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裡尋她—台灣第一位女作曲家賴孫德芳

*** 賴孫德芳是台灣第一位女作曲家，她的作品以軍歌、進行曲居多，但凡在台灣有服役經驗的人士都唱過她所寫的軍歌，因此常有人誤以為「她只寫作軍歌」。殊不知，賴孫老師的作品豐富、形式多樣，筆者也是因為長期投入台灣作曲家之研究，有機會整理、研究其曲譜，並多次採訪、聆聽她回憶過往的片段，始逐漸對賴孫老師的生命史、以及作品建構較為清晰而完整的概念。 *** ## 留英碩士出身名門 賴孫德芳原名孫德芳，1922 年生於北平的名門望族，父親孫介壽先生於滿清末年期間留學法國，是中國著名的鐵路工程專家，曾先後任職汴洛、京綏、隴海等鐵路交通要道的局長。受到很好庭訓的孫德芳，從小即接觸英語、法語。小學就讀由著名學者蔡元培先生擔任校長之私立孔德小學，接受西式新穎的教育，也培養了對藝文與音樂的濃厚興趣。中學就讀省立上海中學，時已進入中日抗戰期間，在日軍開始炮擊上海，硝煙烽火之際，1938年秋遵從母命匆匆離滬，逃難轉赴陝西省古路縣天主教堂暫住，並繼續就讀於暫借該教堂之「北平師範大學附屬高中部」，1940年畢業。 1941年轉赴四川成都，考取金陵女子大學。該校係戰時大後方聞名的學府，也特別重視外語教學，所有課程皆以英文授課，奠定她日後深厚的英文造詣。孫德芳原就讀外文系，大二時轉入嚮往已久的音樂系，主修聲樂。其 後又因為聲帶嚴重發炎無法痊癒，在美籍助教蘇得蘭（Suthuland）建議及鼓勵之下，轉而主修作曲及合唱指揮。命運捉弄之下，愛唱歌的她無法如願繼續歌唱，曾帶來無比的打擊與悲痛，因緣際會走上作曲之路，卻反而成為台灣第一位女作曲家。 孫德芳1945年6月大學畢業，8月抗戰勝利，同年11月與投身軍旅的賴名湯先生結為連理，同時也冠上夫姓而成賴孫德芳。1946 年賴先生獲派至英國擔任我國駐英大使館空軍武官，兩人遂共赴英國倫敦。她也利用這段期間，於1946 年秋入倫敦聖三主音樂學院（Trinity College of Music），主修作曲，師事喬洛幾教授（Prof. E. Geologe），1948年6月取得碩士學位。 ## 執教師大作育英才 1950年賴孫德芳伉儷返國，並隨國民政府播遷來台。她於1951年獲聘於台灣省立師範學院音樂系執教，教授合唱指揮、聲樂、及理論作曲等課程。該校即今日台灣師大之前身，1946年成立音樂專修科，1948年始設立音樂系，因此賴孫老師之學生實為台灣第一代學院派的音樂學子，包含日後成名的許常惠、盧炎等人。 賴孫德芳上課時常用流暢的英語為學生講課，很多名詞與術語也都引用原文，雖然為學生們帶來不少困擾， 卻也無形中助長了他們的語言能力與國際視野。1951年國防部總政治部成立「示範合唱團」，聘請師大教授 戴粹倫擔任正指揮，賴孫德芳為副指揮，伴奏由張彩湘及陳黃芝秀擔任。不但師資為一時之選，團員亦是陣容 堅強，集全國樂界菁英，全團人數近百，堪稱我國合唱史上的創舉，也是名符其實的「示範合唱團」。 日據時期，台灣有志學習音樂者，大都前往日本留學，賴孫德芳是少有留學歐洲的歸國學人，可以想見， 以光復後當時的大環境而言，她正處於可以充分發揮作育英才與推動音樂活動的時期，然而因為夫婿賴名湯先 生逐步晉升而擔任軍方要職——聯勤總司令、空軍總司令、空軍一級上將參謀總長等職務，賴孫德芳體認到當 時拓展外交事物的重要性，以及個人全力襄助賴將軍的必要性，乃毅然辭去教職。 ## 以才氣與學養為國奉獻長才 賴名湯先生擔任駐英武官任內，賴孫德芳以良好的外文能力與文化學養，參與各種社交活動，成功地扮演軍事外交人員眷屬角色。隨著賴先生長期深受國家重用，先後擔任空軍情報署署長、國防部第二廳廳長、參謀次長、副參謀總長、聯勤總司令、空軍總司令、參謀總長、戰略顧問等要職，賴孫德芳更以其國際外交與與文化上的才能，從旁協助他的職務，敦睦我國與其他友邦的情誼。尤其在退出聯合國之前，外交工作更是繁重，賴孫德芳總是盡個人最大努力，利用各種外交場合，諸如國際婦女會、泛太平洋婦女會等會議宣揚我國理念，提高與會各國對我國的評價。曾經一年內所參加的大小外交宴會次數，高達九百個之多，替當時資源匱乏的台灣，爭取到外國政府以及友人的支援無數，為國家貢獻良多。 身為一個接受新式教育的女性，賴孫德芳也曾先後擔任台北市國際婦女會會長、泛太平及東南亞婦女協會副會長、以及聯勤、空軍、國防部等婦聯會主委等職務。1950 與1960 年代，可以說是風雨飄搖的年代，經濟方 面艱難不已，本著照顧軍眷的生活為重心，她以熱情、智慧、體力帶領這些單位開創理想。曾經策劃了一系列 就業輔導，為軍眷們開辦各式技藝訓練班；在國軍宿舍為眷村孩子們開設課業輔導班；當時因為眷村房舍普遍 狹小，她甚至還委聘專家設計出適合狹小空間使用的改良式家具，研發後推廣⋯⋯，為提高軍眷生活品質做了 種種努力。 賴孫德芳也不忘以音樂人的真知卓見，適時為推動台灣音樂發展提供具影響力的意見。1954年當美軍顧問團建議國防部成立代表國家的軍樂團時，便是得力於賴孫德芳的居中協調遊說，促成「國防部示範樂隊」的成立，開創台灣管樂演奏新紀元。1970年已榮任參謀總長的賴名湯將軍，再次採納她的建議，制定新政策，將「國防部示範樂隊」改為徵召義務役士兵，不僅提供各大專院校具音樂演奏專長的男學生，服役時可以一展所學，也同時提高該代表國家樂團演出的品質。 另值得一提的是國家音樂廳得以建置管風琴，也是因為賴孫德芳於1975年「中正紀念堂籌建小組」成立之初，以其留學歐洲對於音樂廳設施有一定了解的真知灼見所提出的建議，為時任該小組成員的賴名湯將軍採納，爾後克服各項包括經費、設計、建築上的困難等，積極催生，始有今日我們所見之光景。

賴孫德芳之樂譜 ## 經典軍歌名揚海內外 雖然生活與公務繁忙，熱愛音樂，又受過作曲專業訓練的賴孫德芳卻從未放棄音樂的寫作。其中最廣為人知的就是她的**軍歌以及進行曲**。賴孫德芳在台灣譜寫的第一首曲子，是引用羅家倫先生為陸軍所作的歌詞，原名《新軍歌》，曲調鏗鏘有力，歌詞氣宇非凡，蒙當時領導裝甲部隊的蔣緯國將軍採用，更名為**《鋼鐵軍－陸軍進行曲》**，成為裝甲部隊的軍歌。 ### **線上聆聽《鋼鐵軍－陸軍進行曲》** 其後她又陸續寫作《光之進行》、《寧靜海》，並親自填寫歌詞，前者為日後廣為傳唱的軍歌《國光進行曲》。《寧靜海》則是當年我國邀請著名的美國太空人阿姆斯壯先生來訪，賴孫德芳有幸接待他，得以聽他講述在寧靜海登陸月球的情景，從而啟發靈感的寫作（作者註：1969年7月21日10時50分，阿姆斯壯的左腳踩上了月球一塊未知的土地，他給那裡命名為「寧靜海」）。這些作品，曲調優美、氣勢磅礡，以西洋大調展開，偶爾又巧妙地結合五聲性的旋律色彩，頗能展現東方泱泱大國之浩然與雄壯威武之正氣。 而她為空軍所寫的《藍天進行曲》也在美國演出時，獲得美國總統尼克森先生青睞，由美國空軍樂隊演奏，收錄於美國官方發行之「世界進行曲選」。該唱片日後並成為尼克森總統訪問中國大陸的文化禮物之一。 ### **線上聆聽《藍天進行曲》（演奏：師大管樂團）** ## 歌樂、室內樂、鋼琴曲 **賴孫德芳作曲純然是對音樂的喜好與執著，她不需面對委託與演出，也不認為作品一定要公開發表，坐在自家鋼琴前與親朋好友分享她個人的作品就是她最開心的事。**除了進行曲之外，她的作品還包括歌樂、鋼琴曲、管風琴曲、室內樂、管樂合奏、交響詩以及清唱劇等。歌樂作品有有充滿童趣的《一隻蝴蝶的故事》，有根據中國古詩詞、英國古詩詞譜曲之《春曉》、《我願像天使一樣》，有屬於宗教聖靈的《聖靈帶領》，有充滿人生哲理的《文雅的幻想》、《煩惱》，有推介本土的《台灣的西瓜》，也有展現愛國與自信的《風雨同舟》。由歌詞內容的豐富性，可見賴孫德芳的思想與胸懷是開闊的，她所關照的層面也是廣大的。 **她的作品多為具標題的隨想曲**，例如管樂合奏《人生之路》、鋼琴曲《春曉》、《文雅的幻想—畫》等，大抵以**調性音樂**為主，卻也常依著音樂內容而有東方意識的探索。時而在西方風格的樂聲中，進出五聲音階與中國器樂的音響效果，曲式也是自由而隨性，不刻意追求主題發展的效果，與戲劇性的結構。音樂隨興遊走，一派中國文人的自在與寫意。 ### **線上聆聽《春曉》（演奏：陳慧）** ### **線上聆聽《文雅的幻想—畫》（演奏：李庭慧）** ## 音樂劇《天來知音》 1982年，賴孫德芳將其四部清唱劇重新組合整編成音樂劇《天來知音》，假台北市新生南路的大專活動中心演出。除了以樂友合唱團為主要演出團體之外，參與的音樂家亦皆為一時之選，包括王恆（合唱指揮）、吳冠英（鋼琴）、陳茂生（電子琴）、陳中申（梆笛）、歐秀雄（男高音）、李宗球（男高音）、孫清吉（男低音）、鄭心梅（女高音）、范宇文（女高音）、林月英（女低音）、葉樹涵（小喇叭）、徐伯年（打擊樂）等。 音樂劇至今都還不是台灣普遍製作與演出的形式，以當時的音樂環境而言，無論是創作、抑或演出，這樣的龐大體裁與演出陣容更為不易，因此，這一次的演出，實為台灣音樂史上值得記錄的篇章。也由於它涵蓋了序曲、獨唱、重唱、合唱、器樂重奏等各種類型的音樂形式，不僅展現了賴孫德芳統馭整個戲劇結構的組織力，也充分表現其音樂風格。 **她很少刻意使用五聲音階，只是偶爾天外飛來一筆，或者運用和聲外音的點染，製造民族風味，這些樸素典雅的音色，加上音畫似的音形描繪、堆疊，使得她的音樂聲響有著印象樂派的意境。**而此種源自西方和聲體系下的東方色彩，其實是與當時國樂界的音樂所展現出來的民族風味有很大的不同。也因這個特殊性，當年曾參與《天來知音》演出的國內著名笛子演奏家陳中申，於2001年他個人的笛子全場獨奏會當中，便曾改編源自音樂劇《天來知音》的三重奏《文雅的幻想》，以為演奏曲目之一。 ### **線上聆聽《文雅的幻想》（演奏：陳中申）** ## 軍歌傳唱典範長存 儘管賴孫德芳生活忙碌，也長期不在學術圈裡，然而在寫作與生命並存的意念之下，她譜出了令人意想不到，豐富而多樣的作品。基於時代與個人背景的關係，她的作品以軍歌、進行曲居多，因此，在相當長的一段時期裡，台灣有過服役經驗的人士，甚至高中學生，都唱過她的作品。這些歌曲，改編為器樂曲，作為國教短片、或是國家慶典節目的配樂於電視上傳播，也使得大部分的民眾耳熟能詳，儼然成為了時代歌曲。可見，賴孫德芳的作品於台灣音樂的普及化、以及大眾化，曾有過很大的影響力。 2009年10月，基於研究的關係，筆者曾多次探訪賴孫老師。將屆九十高齡的她，穿著素雅的花裙，卻依然顯得典雅。她的說話謙沖、柔和，時而語帶幽默提及「10月底去美國之後，怎麼可能再回來……」，那當下的豁達與開朗，甚至還俏皮的一笑，在在散發著長者的睿智與寧靜淡薄的心境。因此，當其公子賴世聲先生告訴我，賴孫老師已於在那幾天之後的11月11日於赴美探親睡夢中辭世時，雖然內心頗為遺憾及感傷，但在心頭浮現的卻總是她慈祥，而幸福的笑容。 受過西洋嚴謹的音樂專業訓練，賴孫老師對於古典、浪漫的音樂語法與創作手法，非常熟稔而自如，在最後幾次訪談中，她甚至還經常隨著樂思即興於鋼琴上彈奏，她說「我喜歡彈琴，想到哪就彈到哪……」。從出身名門，至將軍夫人，賴孫老師所擁有的不僅是詩、書、樂等中西文化涵養，同時也有著相當豐富而多彩多姿的生命歷程，身為台灣第一位女作曲家，她秉持著探索的態度，以中西交融以及個人獨特思維所譜寫的音樂，著實為台灣女性作曲家的音樂發展開啟了令人驕傲的扉頁！ 本文節錄自《MUZIK古典樂刊》NO.13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