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才絕豔背後 - 阿格麗希的繆思們

​

多年來，我在本刊提過數次阿格麗希，她對古典音樂界的意義，有多層次的豐富面貌，從技震四座的驚才絕豔，率性恣意的天才跌宕，到蛻變為培育與挖掘人才的伯樂，播下了無數音樂種子。（她以自己為名創辦的音樂節，每年在瑞士盧加諾邀請當今最有音樂天賦的年輕好手，演奏諸多罕見的曲目珠玉。）

​

當然，以鋼琴家的標準而言，比起許多大師中的大師，阿格麗希當然並非完美。首先是音色，比起李希特的深不見底，阿勞的厚重濃郁，霍洛維茲的七彩變幻，米開蘭傑里與波里尼的精純晶瑩，我總嫌她的琴音單薄，厚度（有時是底蘊）不足；再者，演奏有時過於隨性恣意，在細節刻畫上，音符不夠清楚漂亮，仗著藝高人膽大，樂句行走常常「險象環生」，狀況不好時，甚至有虎頭蛇尾之感。

​

最後，也是出於高超的音樂天賦，與生俱來的超絕技藝，有一好沒兩好，阿格麗希在深度與內涵上，有時會暴露出不足的傾向。聰明如她，會避開需要深思與沈澱的曲目，但有時也會踢到鐵板，例如她唯一留下的貝多芬第三號鋼琴協奏曲，就是個很「彆扭」的版本（儘管如此，仍非常值得一聽）。也難怪聽說她曾與恩師古爾達學過布拉姆斯第二號鋼琴協奏曲，但始終未曾聽聞她公開演奏。

​

但是，相信我，上述都是「雞蛋裡挑骨頭」，阿格麗希顯著的優點特質，包括亂石崩雲的驚人技巧，天生豐富的音樂性，自然揮灑的節奏感，以及最重要的，「人不瘋魔不能活」的強烈魅力，早已蓋掉了這些挑剔出來的缺點。現存還在線上的鋼琴大師，波里尼不論，比起過於精雕細琢（有時讓人生厭）的齊瑪曼，演奏不時讓人仍有疑問（是真品還是贗品？）的索可洛夫，乃至於走入魔境（嘆息）的波哥雷里奇，我還是最喜歡阿格麗希。

​

過人的音樂性與演奏的即興揮灑，不但成就阿格麗希偉大的鋼琴演奏事業，也註定她就是個「感性大於理性」的藝術家。因此，她的感情生活，一直是樂壇八卦豐富的素材。她與前夫、伴侶的合作，事業與人生融為一爐，往往為人津津樂道；也是因 有著感情為底的滋潤與投入，激發許多精彩的演奏，甚至成就足以傳世的經典版本。站在樂迷的角度，可以這麼說：阿姬（阿格麗希的暱稱）的感情史，就是一部偉大的錄音史呢！

​

杜特華：革命夥伴

阿格麗希有過三段正式的婚姻，第一次是出生大陸的華裔作曲家、指揮家陳亮聲，但兩人未留下合作錄音紀錄（附帶一提，陳亮聲現任夫人是大陸影后斯琴高娃）。第二次是瑞士籍指揮家杜特華。第三次是美國鋼琴家柯瓦契維奇。阿格麗希跟後面兩位前夫，都留下精彩的合作紀錄。

​

杜特華與阿姬，從婚姻到離婚後，一直保持密切的合作。以人性與世俗的角度，以及我聆聽錄音作品的感覺，兩人的情份／情誼，應屬相當深厚。他們在算是蜜月旅行的亞洲行程甚至有來過台灣（南方音響黃裕昌兄閱讀兩人傳記的考證），離婚多年，不影響合作，誠屬樂壇佳話。

​

我猜測，杜特華對阿姬的意義應當非凡，他們合作的錄音作品，都可聽得出來阿格麗希雖然奔放不羈，但仍願委身於杜特華設定的指揮框架中。以兩人最著名的柴科夫斯基第一號鋼琴協奏曲（杜特華指揮皇家愛樂管弦樂團）來看，阿格麗希獨奏展現驚人超技，許多處逼至刀鋒邊緣，但仍緊隨杜特華的速度設定，「猛虎雖猛，猶未出籠」。

​

眾所週知，這個錄音是杜特華個人意志的產物，從阿格麗希的演奏即可窺見。

​

比起1980 年她與俄國指揮家孔德拉辛的現場錄音，阿格麗希再無顧忌，展現徹底的狂放與超速，一路讓樂團苦苦追趕，有些人覺得爽感十足，也有人覺得錯音連串，一逕以拉丁式的熱情衝到底，並非良好典。再到1995 年與阿巴多（柏林愛樂）的現場版，阿格麗希收斂與穩健的演奏，又展現截然不同的風貌，對我而言，讓阿姬在「剃刀邊緣」的杜特華版，現在聽起來仍有著相當的意義。

​

也由於阿格麗希對杜特華的「另眼相看」，兩人合作通常不會走到

阿姬無法克制的不羈那一面。例如兩人在1998 年合作了普羅高菲夫第一、三號鋼琴協奏曲，與巴爾托克第三號鋼琴協奏曲，成果相當精彩。

阿格麗希的特質依舊，尤其是巴爾托克，演奏水準更是到了極高境地。

此外，為紀念蕭邦逝世一百五十週年，兩人錄下蕭邦兩首鋼琴協奏曲，

阿格麗希音色比起早年，多了些色彩與厚度，第二號甚至比起早年羅斯托波維奇版更出色。

​

但是， 持平而論， 阿格麗希或許願意「委身」杜特華的指揮，確實兩人的合作，多半都相當精彩，幾無明顯失敗之作，但杜特華並無法激發出阿格麗希最優異的一面。以前述的普羅高菲夫第三號鋼琴協奏曲，與蕭邦第一號鋼琴協奏曲為例，阿格麗希最亮眼的表現，都是在年少時緋聞對象阿巴多的伴奏下（DG 版）。

​

這種情況到兩人老年之後，又有些變化，我認為兩人心境都已到「見山不是山」，反而有新的況味。

​

近年兩人的舒曼鋼琴協奏曲（杜特華指揮柏林德意志交響樂團伴奏）廣播錄音，頗有「從心所欲不逾矩」的悠遊感。2014 年，兩人在韋比爾音樂節合演柴科夫斯基第一號鋼琴協奏曲第三樂章，更是火光四射、熱度勝過以往。很多組合是越老越乏味，但這對從伴侶走向老友的組合，卻是反其道而行。

​

柯瓦契維奇：相知相惜

阿格麗希第三任丈夫，也是鋼琴名家柯瓦契維奇，兩人關係維持極佳，不但與攝影師女兒、孫子時常相聚，前幾年還連袂接受《留聲機》雜誌專訪（阿格麗希絕少接受媒體採訪）。兩人談起在聽眾下演奏的心情，以及對演奏廳的挑惕等，阿格麗希還難得地透露，她非常喜歡顧爾德演奏的蕭士塔高維契鋼琴五重奏。

​

在訪談中，阿格麗希推崇她前夫能製造出「難以置信的自然聲響」，她自述自己的演奏有種「年輕的氣質-- 不是指人生，而是指演奏上」，兩人在訪談最後，還一起聆聽蕭士塔高維契親自演奏的錄音，以及俄國音樂家普雷特涅夫的作曲。在這篇難得的專訪，可以窺見兩人深厚的感情，與在音樂上的相知相惜。

​

兩人都是大鋼琴家，因此合作機會只能限於雙鋼琴與四手聯彈，與另個前夫杜特華相比，留下的錄音委實不多。兩人最著名的合作，莫過於1977 年 Philips 錄製，收錄了巴爾托克、莫札特及德布西的雙鋼琴及四手聯彈作品。這確實是兩位鋼琴家聯手的偉大經典，兩人音色迥異，但默契十足，以不同個性的火花激盪，為這些作品賦予豐富精彩的樣貌。

​

與其他組合相較，阿格麗希與另位女性鋼琴大師齊伯絲坦的合作，或許火花更強大，更能激起聽者的腎上腺素，但與柯瓦契維奇的卻有著恆久的穩定感，甚至帶著溫暖的氣息。2010 年盧加諾音樂節， 兩人再度合作的巴爾托克《為雙鋼琴與打擊樂器的奏鳴曲》，不復當年Philips 版的犀利，但多了更睿智與成熟的思考。2015 年的音樂節，兩人的德布西《黑與白》亦是如此，能有著跨年代的比較，這些版本都是音樂史上難得的珍釀。

​

阿巴多：最佳組合

阿巴多是有史以來，最偉大的伴奏指揮家（當然這絕對無損於他專任的指揮成就），這或許即將有歷史定論，我也不避諱流於武斷。而如同前述所提，阿格麗希表現最佳的協奏曲，也是與阿巴多的合作。

​

阿巴多是阿格麗希年少時緋聞對象，在 1955 年薩爾玆堡莫札特音樂院的大師班上，十四歲的阿格麗希認識了廿二歲的阿巴多，自此兩人相交數十年，情誼始終不輟。可以說，阿巴多對阿格麗希了解之深，不在任何同僚音樂家之下，從兩人合作的錄音或現場來看，也確然如此；唯有阿巴多，能真正提供阿格麗希絕對的穩定感，從而將她自身的音樂天賦激發到極致。

​

阿格麗希為 DG 錄製她第一張鋼琴協奏曲錄音，曲目是普羅高菲夫第三號鋼琴協奏曲和拉威爾鋼琴協奏曲，這個錄音由柏林愛樂伴奏，阿格麗希就指定必須由阿巴多指揮（當然，這也啟動了阿巴多日後接掌柏林愛樂之路）。這張協奏曲錄音確實是經典中的經典，兩首曲目都是同版本的翹楚，屹立多年而不搖。

​

以普羅高菲夫第三號鋼琴協奏曲來說，阿巴多對柏林愛樂的精準控制與驅動，讓阿格麗希絕技大展開。最讓我佩服的是，不管阿格麗希的節奏感再奔放狂野，永遠在阿巴多堅若磐石的結構下。但不同於阿格麗希「委身」於杜特華，指揮藝術更高更深遠的阿巴多，是讓阿格麗希自由自在，揮灑出最亮麗的那一面，沒有一絲勉強，水乳交融，相輔相成。

​

兩人合作也留下數次拉威爾鋼琴協奏曲錄音，都是不折不扣的經典。包括早年的柏林愛樂版（1967年），中年時期的倫敦交響樂團版（1984 年），以最扣人心弦的慢板而言，柏林愛樂版比較小心翼翼，倫敦版更為脫胎換骨，到2002 年與馬勒青年管弦樂團的現場演出，又更上一層樓。慢板時間用得比前兩個版都還要短，但兩人的默契已經昇華至上，阿巴多已經能夠用更精練的管弦語法，表達出更深沈無悔的情感，阿格麗希轉為內斂親密的觸鍵溶入管弦聲中，時隱時顯，幾達「黯然銷魂，唯別已矣」之境，感人至深。

​

蕭邦第一號鋼琴協奏曲也是經典，阿格麗希在此留下青春年華最盛的驚才絕豔。無論是技巧的全面性，演奏的細膩度，以及自然音樂性的完整抒發，阿格麗希都做到了極致，阿巴多的指揮功力在此也發揮了絕佳作用，將蕭邦被後世批評的管弦樂結構撐起來。阿格麗希登台五十年紀念，在盧加諾音樂節上有再演此曲，低迴跌宕，搖曳生姿，情韻更加動人，但指揮缺乏阿巴多的功力，頗為可惜。

​

阿格麗希與阿巴多也難得留下貝多芬第二、第三號鋼琴協奏曲，雖然第三號有些「體質不合」，但第二號非常優秀，值得一書。兩人最晚年的合作（2013 年復活節在琉森音樂節合作，幾個月後，阿巴多就因病逝世），演出兩首莫札特鋼琴協奏曲，那是已臻化境的精純演出。兩位大師的默契已經突破音符的限制，在阿巴多伴奏下，阿格麗希達至前所未見的清明之境，信手拈來，彷彿悟透所有音符，是兩人半世紀合作中，最美麗，也最為感人的結尾。

​

其他：麥斯基、克萊曼與拉賓諾維奇等阿格麗希浪漫多情，與合作夥伴多傳出緋聞。其中鋼琴家拉賓諾維奇，與阿格麗希合作，留下許多

雙鋼琴與指揮伴奏作品。不過或許受限於藝術境地與名氣，多半由阿格麗希主導，儘管演奏品質均優，但藝術成就比起其他情人仍有段差距。

​

至於大提琴家麥斯基，是阿格麗希最親近的音樂伙伴之一，合作近

四十年，這對組合的錄音不少，錄製了包括巴哈、貝多芬、布拉姆斯、

蕭邦、德布西到普羅高菲夫、舒曼、舒伯特等，發行更遍及各大唱片公

司。兩人的室內樂演奏，或許兩人都是隨性派，演奏品質都屬上乘，但相關曲目均非「決定盤」版本，但是「親密感」相當飽足，而這正是室內樂最重要的核心。

​

其中較少被指涉有戀情的小提琴大師克萊曼，曾讚譽阿格麗希是「夢幻搭檔」，他這麼說：「弔詭之處正在於，即使我們沒有在愛戀之中，我們彼此經由音樂交流的親蜜語言，就像普通一對愛戀之人一般；甚至有這種可能，那就是在演奏的當下，我們比任何一對愛侶更像是情人。」

​

阿格麗希的豐富感性與過人音樂性，確實有辦法跟合作對象激發出極其精彩的演奏，即使因為過於率性，部分演奏會欠缺紮實度，也偶而缺乏靈光與神采，但多數的時刻，她都為我們留下讓人驚豔的成就，所有聽眾都是她最好的情人，與她在音樂裡擁有無窮無盡的親密交流。阿格麗希與她創辦的盧加諾音樂節都將因此不朽，以此點而論，我認為她無愧於當今最偉大的鋼琴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