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情音樂史(四):白色瘟疫-結核

疫情音樂史(四):白色瘟疫-結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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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邦和妹妹都因「白色瘟疫」——肺結核而病故。在浪漫主義的美化想像下,蕭邦即使病倒了也必須彈鋼琴。結核:浪漫主義美化的白色瘟疫結核病為結核桿菌感染引起的疾病,大多數感染者沒有症狀,被稱為潛伏結核感染。然而,若無適當治療,約一成的潛伏感染患者會惡化為開放性結核病,致死率約一半!結核通常造成肺部感染,典型症狀包含慢性咳嗽、咳血、發燒、夜間潮熱,以及體重減輕。結核也會感染身體的其他部分,導致其他症狀。結核...

▲蕭邦和妹妹都因「白色瘟疫」——肺結核而病故。在浪漫主義的美化想像下,蕭邦即使病倒了也必須彈鋼琴。 *** **結核:浪漫主義美化的白色瘟疫** 結核病為結核桿菌感染引起的疾病,大多數感染者沒有症狀,被稱為潛伏結核感染。然而,若無適當治療,約一成的潛伏感染患者會惡化為開放性結核病,致死率約一半!結核通常造成肺部感染,典型症狀包含慢性咳嗽、咳血、發燒、夜間潮熱,以及體重減輕。結核也會感染身體的其他部分,導致其他症狀。 結核病至少可溯至新石器時代,肆虐人類超過五千年。十六世紀中葉開始,佔死亡人數的20%。十七世紀在全球各個首都快速蔓延,歐洲人稱之為「白色瘟疫」。 當時為文藝復興晚期,日爾曼作曲家哈瑟勒(Hans Leo Haßler),最早前往義大利區學習的德語作曲家之一,將兩種音樂風格加以融合,對巴洛克音頗有影響。他因肺結核逝世於法蘭克福,職位由普雷托里亞斯(Michael Praetorius)和師弟舒茲接替,開始了一個新時代。 十八世紀,史上最嚴重的結核病肆虐,英、法、美、義等國,成為最常出現在診斷書或死亡證明上的詞彙。裴高雷西(Giovanni Battista Pergolesi)短促的人生就飽受結核折磨:童年時代即因為髖部結核(或者骨髓炎)而左腿殘廢;少年求學時期,母親、一個兄弟、父親先後死亡,病因可能都是肺結核。裴高雷西本身的病情也轉趨嚴重,但仍舊不懈工作,每年都至少完成一部歌劇。直到1736年,不得不去南方拿坡里近郊溫泉勝地波佐利療養。最終在完成《聖母禱歌》(Stabat Mater)兩天後英年早逝,得年僅26歲。然而,他留下的作品影響了巴赫等偉大音樂家;去世十六年後,1752年,法國發生的「丑角之爭」(Querelle des Bouffons),引爆點就是裴高雷西的歌劇《女僕作主》。 結核病主要傳染途徑是飛沫與空氣傳染,不分貴賤。巴洛克晚期作曲家貝內代托.馬采羅(Benedetto Marcello)生於貴族家庭,精通法律,曾為威尼斯中央政府委員會的四十位成員之一,再於1730年前往普拉擔任省長,仍因罹患肺結核,以健康狀況「受氣候影響」為由退休到布雷西亞,1739年在當地逝世,墓碑上刻著:「音樂中的米開朗基羅」。 古典時期,多位音樂家因結核病英年早逝:奧地利作曲家喬治.蒙恩(Georg Matthias Monn) 是最早在交響曲中加入小步舞曲的作曲家,和同時幾位維也納音樂家的創作有別於同時期義大利、曼海姆和柏林特色的初期交響曲,為後來的古典樂派海頓、莫札特和貝多芬提供了直接基礎。蒙恩還比海頓更早發表了6首絃樂四重奏,並是維也納第一位在協奏曲體現古典風格的作曲家。不幸,因肺結核英年早逝,年僅33歲。 拿坡里作曲家馬祐(Gian Francesco de Majo)生前受到同時代人們的高度尊敬,莫扎特曾在給姐姐的家書中讚美其音樂「美妙」;日耳曼作家威廉.海因澤(Wilhelm Heinse)甚至認為他譜出的旋律更勝過裴高雷西和葛路克!不幸,為家鄉的劇院譜寫了《中國英雄》(逝世後才上演)後,因為肺結核惡化,受委託為慶祝瑪麗亞.卡羅萊納王后生創作的歌劇《歐邁尼斯》(Eumene)只來得及完成第一幕就逝世,年僅38歲。 結核病逝的音樂家們,甚至可以組成一個「莫札特分身」團:卡爾.邁克爾.貝爾曼(Carl Michael Bellman)被譽為十八世紀瑞典最傑出抒情詩人,也是詞作家,作曲家和演奏家,和母親都因肺結核病逝。臨終前,請所有朋友聚在病榻前與他合唱一首歌,然後瀟灑說:「現在讓我死吧!因爲我們已經活過!讓我在音樂中死去!」至今,他在整個斯堪的納維亞文化中仍保持強大的影響力,而被與莎士比亞,賀加斯,貝多芬和莫扎特相提並論。 約瑟夫.馬丁.克勞斯(Joseph Martin Kraus)受到瑞典古斯塔夫三世賞識。國王遭到暗殺後,克勞斯為這位僱主譜寫了《葬禮清唱劇》和《葬禮交響曲》。幾個月後,克勞斯也因結核病惡化而英年逝世,年僅36歲,被稱為「瑞典的莫札特」。 英國作曲家平托(George Frederick Pinto)8歲開始學習小提琴,不久就獲得曾邀海頓訪間倫敦的沙洛蒙(Johann Salomon)的讚賞,並成為他的贊助者。10歲開始,平托被沙洛蒙帶到英國各地演奏小提琴協奏曲,並兩次前往巴黎。平托創作的奏鳴曲的結構與速度配置的自由大膽,被譽為超越同時的作曲家,不幸20歲就因肺結核而早逝,在英國大力推廣莫札特作品的沙洛蒙感嘆他沒能活到成為「英國的莫札特」。 結核病還間接引發了音樂家們人生的愛恨情仇。例如:海頓爸爸的一段假公濟私的婚外情史。1779年,義大利小提琴手安東尼奧.波爾澤利(Antonio Polzelli)和他不滿20歲的年輕妻子──次女高音露琪亞獲得匈牙利的埃施特哈齊親王宮廷兩年聘約,加入樂長海頓帶領的樂團。露琪亞不是一位特別傑出的歌手,而丈夫因為結核病,小提琴技巧也嚴重衰退。尼古拉斯.埃斯特哈齊親王察覺這對夫妻達不到標準,寧可付違約金也預計在次年解僱他們。不過,海頓即時出面緩頰,而親王很倚重這位樂長,於是同意將波爾澤利夫妻保留在續聘名單上。在這之前,露琪亞已經和海頓開始了不倫戀情。海頓不僅包容波爾澤利因結核病體而衰退的小提琴技巧,還為露琪亞移調、改寫,或另寫插入詠嘆調,設法讓露琪亞在演唱時不會暴露出她的局限。波爾澤利夫妻原有一子彼得羅;來到當地的第三年,她又生了第二子安東尼奧,夫妻都認為生父其實是海頓。儘管從未在書面上承認,但和妻子一直沒有子嗣的海頓爸爸很喜歡這對兄弟。他親自教他們音樂,並在他們的法律上的父親因結核病去世後成為這對兄弟的監護人。海頓還將彼得羅帶到維也納繼續教導,並幫他成為貴族的鋼琴教師。不幸,彼得羅於1796年亦死於結核病。 貝多芬的弟弟卡司帕在結核病末期簽署的遺囑上寫著:「我指定我的哥哥路德維希.范.貝多芬與我的妻子一起擔任共同監護人」,這促使貝多芬下定決心領養小卡爾,並要排除弟媳約韓娜,引發了未來十數年的倫理鬧劇;詳情可見《貝多芬失戀記——得不到回報的愛》一書。 不過,伯侄關係不睦的貝多芬所欽佩的法國作曲家梅于爾(Étienne Méhul)的生命中,甥舅親情卻超越了結核病魔的掌控。梅于爾是當時的歌劇名家,貝多芬創作《蕾奧諾拉》時,從他和凱魯畢尼得到不少靈感——甚至到了被時人指責為剽竊的地步!梅于爾支持法國大革命,為此創作了許多愛國和宣傳歌曲,1795年被譽為「新成立的法蘭西第一作曲家」。他還與拿破崙友好,並獲選入這位元首設立的法國榮譽軍團勳章之第一批受頒授者。梅于爾對德國的浪漫歌劇與法國的大歌劇之發展都有一定影響,其創新精神亦受舒伯特、韋伯、白遼士等晚輩所欽佩。梅于爾抱病撫養兩個外甥,其中的約瑟夫.多西維尼(Joseph Daussoigne-Méhul)受栽培成傑出音樂家,在梅于爾結核病晚期時,協助其於巴黎音樂學院的教學,並在舅父病逝後,續補其未完成的歌劇《米蘭的瓦倫蒂娜》(Valentine de Milan)再成功上演。約瑟夫感念舅父的養育之恩,一生中持續致力重演和推廣梅于爾的樂曲,讓舅父身後逐漸衰退的名聲延續了將近半個世紀,並在晚年改姓氏為梅于爾以紀念養育之恩。

▲結核病患羸弱的身軀、臉頰上病態的紅暈、潔白手絹上咳出的鮮血蒼白,讓茶花女和咪咪美上加美。 蘇珊.桑塔格《疾病的隱喻》指出:「早在十八世紀中葉,肺結核就和浪漫主義緊密聯結在一起」。十九世紀,結核病的傳染有增無減,這種潮流更大行其道。歌德(Johann Wolfgang von Goethe)指稱「浪漫主義是病態的」,而關乎死亡之美亦為其中重要成份。美國作家梭羅(Henry David Thoreau)自己和祖父兄妹等親人都患有肺結核,卻感覺「衰敗和疾病往往像消耗性肺病的患者那樣美麗」。 普契尼《波希米亞人》中唱道:「*她的病情並不樂觀,每況愈下,應該說,已病入膏盲。嚴重不止的咳嗽折磨她脆弱的胸肺,蒼白的雙頰咳到轉紅。可憐的咪咪!*」然而,整部歌劇的後二幕,幾乎就訴諸這種結核悲劇之美;威爾第《茶花女》最後一幕也有異曲同工之處,而這不是音樂家的獨創,而在原著文學作品中即反映:病患羸弱的身軀、臉頰上病態的紅暈、潔白手絹上咳出的鮮血蒼白都被看作是美的化身,與霍亂猝然可怖的死狀可謂相反。於是,對才子佳人們病痛的疼惜,似乎遠不如對他們的病態之美的迷戀。詩人拜倫(George Gordon Byron)巴不得自己能患上肺結核,以便更添魅力:「要死,也要死於肺結核」,「因為夫人們都會說:瞧那個可憐的拜倫,垂死之時也是那麼的好看啊!」 音樂家亦不乏患者:波西米亞作曲家和鋼琴家(Jan Václav Vorísek),德國作曲家魯伊貝克(Julius Reubke),芭蕾《難管的女兒》的作曲家埃羅爾德(Ferdinand Hérold),被時人稱為「舒曼第二」的詹森(Adolf Jensen),《喬絲琳》(Jocelyn)的作曲者郭達爾(Benjamin Godard),協助葛利格「認識自我」的挪威作曲家諾德拉克(Rikard Nordraak)……,最著名的自然是蕭邦。 蕭邦的妹妹艾蜜莉亞在孩童時期便感染肺結核,蕭邦的日記曾經提到:「艾蜜莉亞已經躺在床上的四個星期了,咳嗽不時咳出血來,醫生不停的來替他放血,好像要將他的血的全部吸乾一樣,真是太可怕了。」這位少女頗有文才,12歲就與哥哥合作為父親的命名日創作一齣音樂短劇,之後又與姐姐合力翻譯改寫小說出版,不幸因病14歲就離世。 蕭邦可能就是遭妹妹傳染,21 歲時被診斷出疾病,25 歲時病況日益嚴重。妹妹的早逝,和自身的病痛,很合理地被認為應該會反映在他的樂曲中。然而,蕭邦總不願把自己的音樂作品和生活中的特定事件聯繫在一起。他相信當在生活中前進時,所有的經驗都會找到通向音樂的路,但一個思想、一個靈感、一個特定事件觸發的意念,也許會花費數年的時間,才能發展成音樂,才能被寫下來。所以,一件作品未必限於特定意義。 然而,旁人不會放過這樣「動人」的題材。李斯特的高徒——大指揮家和鋼琴家馮.畢羅(Hans von Bülow)為蕭邦的每一首前奏曲提供一個完整的故事作為詮釋,其中《e小調前奏曲》就是蕭邦結核病發的寫照:「*蕭邦的肺病的一次發作。在左手部分,可以聽到他沉重的呼吸;右手部分是自胸部的痛苦聲音。第12小節,蕭邦翻過身去,企圖緩解痛苦,豈知壓痛頓時加劇。密接和應處,他痛得呻吟,脈搏加快一倍,人瀕臨死亡的邊緣;後來,他的呼吸漸趨平靜(這些和弦必須是呼吸而不是彈出來的)。他的心跳愈來愈慢,愈來愈模糊,到停留在降B上的那個和弦處(倒數第三小節)心跳突然停止一剎那。每個二分音符必須按四個八分音符打拍子,使這些拍子雖然聽不出來,仍能感受得到。最後一個和弦表示他睡著了。*」這些令後人啞然失笑的牽強附會解釋,在當時卻得到許多鋼琴名家的讚許,說「無比準確地反映作曲家的感情和用心」。

▲史麥塔納自身受梅毒摧殘之前,妻子和女兒都死於結核病。 史麥塔納在自身受梅毒摧殘之前,1854年7月,他的二女兒死於結核病;一年後,四歲展現出音樂天賦的大女兒死於猩紅熱,《g小調鋼琴三重奏》是對愛女的悼念。禍不單行,四女兒又夭折後,妻子凱特琳娜也被診斷出患有肺結核,病況逐漸惡化,並在1859年的春天「溫柔地逝去,我們毫未察覺知,直到過度的安靜使我注意到她」。史麥塔那《第1號絃樂四重奏》「我的一生」第三樂章〈持續的最慢板〉(Largo sostenuto)「這使我想起與後來成為我忠實妻子的少女初戀的幸福記憶」;第四樂章〈活潑地〉結尾「突然欣喜中斷,耳聾開始,對未來的悲觀失去康復希望,只是追憶年輕時的事物,充滿悲痛感情」,可說就是病魔造成了作曲家人生和樂曲中的重大轉折。 罹患疾病,身心折磨往往並存。奧地利作曲家漢斯.洛特(Hans Rott)是布魯克納的學生、馬勒的同學兼室友。1880年,他將《E大調交響曲》呈交布拉姆斯批閱。布拉姆斯粗暴地批評了這部作品,甚至對洛特說,他沒有才華,應該徹底放棄音樂!洛特受到重大打擊,最終精神失常,而在火車上產生被害妄想,大喊:「布拉姆斯在車上放了炸彈!」並以左輪手槍挾持乘客。他被送入精神病院後,因肺結核死於院中,年僅25歲。20年後,馬勒將這位舊同窗的原稿⋯⋯借出來研究,驚為傑作,「可以肯定的是,他想達到的目標尚未完全實現。⋯⋯但我知道他的目標。事實上,他是如此接近我內心深處的自我,在我看來,他和我就像結在同一棵樹上的兩顆果實,受到相同土壤和空氣滋養」,痛切宣告洛特是新式交響曲的原創者,他的早逝是樂壇的重大損失。 1882年,德國醫師兼微生物學家柯霍(Robert Koch)公佈發現結核桿菌,然而治療藥物再約半個世紀才問世。二十世紀前半,肺結核患者仍是「十癆九死」的慘況:俄羅斯作曲家亞倫斯基(Anton Arensky)在新世紀開始時就被結核病魔奪走生命,不滿45歲。 療養、飲食、放血和草藥等方式只能減緩症狀,拖延死期。在疾病奪走生命之前,病情就會影響職業生涯。蕭邦之後波蘭最重要作曲家席曼諾夫斯基因罹患肺結核而自華沙音樂學院院長職位退休。 俄羅斯作曲家卡林尼科夫(Vasily Sergeyevich Kalinnikov)更在病中備嘗人情冷暖。1892年,他得到柴科夫斯基的推薦而擔任劇場指揮,卻在事業上軌道後健康惡化,更得到肺結核,只好辭去工作,到氣候較和暖的克里米亞南部療養。療養的日子裡,卡林尼科夫創作兩首交響曲等作品,為求發表,將樂譜寄呈林姆斯基-高沙可夫,但他本人已病入膏肓,由他的夫人抄的譜錯誤百出,以致被評斷樂曲無法演奏。後來,在朋友們之協助下,第一號交響曲終於首演,他的病情卻惡化以致未能參加。幸而,樂曲受到歡迎,而於莫斯科、柏林、維也納、巴黎等各地上演,連帶他的其他樂曲都開始廣為人知。經拉赫曼尼諾夫交涉,出版社才以120盧布買下3首歌曲版權。卡林尼科夫不幸在35歲的生日前兩天結束短暫生命,出版社為他的其餘手稿提供了一筆意外的高額金錢,表示因為作曲家之死令其樂曲的價值增加了10倍! 即使沒受感染,疾病仍然可能造成心理創傷。法國作曲家聖桑出生才兩個月,父親就因為肺結核病猝逝,由母親和姨婆含辛茹苦撫養成長。聖桑一生都活在這種陰影下,始終擔心自己也肺結核病發。一旦經濟比較富裕,他便常遠離潮濕氣候的巴黎,到加納利群島或北非過冬,「根本談不上旅行的快樂,只是為了解決活下去的問題」。他因而譜寫了第5號鋼琴協奏曲《埃及》、鋼琴與管弦樂團《非洲幻想曲》等樂曲,最終也逝世於北非法屬法屬阿爾及利亞的阿爾及利亞。法國「六人團」中的女傑塔耶費爾(Germaine Tailleferre)塔耶費爾的兩段婚姻都不幸福:第一任丈夫嫉妒她比自己成功;第二任丈夫也不贊同她的音樂生涯,後來他又得了肺結核,幾乎不能賺錢養家。女音樂家為維持日常生計而擔憂,幾乎無法自由創作。 易地療養是抗生素普及前最常見的結核病應對方式。艾爾加《謎語變奏曲》中,只有第13首的標題為〈***〉,無法用以推測描繪人物,是費人疑猜的謎中之謎。他寫道,「星號代表了一位女士的名字,當我在作曲的同時,她正在海上旅行」。直到50年後,艾爾加的教子打破了的沉默,匿名的第13首其實寫的是海倫.韋弗(Helen Jessie Weaver),而曾與作曲家有過心碎婚約的這位渥徹斯特姑娘,卻於18個月後在家人反對下,抛棄了當時尚未成名的艾爾加。韋弗女士嫁給一位富農,移民去了新西蘭──這對本人或許是件正確的選擇,因為她得了肺結核,但在當地的優美環境中,居然活到耄耋之年。這部獻給有緣無份的未婚妻的曲子,讓艾爾加真正成名,遺憾的是,這位農場的女主人可能從來沒有聽過。 瘟疫本身是悲慘的,但患者的人生卻未必,法國作曲家柯克蘭(Charles Koechlin)就是柳暗花明、因禍得福的例子。他的父親期盼他能成為砲兵軍官,然而,他感染上結核病,無法獲得職業軍人的資格。而後,他待在阿爾及利亞療養三個月,期間開始自修閱讀《和聲的理論與應用》,並對巴赫、調式音樂和民間曲調產生興趣,進而師從赭達日(André Gedalge)、馬斯奈和佛瑞,與老師佛瑞、同學拉威爾等共同成立新音樂協會,推廣被丹第等排擠的當代法國曲目,晚年則當上了國際現代音樂協會的法國分部部長。日後,柯克蘭總結自己的人生,結論中提到:沒有生過這場病,他可能成為一位設計師、加入海軍,或只是個業餘音樂家。 不過,病痛帶來的自然多是悲傷,奪走許多原本更美好的可能。同樣曾師從赭達日和馬斯奈的法國作曲家杜邦(Gabriel Dupont)1901年參與羅馬大獎比賽獲得亞軍(拉威爾也參賽卻落選),以歌劇和室內樂知名。首次治療結核病時,他創作《寂寞時刻》(Les heures dolentes),後病況轉好,以小島上療養小屋為題材,創作稍見活力的鋼琴套曲《沙丘上的小屋》(La maison dans les dunes)。他的《安塔爾》(Antar)未及上演,就於1914年8月逝世,年僅36歲。

▲左圖:布朗熱姐妹合照,妹妹莉莉和姐姐娜迪亞的學生卡普拉洛娃都因結核病早逝。▲右圖:中國音樂家蕭友梅和日本作曲家早阪文雄都因結核病逝世。 莉莉.布朗熱(Lili Boulanger)天才而短促的一生持續受到慢性疾病的困擾,包括腸結核(一說為克隆氏病,共同症狀包括:腹痛、腹瀉、血便、體重減輕、發燒) 。身為有史以來第一位獲得羅馬大獎冠軍的女性,在留學地點梅迪奇別墅,因難以全然配合為男性們訂下的規矩與不為人知的病體,情況相當不順利,然而,她仍開始著手構思晚期最重要的作品:聯篇歌曲《遠處天空下的林蔭》(Clairières dans le Ciel),大型合唱管絃樂作品《古老的佛教禱文》與《詩篇一三〇》。健康問題和一次戰爭迫使她提早離開羅馬回巴黎,和姐姐娜迪亞(Nadia Boulanger,後來成為一代名師)組織巴黎音樂院法美校友會,慰問前線。莉莉曾接受實驗療法,然而新藥物注射使她無力行走,只能臥床,斷斷續續的勉強工作,最終虛弱到無法提筆,只能口述,再由姐姐抄譜,完成她最後的作品《慈悲耶穌》(Pie Jesu),留下未完成的歌劇《馬萊娜公主》(La Princesse Maleine)逝世,未滿25歲。 娜迪亞.布朗熱的學生──捷克女性作曲家薇婕絲拉娃.卡普拉洛娃(Vítězslava Kaprálová)也曾向指揮家塔利赫和孟許學習,指揮和作曲都受到好評,被看好將成為同輩中最傑出的女性作曲家。遺憾因肺結核去世於法國蒙彼利埃,其藝術未及成熟發展,亦僅25歲。1946年,祖國最重要的學術機構──捷克科學與藝術學院,追贈她院士資格。1957年,曾與她有過戀情的老師馬爾蒂努(Bohuslav Martinů)譜寫了鋼琴曲《慢板》(Adagio 'In Memoriam')為紀念,這也是馬爾蒂努最後的鋼琴作品。 遭疾病傳染,有時候不僅是天災,更是人禍。捷克猶太裔作曲家舒爾霍夫(Erwin Schulhoff) 是早期以爵士為靈感的古典作曲家之一,也接受了達達主義等前衛影響。他的《未來》(In futurum)全曲一分多鐘完全無聲,領先凱奇(John Cage)的《4分33秒》數十年。1920年代,舒爾霍夫極為活躍,巡迴捷克,德國,法國和英國演出自己的作品、當代古典音樂和爵士樂。他的作品被Flonzaley四重奏團等重要演出者排入曲目,遠傳美國。鋼琴《組曲》(Partita)常被紀雪金等大鋼琴家演奏,是廣受觀眾喜愛的演奏會作品。然而,1930年代,因為猶太血統和左傾政治傾向,被納粹政權列入黑名單。最終被送入集中營,並因肺結核死於其中。 義大利鋼琴家瑪麗亞.柯契歐(Maria Curcio)曾師從娜迪亞.布朗熱等名師。15歲起隨通常教少年學生的許納貝爾(Artur Schnabel)學習,受其譽為「我見過的最偉大的人才之一」。然而,第二次世界大戰爆發,為躲避納粹而藏身在閣樓等狹窄的空,環境惡劣且食物不足,成為營養不良和肺結核的受害者,最終無法正常行走,更遑論演奏。不幸中的大幸,柯契歐女士倖存下來,雖然失去演奏事業,卻成為傑出教師,指導過的學生包括:阿格麗希(Martha Argerich)、魯普(Radu Lupu)、內田光子(Mitsuko Uchida)、鄭明勳(Myung-whun Chung)、佛萊雪(Leon Fleisher)等知名演奏家,直到2009年以91歲高齡去世。 對結核病有愈來愈深的認識後,療養方法更加能對症,1943 年,發明藥物鏈黴素,肺結核不再是不治之症,然而,仍帶給患者許多痛苦。波蘭猶太裔俄羅斯作曲家魏因貝格(Mieczysław Weinberg)全家在二次大戰中被入侵德軍拘捕並送到集中營遭謀殺。他逃到蘇聯,在塔什干時因條件惡劣,可能就此被傳染克隆氏症,之後背部又遭結核菌感染,大半生病痛纏身。去世前不到兩個月,魏因貝格皈依了東正教。然而,包括他的女兒維多利亞,不少人曾質疑他的皈依,因為克羅恩氏病和智力下降,洗禮可能並非自願。魏因貝格生前受到冷落,如今甚至被譽為「與普羅高菲夫和蕭士塔高維奇並列,第三位偉大蘇聯作曲家」,作品中經常著重紀念:回顧自己在華沙的成長時光,以及早年的戰禍傷痛,然而,通常會穿越黑暗,透露追尋平和的渴望。 法國作曲家盧克.費拉利(Luc Ferrari)曾師事鋼琴大師柯爾托,然而年輕時患有結核病,無法繼續作為鋼琴家的職業生涯。從那時起,他主要專注於音樂創作,並藉養病期間熟悉前衛音樂,和收音機接收器。法拉利在收音機裡聽到瓦雷兹的《沙漠》(Déserts),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觸發靈感,在自己的音樂中使用磁帶,並錄製周圍環境聲音來表達戲劇性的敘述,為其音樂語彙的獨特部分,也就是具象音樂(Musique concrète)的一種,因而被譽為電聲音樂的先驅。 東方自古就有結核病患。近代中國著名作家魯迅、台灣早期小說家鍾理和等。音樂教育家、作曲家蕭友梅於民國16年與蔡元培共同在上海成立了國立音樂院,即中國第一所高等音樂教育機構上海音樂學院的前身,並擔任校長,親自授課,直至因肺結核去世為止,被譽為中國音樂教育事業的奠基人。 日本最著名的結核病患者,大概是傳說中在池田屋之役吐血的幕末新撰組劍客沖田總司,此外還有作家石川啄木,現代俳句之父「俳聖」正岡子規。日本二十世紀前期古典樂作曲家,同時也是優秀的電影配樂家早坂文雄25歲發現胸腔患病,但仍受邀擔任東寶電影公司的音樂總監。次年(1940),天皇紀元二千六百年,日本放送協会主辦奉祝管弦楽曲比賽,以管弦樂《序曲》入選,和日本政府委託的世界級作曲家:理查.史特勞斯《日式慶典音樂》,法國作曲家易白爾(Jacques Ibert) 《慶典序曲》12月於東京同場盛大演出。二戰後,他開始與導演黑澤明合作,包括:《羅生門》(1950),《七武士》(1954) 等配樂堪稱經典。1941年,他擔任日本大学芸術系講師,學生包括佐藤勝和武滿徹。1944年左右,肺浸潤使他健康嚴重衰退。1953年,因肺結核陷入昏迷,後來奇蹟般甦醒,持續創作。1955年,交響組曲《阿伊努英雄敘事詩》首演。同年10月,在為黑澤明以對核輻射的恐懼為題材的電影《生者的紀錄》作曲時,因肺結核逝世,年僅41歲。 松村禎三的作品風格兼具老師伊福部昭強調的《史記.樂書》「大樂必易」理念和法國樂派的洗練,與好友武満徹、湯淺讓二、三善晃共同被視為日本戰後「傑出世代」作曲家,曾獲得獲日本學院優秀音楽賞、義大利放送協会賞、旭日小綬章等榮譽。他年輕時也罹患結核病,經治療後得以繼續創作,於2007年逝世,享年78歲。醫藥的進步,帶來更多的可能性。 1940年代,鏈黴素等藥物被發明,加上世界衛生組織與各國政府改善防癆措施等過程,1970年代後期,大部份先進國家的病患已大為減少,世人甚至樂觀地以為結核病將被撲滅。 然而,1980年代中期,在美國發現愛滋病患中不少人罹患結核病,而且死亡率很高。其後幾年,全球各地結核病都有反撲的趨勢。近年帶有抗生素抗藥性的結核桿菌日益增加。世界上大約有三分之一的人口患有無法傳染的潛伏性結核病。全球每年大約有1%的人口遭感染,2014年全球有960萬名開放性結核病患者,150萬例死亡。雖然不再像過去被扭曲美化或過度恐懼,但許多傳染疫病仍廣泛存在我們身邊。(未完待續) 繼續閱讀:疫情音樂史(五):結語-變化無盡的疫情 上一篇:疫情音樂史(三):傷寒、梅毒與霍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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