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從未踏出過德語區的巴赫,大多數聲樂作品都圍繞在德文打轉,但他其實也曾趕上時代潮流,寫過風花雪月風情的義大利文清唱劇。
在巴赫留存至今的清唱劇中,就真有這麼兩首採用義大利文為文本之作:《背叛的愛》(Amore traditore)BWV 203與《不知何謂痛苦者》(Non sa che sia dolore)BWV 209。關於這兩部作品的身世,學者曾有過不少質疑,主要是因為它們皆無真跡手稿留存,無法透過直接的史料考證來確認其真實性,然而,從風格分析的角度來看,這兩部作品在和聲與結構上卻又蘊含了濃厚的巴赫式特徵,讓學者又難以完全否定它們就是巴赫本人手筆。
在十八世紀的歐洲,義大利文是世俗聲樂與歌劇的國際通用語言,儘管巴赫終其一生未曾涉足歌劇創作,但他對義大利音樂風格顯然著墨至深,證據之一是他在威瑪(Weimar)時期被韋瓦第(Antonio Vivaldi,1678~1741)與馬采羅(Alessandro Marcello,1673~1747)的協奏曲風格吸引,曾將多他們的協奏曲改編為鍵盤獨奏音樂,更何況從歷史脈絡來看,世俗獨唱清唱劇原本就發源於義大利,這在當時的德國作曲家之間也是備受推崇之風尚,如此看來,巴赫創作義大利文清唱劇,不過就是回歸清唱劇一詞最原始的定義。
《背叛的愛》BWV 203
巴赫學者格洛克納(Andreas Glöckner,1950~)根據史料得出結論,認為這首清唱劇可能創作於巴赫在柯騰(Cöthen)擔任宮廷樂長時期(1717~1723年),因為當時義大利文室內清唱劇,其實就是宮廷娛樂音樂的常規曲目。
整首清唱劇一共包含三曲,形式結構非常簡練,開頭和結尾都是詠嘆調,中間以一段純樸的乾宣敘調(secco recitative)連接。歌詞部分,如同其他義大利文清唱劇傳統,其文本是一首不知名詩人的愛情詩,內容哀嘆愛情所帶來的枷鎖與痛苦創傷,並下定決心不再被束縛,從而自由自在生活。
既然以「背叛」作為主題,音樂免不了充滿了義大利歌劇般的戲劇張力,然而編制卻是對比的極簡,全曲僅由一位男低音與大鍵琴共同演出,可想而知,此處的大鍵琴絕不是安分守己的綠葉伴奏,巴赫為其置入艱深華麗的炫技段落,與充滿怒火的男低音相互飆戲,形成勢均力敵的交鋒。
▲《背叛的愛》全曲線上聆聽
第一曲:男低音詠嘆調,a小調,12/8拍,大鍵琴伴奏。 由男低音唱出短短五句歌詞,痛斥愛情的虛偽,並表示自己要徹底擺脫這段關係所帶來的枷鎖,重新奪回情感自由。開頭由大鍵琴奏出連續的八分與十六分音符主題,這主題在音樂進行中反覆出現,有時是完整的,有時則被分割成片段,似乎在烘托主角內心的焦躁不安,巴赫安排男低音以大跳音程來傳達憤怒,彷彿主角正咬牙切齒地斬斷愛情的鎖鏈。歌詞如下:
背叛的愛,
你再也無法欺騙我了。
我不想要枷鎖,
不願承受焦慮,痛苦,
悲傷與奴役。
第二曲:男低音宣敘調,C大調,4/4拍,大鍵琴伴奏。 在經歷了第一曲爆發的怒火之後,主角的情緒轉向更深層的內心獨白,決心要治癒愛情留下的致命創傷,大鍵琴於此處不再炫技,只剩下偶爾落下幾個乾淨和弦,男低音得以安靜下來喃喃自語,吐露出內心的掙扎與決心。歌詞如下:
我要試試,
看是否能治癒
我靈魂的致命創傷,
並證明沒有愛神之箭依然能活;
願希望不再是
痛苦的阿諛,
我心中的喜悅,
不再因我的堅定而成為你的笑話。
第三曲:男低音詠嘆調,C大調,3/4拍,大鍵琴伴奏。 歷經第一曲的憤怒與第二曲的內省,主角最終擺脫愛情陰霾,巴赫讓音樂釋放斬斷情絲後的奔放能量,男低音唱出充滿節奏感的吶喊來展現果斷,助奏的大鍵琴則以滔滔不絕的快速裝飾音群呼應,兩者互相追逐,創造出張力十足的聽覺享受。歌詞如下:
愛情被命運視為仇敵,
若無法放棄愛愛情就是瘋狂至極。
讓靈魂蔑視那殘酷的枷鎖,
如果在痛苦中找不到憐憫。
《不知何謂痛苦者》BWV 209
與《背叛的愛》的火爆截然不同,這是一首柔美、優雅且充滿不捨的告別之作,核心主題圍繞著離別哀傷與前程祝福。
整首清唱劇共包含五曲,以管弦樂交響曲揭開序幕,其後則是第二、四曲的宣敘調與第三、五曲的詠嘆調,創作時間與文本作者已不可考,令人費解的是,這些歌詞彼此之間似乎不夠連貫,音樂學者因此推測,這首清唱劇的歌詞可能是由一位不熟悉義大利文的編輯,為了特定的送別場合而拼貼而來的:第二曲的宣敘調摘錄自瓜里尼(Giovanni Battista Guarini,1538~1612)1598年的詩作《悲痛的離別》(O dolci sguardi, o d'amorosi detti);第三曲與第五曲的詠嘆調,則分別抄錄自梅塔斯塔西奧(Pietro Metastasio,1698~1782)的兩部歌劇《加拉蒂亞》(La Galatea,1722年)與《被認出的塞密拉米德》(Semiramide riconosciuta,1728/29年),後者的引用顯示此曲的創作時間絕不可能早於1729年。
另一方面,歌詞中的旅人到底是誰也令人好奇,根據歌詞線索,這位旅行者應該是一位學識超越其年齡的年輕學者,有學者推測這是巴赫為了送別他的上司兼摯友格斯納(Johann Matthias Gesner,1691~1761))而作,格斯納與巴赫私交甚篤,且確實於1729年前往安斯巴赫擔任校長,然而,格斯納當時已三十八歲,不符合學識超齡的年少形象,此外,前往安斯巴赫屬於陸路旅行,歌詞中的風浪隱喻顯得相對牽強,為此,也有學者主張這部清唱劇的題獻對象可能是德國歷史學家米茲勒(Lorenz Christoph Mizler,1711~1778),在年齡與各方條件上都更符合文本的描述。
人聲編制只用到一位女高音,樂團編制包括一把長笛、弦樂與數字低音,其中長笛佔據了極為突出的主導地位,巴赫為其寫下交織著哀怨與嘆息感的旋律線條,那輕靈飄渺的音色,具象化離別時依依不捨的惆悵。
▲《不知何謂痛苦者》全曲線上聆聽
第一曲:交響曲,b小調,2/4拍,一把長笛、弦樂和數字低音合奏。 清唱劇由一曲為獨奏長笛、弦樂和數字低音合奏的協奏曲樂章開場,當熟悉的旋律響起,對巴赫為原作者的任何懷疑應可完全排除,因為其風格與他為相同編制所作的b小調第二號《管弦樂組曲》BWV 1067如出一轍,整段音樂由開頭的動機主導,在樂曲進行中反覆出現,也與長笛的獨奏音型相互呼應。
第二曲:女高音宣敘調,b小調轉A大調,4/4拍,弦樂與數字低音伴奏。 簡短的宣敘調,女高音訴說著摯友分離之痛,接著隱喻哭泣的孩子會得到母親安撫,鼓勵友人收起悲傷順應天命,去完成密涅瓦(Minerva,羅馬神話中的智慧女神)賦予的崇高使命,當女高音唱到此處,音樂的和聲與節奏從原本晦暗的哀婉,逐漸轉為明朗果斷。歌詞如下:
不知何謂痛苦者
即是與摯友告別卻未心碎而死的人。
那哭泣呻吟的孩子,
在他最害怕之時,
母親就前來安撫。
於是你跟隨上天召喚,
實現密涅瓦所賦予的熱情。
第三曲:女高音詠嘆調,e小調,4/4拍,長笛、弦樂與數字低音伴奏。 在弦樂與數字低音帶有協奏風格的伴奏下,主奏長笛吹奏出溫婉的優美主題,女高音接著唱出被留下之人的悲痛,長笛則以音域寬廣的十六分音符樂句一路相伴。中段轉為較歡快的節奏,反映出離去之人是要為故鄉效勞的正面期許,最終則再昇華為對旅途平安的祝福。長笛吹奏出輕盈而帶有推進感的樂句,與女高音互相追逐,宛如推動帆船前行的和煦微風,時而又像一抹不捨眼神,渲染出離別的不捨。歌詞如下:
帶著哀愁離開
將悲痛留給我們。
你會擁抱你的故鄉,
盡你所能為它效勞;
穿梭於海岸之間,
願風與浪庇護著你。
第四曲:女高音宣敘調,b小調轉e小調,4/4拍,數字低音伴奏。 如果說前一曲是在抒發離別的感傷,那麼這段過渡的簡短乾宣敘調,就是整部作品的情感轉折點,內容從離別的感傷轉為對離去摯友的推崇,歌詞中提到了德國城市安斯巴赫(Ansbaca)與羅馬帝國開國君主奧古斯都(Augusti),是要以歷史古城與顯赫君王,來凸顯這位摯友的重要性,當女高音唱到「智慧」與「美德」等關鍵字眼時,大鍵琴與數字低音會給予有力的和聲支撐,呈現出一種莊重感。歌詞如下:
你的智慧超越歲月的,
僅憑美德與勇氣就足以征服;
但讓你更加榮耀的,
將是安斯巴赫那充滿奧古斯都之地。
第五曲:女高音詠嘆調,G大調,3/8拍,長笛、弦樂與數字低音伴奏。 經過前一曲宣敘調的鋪陳,終曲詠嘆調撥雲見日,以航海的隱喻來鼓勵即將踏上旅途的摯友。在這首詠嘆調中,在十八世紀的義大利詩詞中,航海是常見象徵著人生未知挑戰的意象,而風平浪靜後的高歌則代表著戰勝恐懼後的喜悅,當女高音唱到最後一句的「高歌」時,巴赫為女高音安排了一段綿延的花腔,充滿感染力的跳躍音符,表現出迎著海風發自內心地歡唱的喜悅,此時,助奏長笛也不再哀怨嘆息,而是吹奏著輕快節拍,與女高音相互交織模仿。歌詞如下:
收起悲傷恐懼,
在風平浪靜之後掌舵,
不再畏懼或面色蒼白,
滿懷喜悅佇立於船首,
迎著大海高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