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今廿六年前的一九七三,就算台北真有什麼大事發生過,有留下痕跡作見證的也寥寥可數。對爵士樂迷來說,比較有意義的也許是「藍調」(Blue Note)咖啡廳在那一年開幕營業。二十多年的堅持經營,目前位於羅斯福路師大路口的「藍調」,是許多樂迷心目中真正具有爵士精神的店,一座值得台北爵士迷驕傲的小小殿堂。

人稱「蔡爸」的老闆蔡輝陽先生,早年也是職業演奏家,曾經擔任台北市交響樂團的小號手,也在當年各地表演場所的樂隊擔任演出,開了「藍調」之後,只偶爾下場JAM個幾次,最近幾年來,已經少有機會聽到他的演奏。

目前藍調每個禮拜有四天安排了現場演出,演出的不乏高手。在此訪問了其中幾位活躍在台北爵士圈子的樂手,談談他們所看到的爵士樂,也讓日益增多的爵士樂迷更加熟悉這漸具雛形的台北爵士圈。

第一號人物:增田正治,日籍吉他手,一九九四年為籌備TCA(Taipei Communication School of Art)來台,目前在TCA擔任吉他、樂理的教學工作。與鋼琴家烏野薰小姐以及其他團員週三、週六晚間在藍調演出。

對爵士樂一往情深

蘇:增田先生,聽說您是從美國「柏克里」(Berklee)學院畢業的,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增田:那是一九八五年,我剛從日本大學法律系畢業,就到美國念音樂,直到九〇年。

蘇:那真是有趣,據我了解,八五年美國的爵士樂滿慘澹的,你怎麼會到美國學爵士樂?

增田:其實七〇年以後美國爵士樂就一直走下坡了,八〇年大概是最糟的,到八五年還好一點,那幾年派特曼特尼(Pat Metheny)、溫頓馬沙利斯(Wynton Masalis)這些人都有CD出版,也很受歡迎。我就是聽了曼特尼的音樂,覺得自己一定要當個爵士樂手,才會去美國,進「柏克里」的。我去美國以後,大概八六年以後,日本爵士樂的情況開始比較好,因為經濟發展得很不錯,日幣升值,Jazz Club就比較有錢請好的樂手去表演,年輕人也有錢買唱片。

蘇:能不能談談在「柏克里」的情形?

增田:當時嚇一跳,一年大約有三千多個學生,吉他班就有一千人!當然有人很厲害,但是學生之間的程度差別很大,課程、老師的安排就很麻煩,有些課沒有意思也還是要上。我那時就發現自己對爵士樂一往情深,一定要我彈搖滾、重金屬,我也會彈,但是我還是喜歡演奏爵士樂。演曲的課程就真的很棒,那時奇克柯利亞(Chick Corea)、秋吉敏子他們的老師還在「柏克里」教,跟他們學到很多。我很幸運,參加了學校的行政工作助理,所以學到很多教學、課程設計這一方面的事情,很有幫助。

模仿是玩不出名堂的!

蘇:很多人注意到你在「藍調」演奏的時候,經常扮演一個發動者的角色,各方面都是由你「指揮」,是不是如此?

增田:到台灣來以後,我很高興遇到很多厲害的樂手,郭宗韶先生、黃瑞豐先生,加拿大來的樊德生,我開始明白,要作音樂一定不能太客氣,要把自己的想法表現出來,可能是個性的問題,我剛到台灣的時候太客氣了,以前在美國不會,那遍的環境是一定要在音樂上把自己的想法表現出來,而且一定要有自己的想法,美國的環境就是如果拷貝人家的,那一點意義也沒有。

蘇:可是大家剛開始學的時候,還是會去模仿自己喜歡的樂手,你怎麼看這種現象?

增田:這就像學外國語,你看了很多文法書,卻不學外國人說話,那怎麼學都怪怪的,如果看了很多爵士樂理的書,沒有聽過爵士的演奏或者是唱片,也一樣不會理解。拷貝是有必要吧,但只是在練習技巧的階段,學習掌握技巧、感覺這些東西,就像學了英語或法文,腔調文法都對了,還是要講自己的話,表達自己的意見。

蘇:在台灣五年,你除了在藍調的表演之外,還有參加其他的樂團或者演出嗎?

增田:有的,像七月十八日才與台北愛樂爵士樂團一起在國家音樂廳演出,以前參加很多唱片、錄音室的演出,像蔡興國、高培華他們的唱片和音樂會。其實不只是爵士樂,流行音樂、搖滾樂,國語歌、台語歌都有,不一定的。也做過一些編曲的工作。

蘇:你在TCA教學這麼久,能不能談談對台灣音樂學生的感覺?

增田:在TCA當然不是都教爵士樂!可能有一些人在「藍調」看到我的表演,覺得喜歡學爵士樂,但是對流行音樂有興趣的比較多,這也很正常,全世界都一樣。和日本美國不一樣的,就是台灣比較多人想要學流行音樂的編曲、作曲,而且有很多人要學vocal,學習流行音樂的演唱,台灣演奏班的學生比較少,這個比較特別。剛開始學生都還是喜歡流行音樂,可能慢慢受到老師影響,有一些學生開始對爵士樂有興趣。

蘇:目前台灣爵士樂聽眾可以說越來越多了,你對聽眾有什麼想法?

增田:這幾年來看表演的人越來越多,有些本來完全不懂爵士樂的人,很模糊地覺得爵士樂是個很棒的音樂,就來聽聽看,可能聽了表演以後,慢慢對爵士樂有興趣的。另外就是唱片行的爵士樂CD非常多,更多人聽到了爵士樂,這個很不錯。五年前台北很少有爵士樂唱片,現在就有很多,實在讓人高興。

蘇:資訊和唱片的流通還是日本比較好吧?!

增田:日本大概六、七十年前就有爵士樂了,所以唱片、書籍和電台的資訊都很多,我小時候,每個城市就是有兩個FM的電台,—個是NHK,那是全國都有的電台,沒有太多爵士樂,大概一個禮拜兩天有爵士樂節目;市立的或地方性電台就有很多爵士樂的介紹,以前唱片少,買起來也很貴,所以常常去租唱片,或者買卡帶把收音機的爵士樂錄下來蘇:你聽這麼多爵士樂,自己的樂團有沒有一個設定的風格?

增田:以前和一位小號手合作有一些Fusion的演出,現在我和烏野薰小姐這幾位組成的樂團,就比較多Standard的老歌,我們自己作編曲,大致上是Bebop或者Postbop的感覺,因為固定的團員裡沒有薩克斯風或者小號,比較熱烈的Hard Bop或者Free Jazz很難作出來,不然我是喜歡這種比較熱烈的感覺。Fusion的話,有點無聊,好像別人都已經做過了的感覺。前一次和貝斯手金木義則先生聊天,說到新的爵士樂沒什麼好聽,就是說爵士樂應該是最新的,最前衛的,就好像邁爾士戴維斯(Miles Davis),他作的很多事情是沒有人做過的,現在的爵士樂,所謂的主流爵士,技巧、錄音都很厲害,但就是以前Hard Bop的感覺,沒有什麼新意。新的作品裡面,我覺得Pat Metheny實在很不錯,以前是喜歡他的吉他演奏,但是他的編曲越來越厲害,樂團的合奏裡就有他的吉他感覺,這是很了不起的。音樂裡面還是要有自己的個性吧!

蘇:你喜歡的音樂口味是怎麼樣的?

增田:聽爵士樂的話,還是找一些老的唱片,現在也聽一些民族音樂,古典音樂,或者現在很流行的探戈,皮亞佐拉的音樂。可是現在的民族音樂,有的好爛,很多配合大眾流行口味的東西吧。日本音樂也聽,但是現在MTV裡面沒有的我比較喜歡,很多電視上日本MTV的音樂實在很可怕。

蘇:談談未來的計畫?

增田:我有一個夢想,希望有一天能夠組一個很棒的樂團,不是Big Band,人數和型態都不一定吧,以前在美國有個很棒的樂團,但是團員太棒了,當時我沒有什麼名氣,團員都各自發展了,以前的鼓手就是現在大衛鮑依(David Bowie)的鼓手,歌手、薩克斯風手也都出唱片,有自己的發展。也很想在台灣找一些好樂手,組一個好樂團,民族音樂也可以嘗試。爵士樂最重要的就是不要停下來,一直要有進步!

第二號人物:Eddie Lin(Blue Jam樂團鋼琴手)

第三號人物:張浩凡(Blue Jam樂團薩克斯風手)

(註:這兩位Blue Jam樂團樂手怕見光死,因此筆者無法取得他們的玉照,煩請譖者每週日晚間親自至「藍調」看他們的真面目吧)

蘇:Blue Jam組成到現在有多久?當初是怎麼樣組成的呢?

Eddie:從去年底到現在,大概半年多吧!我以前在一個餐廳彈了兩年的鋼琴獨奏,然後張浩凡來找我,還有另一位貝斯手阿文,阿文現在已經不在樂團裡了,然後漸漸增加團員。

蘇:你會怎麼形容你們Blue Jam樂團的風格?

張:還是在個練習成長的階段吧,就是好好的練,也許一些Bebop、一些Standard 。

Eddie:我覺得現在演奏的曲目跟風格都是Ballad。

要先得到專業樂迷的肯定

蘇:你會怎麼界定這個Ballad?演奏Ballad是為了市場考量嗎?

Eddie:Ballad是個流行、大眾的口味,但是曲目上這麼多Ballads,主要是為了培養樂團的默契,大家需要磨練,所以我們作這個方向。

蘇:講到大眾口味,很多人說台北現在有很多爵士樂聽眾,你怎麼看這些聽眾?

Eddie:我覺得至少可以分成三種人,第一種是很喜歡爵士樂的人,這樣的人其實和樂手一樣,只是他不會樂器,我會把這樣的人當成自己人,比如說Timo(作者按:華文爵士網站Timo爵士窟的負責人)、或者蔡爸這樣曾經玩過樂器的人,我確定這種人相當多,但是他們可能就是默默的聽,不見得會浮出檯面。我覺得在台灣作音樂第一個要先顧慮到這種人,要先得到專業樂迷的肯定。第二種就是聽了一些Bossa Nova,或是學了一陣樂器,然後覺得爵士樂好像很難、很厲害,然後有興趣。第三種就是對音樂完全沒感覺、沒有認識,這樣的人偶爾也會出現。

蘇:Eddie自己有個網站,也介紹了一些爵士樂手和爵士樂的資訊,能不能談談你喜歡的爵士樂風格?

Eddie:我什麼風格都喜歡,不只是爵士樂,甚至不只是音樂,如果一定談爵士樂的話,我會著重在即興演奏的部分。可能說我不喜歡的部分還明顯一些,好聽的我不喜歡。為什麼好聽的我不喜歡?就好像女生化妝一樣。我希望音樂裡面一定要有個強烈的想法要表達。

蘇:所以你覺得「誠實」是最重要的?

Eddie:當然,如果是個「市場音樂家」或者「娛樂音樂家」,那是他們的事情,和我無關。

蘇:談到即興演奏的部分,歐洲過去很狂野的一些自由即興到了現在似乎有一些修正,你覺得呢?

Eddie:不野,也沒有所謂修正,只有更深入!會說修正,可能是沒有聽到他們的廣播,或是音樂會,或者有很多音樂家的努力沒有浮上檯面。應該說爵士樂這條路是一直越來越解放,解放而不隨便,更深入在研究即興的結構。到後來和古典音樂的路是一樣的,研究調性、肢體、和聲、曲式,研究即興的張力,這和當代音樂家的努力完全一模一樣。大家沒有注意到,也許是因為八〇、九〇年代市場的主力不在這裡,也許美國的自由爵士有點消退,畢竟美國商業音樂市場的力量還是太大,美國人的性格也不這麼講究理論性的東西。自由爵士的發展,還是以歐洲為主吧,

日本樂手也注意到這個現象,開始跟進。台灣的自由爵士呢,可以說沒希望了!

蘇:怎麼說?

Eddie:因為唯一會從事無調性創作的,只有學過現代音樂的人,學過理論作曲,學院出身的人,但是這方面的人大都反對即興演奏,或者反對爵士樂。現在就是爵士樂手,和有理論作曲基礎的學院人士,變得涇渭分明,很難有個跨界、合作、融合的可能。

蘇:很多樂手提到將爵士樂和各地民族音樂融合的新趨勢,你覺得呢?

Eddie:這是九〇年代的主流,可能到+年後都還是吧。將民族音樂和爵士樂融合,所謂的World Beat,只要加入他們的民謠,或者使用傳統樂器,每個國家民族都可以有個自己的爵士樂。我並不看好這種發展,因為這就像是早期古典樂國民樂派的民族自覺,只是提升當地民謠的一種改編模式,可能很容易流行起來,但是對即興演奏的結構來講沒有改變,比如台灣很多人改編民謠,那就是台灣的爵士樂了嗎?我覺得不是,你用的還是西洋樂器,還是十二平均律,和弦還是Cmaj7什麼的,節奏變成Swing甚至Samba,這是個香蕉音樂,黃種人的外在,外國人的音樂結構,這不是真正的融合,現在很多歐洲樂手也有這個問題。要說融合,可能七〇年代邁爾斯戴維士(Miles Davis)、約翰麥克勞林(John McLaughlin)他們所做的才達到融合的效果吧。

蘇:你對自己樂團未來的方向和規劃呢?

Eddie:還是回到根本吧,我們會朝向Bebop的風格,好好練習,因為它是個複雜的旋律線性思考,這一方面的能力增強之後,演奏任何風格的可能性都增加,包括Free Jazz在內。說到樂團呢,就像一句俗話「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我並不太在意所謂的一個「團體」,爵士樂歷史上最長的樂團是艾靈頓公爵的樂團,撐了七十年,或者像MJQ,撐了四十年,這麼長期的組合有個很大的危險,就是音樂容易停滞不前,幾十年後聽起來和幾+年前差不多,這很可怕。對樂團的希望呢,我覺得每一個樂手都應該有獨當一面的能力,每個人都能夠找到他覺得適合的樂手配合,透過樂團表達他自己的想法,這是最理想的。

蘇:Eddie目前就是在藍調演出,還有其他地方嗎?

Eddie:目前只有藍調,我也不考慮到其他地方演奏。

蘇:為什麼?

Eddie:樂迷都知道,「藍調」是個真正的Jazz Pub,什麼叫Jazz Pub?我認為老闆是Jazz Man,這個Pub才會是Jazz Pub,只能這樣分。台北唯一Pub老闆是爵士人的只有藍調,老闆懂爵士、愛爵士樂,音樂才會生根。「變形蟲」就是個很好的例子,他們在這裡演出之後進步很多。

蘇:未來你個人有什麼計靈呢?

Eddie:我現在念研究所,個人的定位和計畫上,我希望走作曲的路,而且是古典音樂的作曲,爵士樂就是Live Performance方面。事實上兩者幾乎是一樣的東西,我覺得最大的差別一個是機遇,一個是即興。機遇的話,機遇音樂像擲骰子,出現什麼音就是什麼音,即興音樂不是這樣子,即興演奏就像是即興演講,我曾經這樣練這樣想,才會這麼說這麼彈,不可能達到真正的不可預測性。學習現代音樂的人,還是反對即興音樂,他們認為即興會有個限制。撇開機遇和即興之後,現代音樂和爵士樂的方向是一致的,最明顯的共同點就是走向無調性。

蘇:說到音樂走向,在現在這個資訊幾乎是無限流通的時代,不光是你們的樂團,你覺得為了求進步,台灣的爵士樂手該作些什麼?

Eddie:首先是多聽吧!現在國外的唱片台灣幾乎都有,樂手應該多聽世界上其他的音樂,知道整個環境進步到哪裡了。台灣的爵士樂手似乎聽得太少。除了多聽之外也還是多聽吧!

後記:簡單介紹了「藍調」這個歷史悠久的Jazz Pub,也訪問了兩位目前活躍的樂手,各位讀者覺得如何呢?下一期會介紹各位看看台北市另外幾個有名的爵士表演場合,再和其他的樂手們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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