、學童,甚至是前來觀光的人們,必定會有助益,以池上全鄉八千多人口來說,這裡可能會進一步成為古典人口普及度最高的土地啊!」
今年夏天,樂賞與池上地方人士將這個新的夢想付諸實行。七月二十九日早晨,一只前所未有的留聲機模型赫然矗立在伯朗大道地標
--白色方框旁,樂賞教育基金會音樂總監劉岠渭、董事長游昭明、梁正賢、「池畔驛站」民宿負責人賴永松等當地熱心人士,合力將一片放大版黑膠唱片模型送入唱機,只聽得穆索斯基最著名的作品《展覽會之畫》:〈基輔大門〉,由拉威爾改編為管弦樂曲的嘹亮號聲從金黃色的揚聲器裡迸發而出,鐘鼓齊鳴之中,游昭明與當地稻米專家將青綠的秧苗交給萬安國小五十名學生,由池上米博士鍾運祥帶領下田、親手播種,朗朗晴空之下,孩子們的雙腳浸潤於泥土中,感受到水的冰涼與清澈,也感受到了土地的溫度,他們親身認識自己的家園,以行動接下了傳承與願景。
而這一切只是樂賞年度重點活動「稻子聽音樂」的序曲,在這可見的、短短數十分鐘的開場之後,樂賞在伯朗大道上的專屬田地旁樹起了一具具以大提琴外型裝飾的揚聲器,每日自上午七時至十時、下午十五至十八時,挑選貝多芬、莫札特等名家筆下最易入門、引起共鳴的曲目,固定播放六個小時的古典音樂。剛柔並濟、為照顧稻子「生長心情」安排的專屬歌單,讓下田耕作的農民即便初時不識廬山真面目,也有「只緣身在此音中」的陶然,赤腳米王蕭煥通就說:「現在不一樣了,早上起來聽到的那個音樂非常悅耳......聽到音樂心好像比較開一點!」
在「寓樂於農」之時,樂賞對「寓教於樂」也未曾鬆懈,伴隨著稻子一天天長高,在這期稻作四個月的生長期中,基金會舉辦了九場講座,由劉岠渭、林伯杰等講師,深入淺出地引導農民們進一步理解這些陌生聲音中的趣味與內涵。
而今,在同一片土地上,這群人先前親手播種的,要歡呼收割。
誰知我行蹤,今日池上
在伯朗大道開端、最後一方秋而未收的稻田之中,萬安國小中、高年級全體動員,這六十多位學生,正是七月末為樂賞音樂田插秧的同一群孩子們。看著他們在陽光下暢飲樂賞精心準備的各種果汁,游昭明憶起樂賞跨入東部的點點滴滴:「行動音樂廳一開始與學校接洽時其實並不順利,很多人都把我們當『騙子』,覺得我們的目的一定不單純,樂賞只好一邊播放多年來劉老師講座的錄影、一邊耐心地反覆勸說。看到影片中老師神彩飛揚、口若懸河的在講臺上演獨角戲,他們才發現我們不是『騙子』,而是『瘋子』......。走進東部一年後,梁正賢、賴永松等池上地方人士看到我們的努力,主動表示不希望這些講座只是偶來一次、放煙火式的活動,池上不需要更多遊客,卻盼望文化能夠在地深耕。」
在講座上手舞足蹈、帶領無數樂友神遊化境的劉岠渭,則將豐碩的成果歸功於池上鄉親。所謂「要怎麼收穫,先那麼栽」,四個月前,他初到此地,為樂賞插秧開講,隨著聽音樂的稻子一天天茁壯,樂賞與在地人攜手栽植的青苗,也結成累累果實:池上儼然已是全球音樂人口密度最高之處。身為音樂總監,劉岠渭這回再為當地樂友在講座上帶來他為初聽古典音樂者特選的《綠袖子》、莫札特《安魂曲》、《莫爾道河》、《阿萊城姑娘》、《匈牙利舞曲第一號》、《杜蘭朵公主》選段〈主人請聽我說〉等平易近人的曲目,在耳熟能詳的旋律之中,他還特別另外安排了貝多芬小提琴協奏曲的第三樂章,打破一般印象中「純音樂作品不易欣賞」的迷思。
賴永松是土生土長的池上在地人,在池上國中任教數十載,退休後成為在地文化發展的重要推手:「樂賞的講座一方面在農業推廣課程中為農民注入了藝文刺激,一方面我們也在民宿舉辦讓一般居民可以聆聽的活動。一開始或許有人會排斥,但只要兩、三個農民開始回家會討論,就能漸漸形成一種風氣,這是我很期待的池上藝文風景。其實池上晚上的消遣非常少,有這些講座反而能讓我們多了生活中的調劑,因此我想『稻子聽音樂』能帶動的更是居民精神上的充實。」
在貝多芬第五號交響曲《命運》第四樂章光明迎向勝利的昂揚樂聲中游昭明、劉岠渭、梁正賢、賴永松等帶頭,隨平日耕耘音樂田的農夫舉起鐮刀,割起一捆捆稻桿,送入現在已經難以復見的人力打穀機中脫殼。看到這部特別準備的古董,孩子們好奇心大起,紛紛下田投入揮刀的行列,從插秧隊搖身一變,馬上成了收割隊。手裡抱著希望的學生們在腳踩作動的木構機械前排成長隊,等著領頭的大人們相助「一足之力」,米斗中跳動的小顆粒似乎讓他們忘了日正當中的炎熱,盡情享受著自己「播種的收穫」。
往日崎嶇還記否--路長人曾困的反思
被孩子們團團圍在中間、不斷踩著打穀機的梁正賢汗如雨下,雖然渾身溼透,他卻不以為苦,因為蘊釀近五年、忙碌四個月的第一批收成就在眼前:樂賞音樂米經過一百二十天的耕耘,三塊三點三甲的田地,共收穫高雄一四七號米一萬三千八百公斤,突破當地五年來的二期稻作紀錄。
「聽古典音樂的稻子」首戰告捷,一方面是得利於今年沒有颱風侵襲,但這也讓稻作在八、九月間因雨水量少,容易遭到捲葉蟲危害,幸好在農民與音樂的呵護下,皆未受蟲害肆虐、收穫成績斐然。梁正賢表示,全部所得雖然專款專用、全數回饋「行動音樂廳」,但樂友們後續的實際支持,卻是稻子能否繼續聽音樂、這個計劃往後是否得以長期進行下去的關鍵--原來「稻子聽音樂」並非只是提升在地文化素養、著眼當下,更是一次以未來願景扭轉往日夢魘的搏鬥。
近年看到臺灣許多「親水公園」旁自行車出租店林立、河岸風光全無、自然美景悉遭破壞,只剩下過度商業化的斧鑿痕跡,梁正賢不禁道出一段慘痛的記憶:「其實池上的觀光開發比這些景點都早得多,二十多年前,當時的鄉長就銳意經營,在池上最著名的生態景觀『大坡池』中開闢了三座人工島,希望能像日月潭一樣,在小島上建立遊樂設施,成為吸引遊人前來觀光的據點。」無奈主導者考慮欠周,在島上興建許多與原有自然環境格格不入的設備,反而破壞了大坡池的特色,使其乏人問津,「生意」當然也一落千丈;「這麼多年來,我們都在清理那些島上留下的『餘毒』,到現在都還沒完全清除。」
在地有識之士從這段痛苦的過往中悟出心得:「要在池上進行符合長遠利益的建設,就要先培養有美感、有美學素養的池上人。」心中有「美」,才不致為求近利而斷送未來。此前梁正賢赴日研習、在國內各稻作產區中率先推出池上米標章,建立專屬品牌;賴永松成立「池上觀光發展協會」,結合眾人之力推動共識;今日伯朗大道除以「金城武樹」為人所知,許多遊人更嚮往的,乃是廣告中山腳下那全無電線桿打擾的一大片翠綠。日落之後,伯朗大道一片漆黑,真的沒有電,平日灌溉全靠日據時代留下的完善溝渠,這一切在在都是他們一路努力、凝聚鄉親意志留下的成績。
二○一○年樂賞深入東部的「行動音樂廳」來到池上,帶給這群有心深耕、轉變池上的人們新的希望,值此契機,他們主動與樂賞積極接觸,游昭明憶道:「那時梁老闆就跟我說:『你們不要只來今年,以後也要持續來啊』。」於是漸漸有了樂賞愛心米,乃至今日的稻子聽音樂。迎來首次豐收,賴永松感動地說:「感謝樂賞來幫我們圓夢」,這是一個「文化」夢、是一個「美」的夢,更是樂賞在臺灣澆灌十年以來最甜蜜、最新鮮的果實。
正牌池上鮮米,古典音樂口味
池上米的美味馳名全臺,今日似乎已成「三步一村、五步一店」的熱門商品,非只街市上林立著各類標榜使用池上米的料理,買米時甚至也充滿了各種品牌的「池上米」任君挑選。不過對池上略有實地了解的樂友都能想見:小小的池上根本不曾種出產量如此龐大、足以日日供應全臺的稻米,更不用說滿足大街小巷店肆所需。以至今日,如果想要吃到真正的「池上米」,除非有可靠管道,否則只有親自前往池上購買。
現在樂賞基金會不僅提供當地土生土長、全程聽著古典音樂茁壯的「池上音樂米」供大家購買,更期待認同樂賞理念、樂意將人生中最美好的聲音與東部同胞們分享的樂友直接認領音樂田,下期收成之時,便能親自將這份心意藉由「自己贊助培植所成」的新米,傳達給更多親朋好友。
樂賞音樂教育基金會服務專線:02-2598126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