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國映畫裡的「香頌」—沉重生命的稀釋劑

- 首圖：電影《夏日之戀》（Jules And Jim）劇照。 - 本文取自《MUZIK古典月刊》No.9 ------------------------------------------------------ 今天我們對Chanson的理解，總離不開芳香，一種來自聽覺的芬芳味道。不是嗎？單看翻譯名字就知道了，「香頌」─ 香甜撲鼻，都用以描繪這種擁有優美旋律及世故深情的花都歌曲。 ------------------------------------------------------

▲ **電影《玫瑰人生》。** Chanson是法國語，所指是一種法國的「複調歌曲」（polyphonic song），即有多個聲音意思，當中包含幾個同時發聲的人聲或器樂聲部對位性結合一起的音樂。Chanson的歷史可追溯至法國的14至16世紀，那時候，泛指一些多聲或單聲附有伴奏的歌曲，屬於當地一種早期的牧歌。 是的，大部份「香頌」也是簡單的情歌，就連主導配器也是樸實不過，一座鋼琴、一支薩克斯風、又或者是滿載浪遊味道的手風琴……通過樂手充滿旋律感的溫情演奏、歌手的深情軟語，一首通常不過三分鐘的「香頌」，唱的就是有關愛情及生活的柔情詩歌，綿綿情意，盡在當中。 上世紀的三、四零年代，法國一度流行「香頌」，今天重聽這些朦朧錄音版本的情歌，就有點像重聽周璇與白光在同年代的流行上海歌曲，懷舊味道濃郁，曲子縱然完結，卻是餘音裊裊。最經典的「香頌」，不得不算〈La Vie En Rose〉（玫瑰人生）吧！原曲由愛迪．琵雅芙（Edith Piaf）主唱，爾後，曾被多個歌手翻唱過（有說超過60個）。都說琵雅芙是「香頌」歌后，她一生傳奇，出生貧窮，由街頭賣唱到成名，被毒品纏繞過，經歷過三次車禍，又有過多段刻骨銘心愛情，「香頌」落入她的口中都成為憂戚之歌，深情背後，總揮不去一份哀怨。至於她這首〈La Vie En Rose〉，不知曾在多少部電影也出現過了，1998年的《搶救雷恩大兵》（Saving Private Ryan，Steven Spielberg），隆隆的砲彈聲背後，官兵都沉醉於留聲機響起的〈La Vie En Rose〉；此外，論愛情小品電影，大家最記得是《情定巴黎》（French Kiss，Lawrence Kasdan導演，1995）的片尾曲吧！令人意想不到是，就連中國導演馮小剛在其《天下無賊》（2004）也用上它作開場歌曲，令人耳朵首先張開。琵雅芙的歌曲被用多了，難得今年更有電影為琵雅芙作傳，電影名字就是《玫瑰人生》（La Vie En Rose，Oliver Dahan導演），一首歌，舉足輕重，既改寫了她的生命，也總括了這位「香頌」歌后一生的璀璨與脆弱。 新世代「香頌」的深情傳統並未遺失，只是音樂形式更摩登了、前衛了，配器更多樣化，像「電子香頌」（electro-chanson）─ 電子配器與特殊聲效，令音樂多了一種飄浮感，虛虛幻幻。看艾蜜莉．西蒙（Emilie Simon）吧（別忘記她也曾為2006年的《企鵝寶貝》做配樂）！剛欣賞了她來香港參與的「法國五月」（French May），約一個半小時的演出，集酷與可愛於一身，只見赤腳的小妮子全場只穿著一條直身吊帶黑色短裙，捧著電吉他哀哀地唱起來：一貫細膩的「香頌」、奇幻的現場聲效，再加上嬌柔的孩童歌聲，以及那種香甜中帶青澀的少女情懷歌詞，觀眾（聽眾）的心，都溶化了。 ------------------------------------------------------ _嗯，「香頌」就有種特殊魔力，你甚至不諳法語，卻總聽出情緒來。_ ------------------------------------------------------

▲ **雷奈導《法國香頌Di Da Di》直接沿用原唱歌聲，據說每回只見演員開口唱歌，法國觀眾便捧腹大笑。** 許是如此，淡淡哀愁的「香頌」總與淡淡哀愁的法國電影接軌。而「香頌」總有一份淡化與稀釋「生命沉重」的化學作用，其中最經典與最記憶猶新的，大抵無法繞過阿倫．雷奈（Alain Resnais）的《法國香頌Di Da Di》（On connaît la chanson, 1997）吧！ 那是一個有關中年人死水的婚姻（愛情）故事，當中的已婚的男人要麼憂鬱成疾、要麼有婚外情，已婚的女人都把心情投向世俗事務，選買新樓房成了最重要的心靈寄托。未婚男女嗎？都不見得好過，生活總是喘不過氣，有志難伸，有口難言，戲中男男女女都把心事蓋得密不透風，口說一套，口唱一套。 雷奈這回大玩「香頌」，借不同年代情歌說唱著戲中人物心聲，每次寥寥數句，直接沿用原唱歌手聲音不加任何修飾，卻如同畫龍點睛，令人精神一震。法國人看得尤其愉悅，那是他們耳熟能詳的「老歌」（Oldies），據說每回只見演員開口唱歌，法國觀眾便捧腹大笑。單是開場先由一位德國納粹軍官硬繃繃吐出一把嬌滴滴女聲：「我生命的摯愛，家園以及巴黎，遭逢厄運，釋放了我的心。」不就是最好玩的疏離效果？ 不諳法語的觀眾嗎？一樣看得投入，電影說的是老生常談，人人總有機緣領略。倒是多首不同類型的「香頌」出現令事情變得有趣多了，沉重的故事題材以靈巧歌曲穿梭其中，轉化為輕鬆溫厚。電影裡的歌詞都被翻譯過來，只見一個個演員七情上面地「演譯」他們的內在心聲，隔著一把跟面容完全相異的歌聲，唱著七情六慾：妒嫉、愛慕、抑鬱、感懷、憂戚、自憐、怨憤……或真情流露、或口是心非、或自嘲自諷、或尖酸反諷，盡在其中。雷奈式幽默感都借「香頌」發揮得淋漓盡致，順手掂來，毫不彆扭。 末段更借言語乏味的丈夫高樂唱出全片主旨：「它來了又去，天曉得為何，你為它載歌載舞，勾起回憶，像闕流行曲。愛像首繞樑三日的歌曲，然後從指縫中溜走，你為它載歌載舞，勾起回憶，像闕流行曲……」激昂的歌聲，輕巧卻充滿餘韻歌詞，為電影了一個結。 ------------------------------------------------------ _**滿佈「香頌」的電影固然有其獨特，可有時候驚鴻一瞥，一樣叫人意想不到。**_ ------------------------------------------------------

▲ **節奏明朗加上溫馨慵懶的〈La Mer〉在電影《巴黎初體驗》裡曾兩次出場，都是在甚具爭議性的場面。** 貝納多．貝托魯奇（Bernardo Bertolucci）的《巴黎初體驗》吧！那是一個發生在1968年的巴黎故事，社會運動正在外頭鬧得熱烘烘，學生罷課，偶發的一次相遇，引領著三名影痴，兩男一女（一個美國少年，一對攣生姊弟），窩在家中燃燒青春生命，浸淫於「無政府狀態」，沉溺於偏離倫常道德的情慾生活。看過電影的，大抵抹不去夏賀樂．特內（Charles Trenet）那首經典「香頌」〈La Mer〉（海），特內是上世紀三、四零年代香頌的代表人物，跟琵雅芙齊名。節奏明朗加上溫馨慵懶的〈La Mer〉在電影裡曾兩次出場，都是在甚具爭議性的場面。 某次三人在家中一貫地玩著「猜電影」遊戲，這回是美國來的麥菲（Matthew，Michael Pitt飾）猜不著，被泰奧（Theo，Louis Garrel飾）罰他跟自己的姊姊伊莎貝（Isabelle，Eve Green飾）在其面前做愛。於是，伊莎貝考慮沒多久就站起來，先開動了小型唱機，放的正是這首令人心醉的浪漫情歌〈La Mer〉，是音樂散發了軟化倫常道德的迷魂煙嗎？伊莎貝開始在兩個大男孩前自然而輕妄地脫起衣物來，最終，明明是毫無殺傷力的柔和音樂，伴隨是麥菲當下的迷惑、害怕與失據，一室的空氣在那刻充滿壓迫，麥菲不得不融入這對「同類」姊弟的生活氛圍，變得更像他們……那一夜爾後，也開展了三個人未來更荒唐的歲月。 溫柔的〈La Mer〉再次出現時，畫面繼續張揚壓迫。那是伊莎貝一身米路維納斯扮相以誘惑麥菲之際，斯時，旁側的房間卻放著這首歌，伊莎貝知道，是弟弟泰奧正跟別個女生共赴雲雨，伊莎貝一時不能自已，她放聲痛哭起來了，又突然大吵大嚷，意欲阻止泰奧的行徑，她拍著對方的門，換來是對方以更大聲浪回應，那一夜，〈La Mer〉與崩潰的伊莎貝並置，一板之隔。 -------------------------- _**原來再軟語的「香頌」，當跟主觀上不情願的事情發生，卻輕易地變成詛咒，教人更覺痛苦，造就了壓倒性的暴烈與輕蔑。**_ --------------------------

▲**《夏日之戀》中透過一首「香頌」，道盡了當中複雜的情愛關係。** 太多太多法國電影選上「香頌」，也太多有關「香頌」的經典場面。屬於個人最醉心的，不得不提《夏日之戀》（Jules et Jim，1962）。楚浮（François Truffaut）拍此片時不過而立之年，其鏡頭下盡是輕靈筆觸，纖巧委婉。電影是一闋愛情讚歌，生命讚歌，畫內畫外流瀉一片陽光、美樂、笑聲；節奏明快，青春勃發，磊落飛揚。今天看來，依然教人怦然心動，臉紅耳熱。兩男一女的愛情故事，委實沉重，可當中的女神凱瑟琳卻有能本事令兩個男士對她貼貼伏伏，當然，靈巧背後，盡是淡淡的哀傷與無奈。印象最深刻的，是漂亮動人的凱瑟琳高歌〈旋風〉時的一幕，鏡頭所呈現的凱瑟琳，掛著甜美笑容，唱著歌，她的視線，遊走於數個男士之間，一首「香頌」，道盡了當中複雜的情愛關係，再次淡化那杯來自愛情的苦酒。於是，再任性自私的凱瑟琳，都教我們軟化下來，誰都不得不愛這個女子，祖與占，還有我們。 ------------------------------------ ### _**〈旋風〉**_ - _**她每根手指都戴戒指，手腕套滿手鐲**_ - _**她的歌聲清澈如水，教人歡欣雀躍**_ - _**她的眼睛亮麗如寶石，令我心醉神迷**_ - _**令我心醉神迷。**_ - _**她的臉美如冠玉，奪命佳人殺死人**_ - _**相遇是緣份，錯過卻無奈**_ - _**苦樂隨風逝，背道逆風行**_ - _**生命的旋風吹得我們團團轉**_ - _**吹得我們團團轉**_ - _**那夜再相逢，仍叫我心動**_ - _**是她是她，果真是她**_ - _**神秘的笑，教我心驚肉跳**_ - _**臉兒俏眼兒媚，叫我迷亂又迷離**_ - _**手中是美，眼中是美人**_ - _**人醉半痴迷，一飲醉如泥**_ - _**沉睡溫柔鄉，相遇是緣份**_ - _**錯過卻無奈，苦樂隨風逝**_ - _**生命的旋風吹得我們團團轉**_ - _**吹得我們團團轉。**_ - _**那夜再相逢，仍叫我心動**_ - _**吻過又錯過，**_ - _**回到我的懷抱，做我的寶寶**_ - _**相遇又分離，人生不稀奇**_ - _**但願長醉不願醒，與你攜手入夢鄉，**_ - _**與你攜手入夢鄉。**_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