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之中》(Aus den sieben Tagen)是獅子座的德國大作曲家史托克豪森(Karlheinz Stockhausen,1928~2007)在差幾個月、臨近四十歲大關的一九六八年五月七日到十三日,和第二任妻子、處女座藝術家瑪麗.鮑爾麥斯特(Mary Bauermeister)吵架、絕食,一開始連水都不喝,等待瑪麗和解的七日經驗。(有沒有覺得很厲害?我們吵架去KTV唱歌大哭打擾朋友,人家吵架寫曠世紀大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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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之中》是一個沒有音符的「譜」,史托克豪森稱之為「直覺音樂」(Intuitive Musi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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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此之前就有創作「機遇音樂」,試圖使用非傳統記譜法,實現隨機演奏的可能性,這個想法的下一步就是「直覺音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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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什麼是「直覺音樂」?簡單來說,就是使用非傳統記譜法(五線譜、音符等等),用文字或是圖像提供給演奏者作品的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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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托克豪森喜歡創造新的名詞,他自己是如此形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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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要說說「直覺音樂」,就像我介紹給大家的其他名詞一樣,一方面我想要清楚闡述我要特定的東西,一方面我不想要受到既定名詞的引響。現在通常稱自由演奏的音樂、沒有樂譜的音樂「自由即興」,就像自由爵士(free jazz),有一些規則和元素,讓它成為「爵士」,不然就只是自由音樂(free music)。......我不用「即興」(improvisation)這個字,因為這個字眼代表特殊的風格,旋律、節奏、和聲,還有段落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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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有一個室內樂團和史托克豪森一起工作,一九六四年他跟成員嘗試使用他過往作品當基本素材來變化,分成四個元素:音高、音量、段落、長度,分別可以增加、減少和維持,這七天的煎熬中寫的十五段文字,成為了《七日之中》,就是這個探索的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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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之中》以十五首「詩」描述演奏方式,可分為四種,在此舉例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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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明確音樂指示

像是「適當的長度」(Richtige Dauern)此段中,就對長度有要求,並且也要求需要有段落,如果你邊看邊想像聲音,幾乎每個人都會得到類似的結果。這首曲子雖然不同版本間有差異,可是可以分辨出是同一首曲子,下面是實際樂譜的中譯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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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明確的音樂指示和詩意的想像

「向太陽啟航」(Setz die Segel zur Sonne)此段中,清楚描述緩慢的長音音高移動,至於什麼是「黃金」?什麼是「純粹的、柔和閃爍的火光」?看到下面的譜,可以想像一開始的聲音,至於結束,嗯⋯⋯很有趣,每個不同的團體都會有不同的想像,史托克豪森就跟BBC交響樂團演過這個曲子,顯然團員們很享受這個完全專注於彼此發出的聲音的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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針對這段結尾,史托克豪森曾說過:「我不是在追求同音、或是任何特定的和弦,最終要達到的和諧是要靠所有演奏者仔細聆聽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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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隱晦的提議

演奏者和聽眾在看到譜的時候,靠簡單的判斷,皆會在心中描繪、導航出不同的地形全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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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個系列中,可以清楚地看到一連串程度不同的概念,形成結構,演奏者需要先將每個獨立現象整理出一個序列,然後就可以開始創造相同、相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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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喚起演奏者心中的禪意

演奏這個系列需要理解,這個時代背景,第二次世界大戰為人類心靈帶來了無法磨滅的傷害,即使是現在,我們仍然在為這個戰爭付出代價,後遺症太多,靈魂需要療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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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不斷被訓練要「思慮敏捷」的你我來說,這段真是非常難,史托克豪森建議的練習方式是,腦子如果放空就用筆敲一下。我資質駑鈍,對我來說這個幾乎不可能,結果我發現,像打鬼太鼓失敗太多之後,瘋狂亂敲的狀態,我就達到了「無」的境界了,所以我就亂敲,後來我聽各種版本,發現很多人跟我一樣,都是極度大聲嘈雜,讓令人崩潰的音量吹走思慮。(我此處露出莫名微笑⋯⋯傲嬌⋯⋯ㄎㄎ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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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無限(Unbergrenz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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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首曲子的首演在法國,晚上六點半開始,演奏者們在森林中遊蕩,時不時回來,時不時離去,晚上十點結束,雖然結束了,觀眾持續四小時在森林尋找演奏者,最後大家開車離開,史托克豪森鼓吹大家用車子的喇叭作為樂器,駛上高速公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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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之中》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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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七日之中》之後不久,史托克豪森在達姆斯達特新音樂課程(Darmstadt New Music Courses)開了一堂課,教年輕作曲家創作直覺音樂,結束時開了一個音樂會,不同房間演奏不同學生作品,房間分別有不同名稱:「Vibratorium」、「Sound Loft」、「Echo」和「Sound Box」,每個房間都有一個自己的聲音合成器,所有聲音匯集到「Sound Box」中,總合成一個「直覺音樂總匯沙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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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托克豪森於此時也寫了五首曲子,放到後來的直覺音樂作品集《為了時間到來》(Für Kommende Zeiten),相較於《七日之中》,這個作品集減少頗具爭議的禪意修行的部分,較多明確的音樂指示,並且也有極少數的樂譜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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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了很多作品本身的故事,現在要說作曲家這個人的故事,史托克豪森說的:「你總是在說我的音樂,我的音樂是什麼意思?它只是進入我腦中的東西,而我總是在運作,如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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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托克豪森出生於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前的德國,母親因為無法承受弟弟夭折而住進精神療養院。二戰爆發,療養院告知母親死於白血病,事實上是被納粹以「清洗」所有德國民族「不健全因素」,被送進毒氣室,父親娶了家裡的管家,和繼母相處不來的史托克豪森就開始了寄宿學校生涯,後來父親參戰,沒有從戰場上回來︙︙他的童年不是一個輕鬆的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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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當時德國年輕人一樣,史托克豪森在廣播節目裡面聽到美軍紙醉金迷的爵士音樂,他靠著在爵士酒吧彈鋼琴賺錢完成科隆音樂學院(Hochschule für Musik Köln)的學業,後來去巴黎和作育無數英才的大作曲家梅湘(Olivier Messiaen)學習作曲,同樣跟隨梅湘的還有布列茲(Pierre Boulez)與瑟納基斯(Iannis Xenaki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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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托克豪森是現代音樂王國的大明星,再也沒有誰像他這樣以音樂歷史意義和精神價值為己任,孜孜不倦地不斷發明開創以及實踐新想法,他形容自己「承辦」了序列、點描(Point Music)、電腦、新打擊、新鋼琴、空間、統計、機遇、實時電腦、語言、劇場、靈性、裝置、團體創作、時間、多媒體、禪語、世界、宇宙、直覺音樂‧‧‧‧‧‧,對,還沒有列舉完,不過就是這個概念,「不勝枚舉」,厲害吧?大師用他的人格魅力和長髮風靡無數音樂圈有志之士,散發屢屢的正能量,大師後來說他的靈魂來自天狼星,從他的作品可以清晰看到這些生命歷程刻畫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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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麼多的理論、這麼複雜的結構,但是他的音樂不是拿來理解分析的,甚至不是拿來「聽」的,是拿來「經驗」‧‧‧‧‧‧或是說「體驗」的,能夠喚起你自己也不認識的感知,直到你跳進《Stimmung》的池子裡、一頭撞進《Momente》混亂的宇宙中、被他的歌劇《Licht》系列改造或是傷害︙︙或是沈浸在三個管弦樂團《Gruppen》扔給你二十三分鐘令人顫慄不安的聲音奇景,或是從《Kantakte》中驗證詩人布雷克(William Blake)說的:「耽於逸樂的人,生命必將折翼;任由逸樂飛逝並欣然吻別的人,活在永恆的陽光中。」(He who binds to himself a joy/ Does the winged life destroy;/ But he who kisses the joy as it flies/ Lives in eternity’s sunri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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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引用史托克豪森說的一段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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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貝多芬......他是存在在我們體內的一個神話,我們在對他的音樂做回音,貝多芬是我們的一部份,不然他就不存在了,在這個意義上來說,我覺得音樂只是一個手段,像精神食糧......當我喜歡一個東西,我發現那是我的曾經,它已經深刻在我的裡面,它產生共鳴,就像你敲下的鋼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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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托克豪森去世於二○○七年的十二月五日,享壽七十九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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