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二年十月十五日,三千多人聚集在多倫多聖保羅教堂(St.Paul’s Anglican)一場簡單的追悼會上,這些人來自四面八方、各個領域,而他們彼此間相通的語言,只有短短兩字──格蘭.顧爾德(Glenn Goul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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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場儀式的尾聲,逝者顧爾德在新錄音中演奏了職業生涯的成名曲《郭德堡變奏曲》(Goldberg Variations,BWV988)──如同曲末的第三十二段旋律悄悄回到曲首第一段的主題一般──他以此曲起,也以此曲終,最後如願地彈著這首特殊的專屬「安魂曲」,擔綱了自己葬禮的壓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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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曲也有出頭日

這場十月的葬禮,看似一顆巨星的殞落,但遠非一個時代的終結,相反的,還掀起了新一波的「顧爾德熱潮」,也成就了郭德堡的再次復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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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郭德堡變奏曲》就像《馬太受難曲》與許多巴赫作品一樣,在巴赫過世後被埋沒了超過半個世紀,即便在孟德爾頌之後,這部變奏曲也只是巴赫眾多已發現與未發現曲目中不見經傳的小配角,直到近代大鍵琴改良者、波蘭知名大鍵琴家蘭道芙絲卡(Wanda Landowska)於一九三一年

用大鍵琴錄下《郭德堡變奏曲》的第一個版本,人們才藉由她出色的演奏「重新認識」了這部古老的鍵盤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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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真正讓此曲成為今日樂迷熟知的「鋼琴名作」,甚至能像廣告曲般,隨口哼出第一段抒情主題的,卻是加拿大鋼琴怪傑顧爾德,他的第一張唱片便是一九五五年在哥倫比亞唱片旗下錄製的《郭德堡變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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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這仍是一部非常小眾的曲目,而且此前只有兩份用鋼琴演奏的錄音,可是唱片公司不但順從顧爾德冷門的選曲,還在當年六月發布的新聞稿上描述鋼琴家六月天穿著大衣、戴著毛手套、鴨舌帽、裹著圍巾、隨身帶著數個藥瓶來到紐約錄音;把彈琴前邊用熱水泡手邊與工作人員談天打屁、用「神器折疊琴椅」在雙手交叉彈奏中改變身體角度、吃餅乾配牛奶、邊談邊唱、讓工程師也喜歡上巴赫這些「看似瑣事」的細節寫得活靈活現,成功打造出顧爾德特立獨行、怪得有趣的形象,套現在的流行語來說,簡直就是個十足的文青。隔年唱片一發,果然大賣,樂界一片「讚」聲,到他過世的一九八二年為止,黑膠唱盤已銷售逾十萬張,即便在近六十年後,此片的CD版本仍是接手哥倫比亞的索尼公司手上的常青熱銷名盤。另一方面,一九八一年錄製、在告別式上首播的新版本,不但與年輕時的版本有明顯差異,這份「五十歲紀念盤兼最後遺作」又搭上CD唱片問世的新浪潮,再一次炒熱了人們對《郭德堡》的關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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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世紀的音樂療法?

今日我們所知道的《郭德堡變奏曲》是十九世紀之後才被賦與的新名,原本它在一七四二年出版時是由巴赫命名為《大鍵琴練習曲集:包括為雙層鍵盤大鍵琴的詠唱調與各種變奏曲》(Clavier Ubung bestehend in einer ARIA mit verschiedenen Veraenderungen vors Clavicimbal mit 2 Manualen),而後世之所以簡稱為《郭德堡變奏曲》,也有這麼一段典故,一八○二年整理出巴赫第一本傳記的作者佛凱爾(Johann Nikolaus Forkel)在書中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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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駐在薩克森選帝侯宮廷的前俄羅斯大使凱撒林格伯爵(Hermann Karl von Keyserlingk)促使此曲誕生。伯爵常常旅居萊比錫,帶郭德堡(Johann Gottlieb Goldberg)來接受巴赫的音樂訓練。伯爵體弱多病,有時難以入眠。郭德堡當時住在伯爵家裡,每遇伯爵無法入眠時,必須在伯爵寢室的鄰室過夜,並彈琴讓伯爵安眠。有一次,伯爵要巴赫為郭德堡寫一首穩靜而有點快活的大鍵琴作品。由於變奏曲的基本和聲維持相同,因此巴赫認為譜寫變奏曲是無趣的工作。但是他想,要因應伯爵的希望,寫變奏曲是最適當的音樂。這時候,巴赫的作品都已成為典範的藝術,這首經他創作的變奏曲亦然……此後伯爵稱呼此曲為《我的變奏曲》,而且百聽不厭,以後好幾年間,只要睡不著,就要郭德堡在變奏曲中挑一曲彈奏。伯爵送給作曲家裝有一百枚路易金幣的金杯,巴赫很可能不曾得到過這麼高的稿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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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撒林格伯爵是巴赫的貴人之一,曾經幫助他在一七三六年取得「波蘭國王兼薩克森選帝侯宮廷樂長」的頭銜,郭德堡則是受到伯爵賞識並培養的一位大鍵琴家。據佛凱爾稱,此事是由巴赫的兩位兒子(C.P.E.Bach與W.F.Bach)所述,這段傳奇故事也成為該曲最為人知的一段軼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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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後人發現事有蹊蹺,首先是一七四二年出版的曲譜封面並沒有題獻詞,如果真是受關係良好的伯爵委託所作,巴赫沒有理由不加說明;其次是據目前所知,郭德堡生於一七二七年,此曲出版時他才十四歲,不太可能用大鍵琴演奏這部有相當難度的變奏曲;最後,在巴赫的遺產列表上,也沒有故事中所提的金杯。重重疑雲使得故事的可信度打了折扣,直可與「月光下抄譜」並列為巴赫生平的「兩大美好八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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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之相較,佛凱爾關於此曲的另一段敘述:「這首變奏曲的印刷本有幾個重大的錯誤,作曲者就在他私藏本上小心更正」倒是真在一九七四年於史特拉斯堡找到了巴赫親自修改的私藏本,不但有用紅色註記的修改,最後的空白頁上還加了十四首卡農(後被編為BWV1087),又為這部出身未明的作品添了一筆神秘色彩,因為「十四」正是BACH四個字母在拉丁字母表中順序的總和(2+1+3+8),也是巴赫音樂中常常出現的「數字密碼」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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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巴赫有沒有這麼神,在十八世紀就能「用音樂治失眠」,不妨聽聽便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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