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上海 夜上海 你是個不夜城
華燈起 車聲響 歌舞升平
只見她 笑臉迎 誰知她內心苦悶
夜生活 都為了 衣食住行
酒不醉人 人自醉
胡天胡地 磋跎了青春
曉色朦朧 倦眼惺忪
大家歸去 心靈兒隨著轉動的車輪
換一換 新天地 別有一個新環境
回味著 夜生活 如夢初醒
對上海的印象,最早的記憶是來自於外婆,外婆是揚州人,燒得一手道地江浙菜,說得一口流利的上海話。小時後白天的時間都是在外婆家度過的,下午時間外婆有時會跟左鄰右舍串門子,雖然不是眷村,但住在這一區的大多是同鄉,聊天時大家自然而然的就使用上海話交談。我雖然聽不懂,在外婆身邊旁聽也覺得有趣。在那還只有三台的年代,下午有個固定時段是播放京劇演出的,外公最喜歡坐在客廳沙發,一面看一面打盹,興致來了也會跟著曲調哼上一段、唱個兩句:「蘇三離了洪洞縣~將身來在大街前~」
上了國中後,對於上海的印象又多了一層從小說、電影中所得來的:小刀會、杜月笙、百樂門、十里洋場……等,這些名詞一直深植在腦海中,於是「老上海」的樣子,慢慢在我的腦海中任憑想像自由形成。對於「老上海」的想像,是無窮無盡的,尤其是那「夜上海」的紙醉金迷、燈紅酒綠的繁華面向,有一種說不出緣由的著迷。
上海隨著鴉片戰爭在1842年結束後,清朝與英國簽訂的《南京條約》中,成為最早開放的沿海五個港口之一進行貿易通商,而開啟了之後西方文化大量湧入,進而形成豐富文化融合的開端。當時英、美、法三國陸續在上海設立租界,因而形成現在我們所熟知的上海各租界區以及外灘等區域。外灘在當時儼然成為東方的華爾街,歐洲的銀行、洋行紛紛在此林立,大量的歐式建築開始興建:哥德式、巴洛克風格、古典主義、文藝復興式等,應有盡有,形成現在外灘依然能看到的特色景觀,而以外灘為起點,沿著南京東路往西走,整條南京東路就是過去所稱的「十里洋場」,這裡也就是當時西方國家在上海的政治、金融、商業貿易和文化的中心。
周璇─夜上海
西方人看上海,有他們自己眼中的上海。德國唱片廠牌WINTER & WINTER所製作的專輯一直以其高水準、高質感與極具特色而聞名,在產品的系列分類中,「Audio Film」這個系列主要是用音樂來訴說故事主題,例如:《The sidewalks of New York》、《A whore house in Paris》、《The travelogue about a trip to La Habana》等。除了音樂外,他們會實地考察,收錄當地各式的環境音,或是在該環境中直接收音現場的音樂演奏等,再利用後製混音製作出一張極具畫面與真實感的「聲音電影」專輯。2005年,他們發行了《上海浮世繪─開往中國的慢船Metropolis Shanghai - Showboat to China》這張專輯,專輯的一開始,就是以一個女孩輕唱著〈夜上海〉作為故事的楔子,在〈夜上海〉的歌聲中再逐漸融入隔壁大嬸的聊天聲與打麻將聲,用以提供聽者臨場感。〈夜上海〉是1946年電影「長相思」的插曲,當時原唱者為周璇,此曲儼然已成為上海的代表性歌曲,也是西方世界認識上海的入門曲。

專輯意欲呈現的是三零與四零年代的上海,邀請歷史學者一起參與此「音樂的考古」工作。在他們的眼中,這段時期是屬於上海這個城市的「黃金年代」,這樣的說法多少存在著一點嘲諷與憤世嫉俗。因爲西方強國的大舉進入,在民眾的心理上有一種被統治的反感,但也因為文化的衝擊與融合,而在音樂上展現出令人驚喜的多元發展。尤其是在這段期間所經歷的眾多歷史事件,更加豐富了上海這城市中的音樂風貌:英美法設置租界區、二次大戰逃難至此的德國、奧地利、波蘭猶太人、日軍占領上海等。這段時期的上海人民心中是壓抑的,卻也因此在娛樂產業這部份發展極具蓬勃與繁華,但真正創造出如他們口中所說的「東方巴黎(Paris of the East)」並享受在其中的,畢竟只是極其少數的金字塔尖端的人。
因此在專輯中,我們聽到了二胡與洋琴演奏的〈二泉映月〉、法租界的車水馬龍環境聲中,飄揚著由留聲機中流瀉出來的〈霍夫曼的故事─船歌〉、〈夜上海〉的爵士鋼琴即興演奏版、絲竹室內樂團的多首國樂演出、港口船隻的汽笛聲伴隨著十九世紀末的圓舞曲、現場演奏的輕歌劇音樂;還有猶太歌謠、夜半的小提琴音、採集自龍華寺的鐘聲與僧侶的誦經聲、防空警報與槍聲的背景音樂襯著〈蕭邦─夜曲〉、留聲機中傳來的日本軍歌、琵琶獨奏〈十面埋伏〉等。20軌的音樂有如20篇浮世繪的概念,串起了一則則老上海的聲音故事。

專輯當中非常值得特別介紹的曲目,是收音於和平飯店爵士吧(The Jazz Bar),由上海和平飯店老年爵士樂團演奏的〈開往中國的慢船Slow boat to China〉。和平飯店位於外灘,建立於1926年,原名華懋飯店,三、四零年代魯迅、宋慶齡等人曾在此會見國外友人,如:卓別林、蕭伯納等人。1956年飯店重新開業,改名為和平飯店,2010年上海世博會之前重新裝潢改造,內部仍保留歐洲古典宮廷藝術的風格,維持當年的面貌。飯店中的爵士酒吧遠近馳名,主要的原因就是其中每晚演出的老年爵士樂團,樂團成立於1980年,由6位現齡76歲至86歲的中國樂手組成,每晚在此演奏三、四零年代的歐美爵士曲。他們曾經為眾多不同的國家元首表演,讓外賓體驗到老上海的風情,並也受邀到世界各地巡迴演出,是金氏世界紀錄年紀最大的爵士樂團。
去年在台灣上映的《上海老爵士As time goes by in Shanghai》就是以他們為主角的紀錄片。六位老先生經歷過日戰與文革,看盡了政權更迭與人生百態,唯一不變的是對爵士樂的熱情與執著,2011年樂團受邀前往荷蘭參加歐洲重要的爵士音樂節:北海爵士音樂節,看著諾大的場地,年齡相加超過300歲的老人家們心理緊張得很,想著會有這麼多人來看這六個老人的演出嗎?演出結束,他們獲得滿堂喝采!年紀不是問題,問題是你的心是否莫忘初衷,持之以恆?
《上海老爵士》紀錄片預告
在老上海的絕代風華中,另一個指標性的地點,就是「百樂門」。百樂門是當時政商名流、紳士富豪必造訪的場所,每天晚上冠蓋雲集,多少商場生意與政策在此拍板決定,而又有多少風流情史流連輾轉在舞廳中的鶯鶯燕燕之間。樂隊每晚演奏著當時熱門的爵士樂,百樂門的樂隊:納爾遜樂隊以及吉米金樂隊,在當時的上海是首屈一指的爵士樂隊。三零年代百樂門的落成,象徵了那個時代上海的氣派與精采。
如同時勢造英雄,就因有那樣的大時代環境,才能創建出如此盛大繁華的產物,音樂在那樣的時代洪流中雖說不上是絕對重要的角色,但卻也是不可或缺與永續長存的配角存在。我們身處在二十一世紀的當下,在已習慣每天接觸到的大多是當代流行音樂之時,卻總是難免的,會遙想懷念那不屬於我們的華麗年代。懷舊,不只是屬於曾親身經歷過的老一輩的專利,也是對於歷史充滿想像的我們的權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