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佳吉列夫和其幼年保姆畫像，由其長年合作好友巴克斯特繪，在國外展覽時，還受到德意志皇帝威廉二世特別關注（左）年輕的夏里亞賓和拉赫曼尼諾夫合照，兩人僅較佳吉列夫年輕一歲，均為「俄羅斯歷史音樂會」力推的本國青壯輩音樂家 ### 巴黎的俄羅斯歷史音樂會佳吉列夫的國外事業版圖同樣始於視覺藝術展覽：1906年，在巴黎的小皇宮（Petit Palais）秋季沙龍舉辦「俄羅斯藝術和雕塑雙世紀」展覽，包括103位創作者的750件作品，大獲成功。俄羅斯視覺藝術令法國人大開眼界，法國政府為此還欲頒發榮譽軍團勳章，但因巴克斯特等友人反對，佳吉列夫婉拒領受。佳吉列夫進一步將展覽推向其他國家：1907年4月以精選的形式在義大利威尼斯展出，接著再移師柏林，同樣獲得成功。在柏林開幕時，末代德意志皇帝兼普魯士國王威廉二世帶領皇室成員蒞臨。佳吉列夫的德語講得不好，所以與威廉二世使用法語交談。威廉二世裝腔作勢、大發議論，不過，他對巴克斯特所畫的《佳吉列夫與保姆東妮婭》的肖像凝視許久，並詳細詢問佳吉列夫有關保姆的情況，之後這位君王成為佳吉列夫的支持者。在巴黎展覽期間，佳吉列夫結識多位藝文界著名人士，其中，阿斯特呂克（Gabriel Astruc）是法國「美好年代」最活躍的藝術經紀人，與許多藝文名家結為知交。他曾幫助文學家普魯斯特校對《追憶似水年華．在斯萬家那邊》的初版，普魯斯特回報以協助阿斯特呂克籌備其回憶錄《空想樓閣》（Le pavillon des fantômes）。阿斯特呂克曾擔任年輕時的鋼琴大師阿圖爾．魯賓斯坦（Arthur Rubinstein）、大鍵琴大師蘭多芙絲卡（Wanda Landowska）等音樂名家的經紀人。他在20世紀初促成許多重量級音樂人物到巴黎演出，包括：1905 年「一代歌王」卡羅素（Enrico Caruso）和澳大利亞第一位獲得國際聲譽的女高音梅爾芭（Nellie Melba）合作義大利音樂季，1907年理查．史特勞斯（Richard Strauss）親自製作、指揮歌劇《莎樂美》，1910年托斯卡尼尼（Arturo Toscanini）帶領美國紐約大都會歌劇院來訪等盛事。視覺藝術展覽的成功，促使佳吉列夫決定與法國方面持續合作，進一步以引領文化風尚的花都巴黎為主要舞臺，向歐洲介紹俄羅斯文化。他真的目標是整個歐洲、乃至全世界。阿斯特呂克建議他舉辦一系列俄羅斯音樂會，於是，佳吉列夫積極運作，次年就集合俄羅斯樂壇菁英，在巴黎舉辦「俄羅斯歷史音樂會」。 ▲穆索斯基《荒山之夜》（林姆斯基-高沙可夫修訂版），首演於聖彼得堡的「俄羅斯交響音樂會」，也是巴黎「俄羅斯歷史音樂會」的曲目之一，此錄音由安塞美指揮「俄羅斯歷史音樂會」的內容未必全為佳吉列夫之創意，而可謂林姆斯基—高沙可夫於20年前創辦的「俄羅斯交響音樂會」之外銷版。聖彼得堡的「俄羅斯交響音樂會」始於1884 年，一開始的目的是面向國內，介紹樂壇新秀葛拉祖諾夫（Alexander Glazunov）。為了讓自己這位高徒受到矚目，林姆斯基—高沙可夫安排自己的樂曲同場演出，以為襯托，結果廣獲好評。於是，進而拓展為每年舉辦幾場以俄羅斯作品為特色的系列音樂會。許多後來成為名作的樂曲得以在「俄羅斯交響音樂會」上首演，包括：林姆斯基—高沙可夫《天方夜譚》（Schéhérazade）、《西班牙隨想曲》，還有修改已故好友穆索斯基的《荒山之夜》（A Night on Bald Mountain）。另一位樂壇新秀——拉赫曼尼諾夫的交響詩《岩石》也在1896 年「俄羅斯交響音樂會」上首演——還有導致他精神崩潰的《第1號交響曲》首演，也是在這系列音樂會中由葛拉祖諾夫的指揮下造成的災難性失敗。在林姆斯基—高沙可夫仍持續向國內民眾證明俄羅斯也有不遜於西方的優秀樂曲時，佳吉列夫已然策畫向其他國家的人推廣介紹俄羅斯獨特的音樂文化。佳吉列夫的重點合作對象就包括當年給過他嚴苛批評的林姆斯基－高沙可夫，加上多位俄羅斯樂壇老少名家。在這類展演中，主辦者的功勞與名聲總為創作家與表演者所掩蓋，而佳吉列夫本人十分明白，這份宏大事業的成就高於個人虛名。浪漫的音樂家們大都欠缺組織、策畫和籌款等實務能力。雖然獲得本國權貴支持，但當時歐洲人士對俄羅斯音樂幾無所知，欠缺號召聽眾的名聲，而且，在舉辦場所的巴黎，當地的資源不足，凡此種種，都有賴佳吉列夫周旋統籌。巴黎「聖日耳曼區沙龍女王」格雷夫勒伯爵夫人（Élisabeth Greffulhe）是當時著名的贊助人：畫家惠斯勒、雕塑家羅丹、科學家居里夫人等都曾受她協助。文學家普魯斯特以她主持的宴會為寫作素材與靈感，佛瑞（Gabriel Fauré）在布洛涅森林公園（Bois de Boulogne）舉辦的盛宴上，將《帕凡舞曲》獻給格雷夫勒夫人。這首迷人的樂曲後來亦成為俄羅斯芭蕾舞團1916年《皇家侍女》（Las Meninas）和1919年《阿蘭輝茲花園》（Les jardins d'Aranjuez）西班牙風格舞劇的配樂。已與阿斯特呂克合作推行藝文活動多年的格雷夫勒夫人日後回憶佳吉列夫首次來訪時表示，她起初覺得這位傳奇人物像個冒牌紳士：「*他坐在那兒並許久地凝視著雕像。然後，他突然站起來開始賞畫，並對它們大發議論。……我很快深信他通古博今。他是個藝術文化素養非常精深的人。這才是我能接受他的理由。然而，當他坐到鋼琴旁，翻開樂譜並開始演奏**我從未聽到過的俄國作曲家的作品**時，我恍然大悟，我這才明白他為何來找我。我理解了他。**他琴彈得好極了！他彈奏的樂曲如此新穎，如此奇特**！當他剛說他明年打算舉辦俄羅斯音樂節，我立刻毫不猶豫地答應我將鼎力相助，促使他在巴黎的美好事業獲得成功*。」由此可見，當時西方的藝文界菁英人士，也尚未知曉俄羅斯音樂，而佳吉列夫必須能言擅道、懂得應對進退、適時裝腔作勢，還得當場示範表演音樂，既有文化素養、實務能力、交際手腕、推動魄力，兼具以上特長，才能成功推動這俄羅斯史無前例的跨國的展演任務。 *** 延伸閱讀：追憶似水音樂年華——普魯斯特與音樂（12）重現的時光，草地的午餐——對後世音樂界的影響拉威爾《獻給死去公主的帕凡舞曲》（Pavane pour une infante défunte）首演110週年 *** ▲佛瑞《帕凡舞曲》，與佳吉列夫密切合作的安塞美也曾指揮留下此曲錄音（Decca），可惜YouTube上没有佳吉列夫借助權貴的力量，卻不受制於權貴。他規劃的文化推廣事業完全符合俄羅斯當局的外交利益，所以皇室非常樂意提供更多支援。然而，為了讓自己和藝術家們有更自由的揮灑空間，佳吉列夫拒絕了權貴許諾的最高優惠。評論家們稱許佳吉列夫的魄力——如果俄羅斯藝術向國外推廣的方針被掌握在某些權貴手中，他們大概只能向巴黎介紹一些試圖討好觀眾、帶著俄羅斯刻版印象的特定作品。佳吉列夫集合的人物包括：林姆斯基—高沙可夫、塔涅耶夫、葛拉祖諾夫、拉赫曼尼諾夫（以上作曲兼指揮）、布魯門菲德（指揮）、約瑟夫．霍夫曼（Josef Hoffman）、夏里亞賓（Feodor Chaliapin）（演奏或演唱）……俄羅斯樂壇老少約三代名家。匯集的曲目更涵蓋俄羅斯音樂多種美學觀點和流派：從最初展現本國特色的葛令卡、到當時進一步推展民族主義的巴拉基列夫、鮑羅定、穆索斯基、林姆斯基—高沙可夫、庫宜、利亞多夫（Anatoly Liadov）、利亞普諾夫（Sergei Lyapunov），西化的柴可夫斯基、塔涅耶夫、拉赫曼尼諾夫，到前衛激進的史克里亞賓等。即使五場音樂會不可能包容俄羅斯音樂的全部，但已足以使國外人士對俄羅斯音樂有了前所未有的瞭解。佳吉列夫還十分重視音樂會節目冊的製作。他將製作刊物和年鑑、甚至藝術展覽的經驗運用於其上：以精湛的短文介紹俄羅斯音樂家們、上演作品，還印有本國畫家巴克斯特、謝羅夫等為音樂家所作的肖像畫、歌劇場景等等，極具美學價值的節目冊有助於人們對幾無所知的俄羅斯音樂的瞭解，並留下深刻印象和想像空間，意欲更進一步欣賞和探究。 ▲今年150冥誕的史克里亞賓本人没有參與「俄羅斯歷史音樂會」，但由尼基許指揮演奏了他的第2號交響曲和鋼琴協奏曲（由霍夫曼獨奏）。Youtube影片音樂出處為「白銀時代」（Silver Age，DG出品），專輯名稱致敬的正是佳吉列夫所處的1900～1920俄羅斯現代主義創作高峰時期 *** 延伸閱讀：俄羅斯作曲家史克里亞賓（Alexander Scriabin）150歲冥誕（前期生平） *** 1907 年 5 月，在巴黎加尼葉宮（Palais Garnier），由著名的匈牙利指揮大師尼基許（Arthur Nikisch）帶領拉穆勒管弦樂團（Orchester Lamoureux），俄羅斯音樂家們輪番上場獻藝。觀眾裡不僅有大批愛樂者，還有德布西、拉威爾、理查．史特勞斯等音樂家。當年誕生於世不久、未來俄羅斯芭蕾舞團後期臺柱舞蹈家利發爾（Serge Lifar）回顧這段歷史：「*『俄羅斯歷史音樂會』過去十年後的今天，沒有我國上述音樂大師的參與，任何歐洲音樂會都無法舉辦。我們的大師已經進入整個歐洲的日常音樂生活。……這些音樂大師現在隨處可見，然而在30年前，他們絕非尋常。他們曾是個嶄新的世界，是俄羅斯音樂史上前所未有的偉大的世界現象。對歐洲人來說，佳吉列夫為他們發現了藝術的新大陸*。」其中那些如今樂史留名、甚至家喻戶曉的人物，在當初俄羅斯以外可謂無人聽聞，如此巨大反差，可見佳吉列夫舉辦的「俄羅斯歷史音樂會」，不僅宣揚了本國音樂，更可謂改變了西方音樂史。作曲家中，穆索斯基、鮑羅定、林姆斯基—高沙可夫產生特別深刻的印象。鮑羅定、林姆斯基-高沙可夫有別於歐洲的鮮明、新穎管弦樂配器，為德布西、拉威爾等的創作提供了新元素，而穆索斯基在俄羅斯國內被嫌為技術粗糙、「荒謬、不連貫的和聲，醜惡的聲部進行，有時明顯不合邏輯的轉調」等獨特風格，更為苦於難以掙脫華格納陰影的法國音樂家們啟發另一條道路。憑著過人的策劃能力，佳吉列夫將俄羅斯視覺藝術和音樂由没没無聞，提升至家喻戶曉，也為他更盛大的芭蕾事業舖出坦途。 ▲在「俄羅斯歷史音樂會」上，拉赫曼尼諾夫親自彈奏自己的第2號鋼琴協奏曲，又與夏里亞賓合作，親自指揮演出清唱劇《春》（Vesna）。他在巴黎期間參訪中見到瑞士畫家阿諾德•伯克林（Arnold Böcklin）畫作《死之島》（Die Toteninsel），成為譜寫其同名交響詩的靈感。拉赫曼尼諾夫本人22年後留下的第2號鋼琴協奏曲錄音，合作的指揮家史托科夫斯基曾受尼基許教導。 *** 延伸閱讀：【詩樂誌】追憶似水音樂年華——普魯斯特與音樂（5）現場演奏和劇場電話──更多元的聆樂方式拉赫曼尼諾夫《死之島》首演110週年「確定出身英國」「費城之聲」指揮怪傑史托科夫斯基（Leopold Stokowski）140歲生日

葛拉祖諾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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