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童謠到經典
若家中有孩子正在學琴，經過幾年光景必定會聽到孩子在鋼琴上快樂地彈著《小星星》的旋律。隨著音樂進展，旋律也漸趨複雜豐富，最後更是各種精彩技巧相繼出籠，原本單純的《小星星》旋律在此成了燦爛宏偉的凱歌，聽來實在過癮。沒錯，這正是音樂神童莫札特著名的《小星星變奏曲》，一首既簡單又複雜的古典名曲。
從童謠的角度出發，《小星星》應該是許多小兒在呀呀學語時所哼唱的第一首歌曲，簡單的旋律與和聲總讓孩子在初次聽見便印象深刻，有一句沒一句地跟著哼著，讓這曲調成了童謠中最受歡迎的旋律，中外皆然。從古典音樂的角度出發，莫札特當年用了這麼一段再簡單也不過的主題，信手幻化成十二段各自精采的變奏。讓童謠從此搖身一變成為經典名曲，也成為鋼琴音樂中最具童趣、也最溫馨的一首變奏曲。兩百多年來，《小星星變奏曲》在每一戶習琴者家中的鋼琴上被練習著、演奏著，它不僅被傳唱於世，也被演奏於世。究竟這從童謠蛻變成經典的歷程從何而來？莫札特又是用何種手法讓它成為了變奏曲中的經典？現在就讓我們一起來了解吧。
莫札特創作的其實不是《小星星變奏曲》
當然，要了解莫札特當年的創作緣由，我們還是得從這首歌曲的正名開始。一七八一年，當廿五歲的莫札特在維也納聆聽到這首法文歌曲時，它的名字並不叫《小星星》，而是《媽媽，請聽我說》。這首現在聽來充滿童趣的歌謠，在當年可是一首家喻戶曉的﹁告白歌曲﹂。內容大意述說一位年輕女子愛上了某位男孩，而打算向自己的母親坦白這段戀情的忐忑心情。舊時代的女孩總是奉父母之命而成婚，要一個女孩向母親坦承自己已有意中人，這可需要很大的勇氣。而這首由簡單旋律構成的歌曲，其歌詞內容竟是如此成熟、前衛，實在令生活在現代的我們意想不到。
而或許桀傲反骨的莫札特正是意會了這首歌謠的真正意涵，才興起了為這首曲子寫作變奏曲的內容也不一定。但不管怎麼說，正是莫札特巧手一揮，將音樂的各種想像捏塑成形，讓豐富多彩的變奏技法融入於這首歌謠之中，同時也讓莫札特的學生們在練琴之餘也能心領神會老師賦予這首歌謠全新的意義與生命力。
神童的魔法棒──變奏曲
對莫札特來說，變奏曲一直是他展現絕佳即興技巧的一種創作體裁。從現今完整流傳下來的十五首鋼琴變奏曲中，可發現至少自十歲起一直到過世的卅五歲為止，這廿五年間莫札特對於變奏曲的創作未曾間斷。在這些曲子中絕大部分都是先從即興演奏串出靈感後，事後再採譜記下，因此音樂學者們往往可從這些變奏曲中去研究當年莫札特的即興功力與絢爛手法。至於主題素材的選用其實也各有不同：有的是為了討好當地宮廷樂長，而以宮廷樂長所創作的樂曲作為變奏素材；有的則來自於時下流行的歌劇詠嘆調；也有如《小星星》一樣是來自於當地民謠；最後則是自己創作的主題（詳見附表一）。對於十八世紀的民眾來說，聆聽變奏曲其實為的是一種聽覺上的滿足。當時的和聲與調性系統尚稱保守、作曲家們多半恪遵各種曲式體裁的規範，因此唯有欣賞變奏曲，才得以讓音樂的想像藉由這些自由的技法施展開來；而作曲家們也唯有創作變奏曲，才能讓自身的靈感能以最具說服力的方式讓民眾了解。
綜觀莫札特的變奏曲，我們可發現他的變奏曲大多介於六到十二個變奏之間，而且在音樂風格上追求的是精巧簡約。不同貝多芬或巴赫動輒寫出如《狄亞貝里》或《郭德堡》那樣長達卅段以上的超大型變奏曲，莫札特從通俗到雋永莫札特的變奏曲在整體結構上擁有流暢且不鬆散的整體性，搭配他收放自如的想像力與止所當止的節制，讓聽者在輕鬆無負擔的情緒下盡情聆賞，成為久聽不膩的經典。
此外，自一七七四年起，莫札特的變奏曲開始嘗試在變奏段落上作速度的變化，之後還發展出一套固定的結構模式（見附表二）。而除了速度的變化之外，節拍韻律改變與大小調轉換也是莫札特變奏技法的幾個特色，從這些看似細微的改變誘發一連串聆聽體驗上的新鮮感，這都是莫札特變奏曲之所以神奇奧妙的撇步，同時也是後世音樂家們創作變奏曲時的典範。
揭開《小星星變奏曲》的音樂密碼
既然我們從莫札特的變奏曲中能聽得這麼多巧思與創意，那麼藉由揭開這些音樂密碼讓我們在感性上喜愛《小星星變奏曲》之餘，還能在智性上理解這些變奏的來龍去脈，這豈不是欣賞古典音樂的一大樂事？因此，現在就讓我們一起來看看這十二段變奏裡究竟藏有什麼樣的玄機吧！
【主題】
《小星星》主題開門見山、以最單純的方式呈現。猶如初學鋼琴的孩子在琴上天真無邪的彈奏著簡易旋律，搭配對題似的左手伴奏，讓這首變奏曲在一開頭便吸引住所有人的耳朵。
【第一變奏】
右手以流暢的十六分音符變化原有的旋律，縱使一時間聽不出旋律的重心與方向感，但左手與主題完全一樣的對題伴奏卻提供了聽者線索，讓《小星星》的旋律印象仍舊縈繞心頭，這是莫札特刻意「留一手」的幽默，用欲蓋彌彰的把戲讓人會心一笑。
【第二變奏】
流暢的十六分音符流轉到的左手，這次右手不再欲拒還迎，堂而皇之奏出明確的主題。但隨後出現的掛留音卻製造了奇特的和聲效果，讓主題的方向感聽來搖擺不定，與左手持續流動的十六分音符形成了參差對比，可愛卻不零亂。
【第三變奏】
規矩流暢的十六分音符被彈性極佳的三連音所取代。如同腳上踩著彈簧般，右手以躍上天空的琶音在雲朵間彈跳著，左手再次以穩固的低音對題提供主題存在的線索。簡單的節奏變化卻予人無限想像，莫札特用音樂形塑想像的功力實在驚人！
【第四變奏】
剛剛還在右手表演高空彈跳的三連音，現在交給了左手掀起波濤洶湧。如同第二變奏般，右手在此時再次將主題重現，然而掛留音的使用卻比第二變奏來得還要多，不僅增加了和聲進行的張力，也讓音樂的起伏更添活力。
【第五變奏】
在這個變奏中，莫札特首次使用了雙手交替呈現主題變化的變奏技法。這種近似於中世紀經文歌中常見的「斷續歌」（Hocket）變奏技巧常是音樂家在創作變奏曲時不可或缺的方式之一，莫札特在這段變奏中讓八分音符與十六分音符交替輪奏，讓音樂聽來忽明忽暗，充滿了星星閃爍的聽覺印象。
【第六變奏】
原本的單音主題，到了這個變奏形成了明快果決的和弦，搭配左手山雨欲來的快速音群，聽來氣勢驚人。到了後半段雙手進行黃金交叉，原本的果決和弦讓左手來接續，右手則延續快速音群向上攀升的方向感越飛越高，直到主題再現後才讓雙手回到原本的定位。莫札特在這個變奏呼風喚雨，展現非凡氣勢。
【第七變奏】
又是一個輕快活潑充滿動感的變奏段落。莫札特開展了右手的音階幅度，延續前一段變奏所蓄積的動能讓旋律在高音區閃閃發亮，燦爛的音響效果從一而終，不只聽來刺激，演奏時更充滿著成就感。
【第八變奏】
這段變奏是這首變奏曲中唯一一段改變調性的變奏，莫札特以平行小調讓音樂氣氛驟然轉變，憂傷的旋律伴隨著多聲部對位技法，隨著音樂的進行讓聲音層次越趨濃烈，直到主題再現後才逐漸止。
【第九變奏】
這是一段再小巧精緻也不過的三聲部對位，用主題最開頭簡單的四個音構築對位動機，讓音樂在此起彼落、不斷出現的動機旋律中呈現生生不息的意象。
【第十變奏】
這是個具有炫技效果的變奏樂段，左手交越右手的演奏方式在古典時期可不多見，但莫札特卻十分喜愛這種頗具視覺效果的演奏方式。在他的十五首變奏曲中有八首都使用了這精采的雙手交越技巧，在這段變奏中，左手如蜻蜓點水般奏出主題，後再由右手接續以半音階下行方式將主題完成。如此華麗的風格展現說明了莫札特開創現代鋼琴演奏技巧的關鍵性地位，同時也讓這首變奏曲的華麗雨精采更上一層樓。
【第十一變奏】
經過了華麗奔放的炫技樂段後，第十一段變奏莫札特按照往例在此改變了樂曲速度（倒數第二個變奏）。慢板的進行表面上看來是為演奏者喘口氣，但實際上卻是在為終段變奏醞釀爆發的能量。這種「蹲下後再一躍而起」的準備動作，是莫札特在音樂風格逐漸成熟後常在變奏曲中所採用的手法，因為速度改變而產生的穩重不只讓音樂的進行格外深刻，同時也亦步亦趨將樂曲氣氛逐漸帶往最後的終曲。
【第十二變奏】
這是這首變奏曲中規模最龐大的一段變奏。莫札特在此將節拍韻律轉換成了動態幅度寬廣的三四拍，在左手穩固的音群伴奏下讓右手以短顫音的方式為接下來的華彩樂段充電。到了後半段雙手果然以反向齊奏的音響效果為音樂點燃絢爛煙火，此時《小星星》的主題在熱鬧中緩緩浮現，莫札特用十八世紀所能想像最豐富的鍵盤音響為這首歌謠變奏曲製造高潮，並在最後的八小節寫下精采的尾聲，為這首變奏曲留下完美的驚嘆號。
見證從通俗邁向經典的歷程
兩百多年來，演奏過《小星星變奏曲》的鋼琴家不知凡幾。許多學者皆認為這首變奏曲是最能說明莫札特創作中期音樂風格的代表作之一。姑且不論其樂思發展之細膩或寬廣，光是那演奏起來行雲流水、一氣呵成般的流暢與緊湊，便可躋身古典時期奏鳴曲之最佳典範。如今，《小星星變奏曲》成為了莫札特變奏曲中最受歡迎的演奏曲目。從童謠成為名曲，透過天才之手的點石成金，讓我們見識到了通俗旋律淬鍊成雋永經典的無限可能，也再次印證了音樂神童的不凡與偉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