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貝多芬對我的意義
很少提筆寫貝多芬，被問到喜歡的作曲家時，我多半會說巴赫、拉威爾、莫札特、巴爾托克，至多加個布拉姆斯，很少會提及貝多芬。 但那絕對不是我不喜歡貝多芬，對我來說，這句話的動詞不對，至少我無法用這樣的動詞面對貝多芬。貝多芬，是人類精神文明不可或缺的一大塊。世間有一種音樂，它不只是音樂，那就是貝多芬的音樂，至少於我是如是觀，面對他的音樂，本身就是個課題。
約莫二十年前，德國DG公司出了一套號稱貝多芬的大全集，台灣配到了幾百套，當時唱片公司的廣告詞，很簡單、很直接，就是「貝多芬給我力量」。貝多芬，是少數能夠給人力量的作曲家。他留下來的許多作品，都是人世間最偉大的音樂，譬如最後一首鋼琴奏鳴曲Op. 111，或者最後五首弦樂四重奏，以及第九號交響曲，都是人類音樂史上的神蹟。貝多芬最晚年，最深奧難解，又最直搗人心的弦樂四重奏，最後一首第十六號Op. 135，最後一個樂章，貝多芬在樂章的開頭標註了這麼幾個字：「Der schwer gefaßte Entschluß（莊嚴而沉重的決定／難以下的決定）」。這個樂章的動機，貝多芬寫著：「Muss es sein? (非如此不可嗎？) Es muss sein! (非如此不可！)」
從我19歲聆聽這首偉大的作品後，在人生重大抉擇時，只要是認為自己做了正確的事，雖千萬人吾往矣，我腦中就會響起Op. 135終樂章這段旋律，然後問自己：「Muss es sein? (非如此不可嗎？)」，「Es muss sein. Es muss sein.！」( 非如此不可！非如此不可！)米蘭．昆德拉的《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中，特麗莎離開蘇黎士，離開托馬斯，回到了布拉格。托馬斯向醫院院長提辭呈，表示自己得馬上回布拉格（和特麗莎在一起）。院長生氣了，托瑪斯聳聳肩，他對院長說的話，就是借用貝多芬最後一首四重奏op.135第四樂章的動機：「Es muss sein. Es muss sein.」（非如此不可！非如此不可！)
托馬斯幸運的是，他遇到的瑞士籍醫院院長是一位貝多芬迷，他平靜地笑著以貝多芬的旋律問托馬斯：「Muss es sein? 」(非如此不可嗎？) 托瑪斯再說了一次：「Es muss sein! 」(非如此不可！)從昆德拉的小說，可以窺見貝多芬的力量。人生於世，不如意事，十常八九，但總會有前人，透過各種形式，書本、繪畫、影像，乃至音樂，告訴後人：人的意志與持續的奮鬥，可以超越一切苦厄。即使一時困頓，仍能不屈不撓，對我來說，貝多芬一直是這樣的存在，就是「非如此不可」！
這次很榮幸應謬斯客雜誌邀請，寫下對貝多芬九首交響曲的版本推薦，我也藉此表達對這位人類文明史上最偉大的作曲家，內心的感激與敬意。 以下是我對九大交響曲的推薦版本：
第一號：托斯卡尼尼、汪德、穆拉汶斯基
指揮大師托斯卡尼尼的貝多芬，簡潔有力，拳拳到位，沒有一絲贅肉。這個1939年的現場，他演奏最具古典風格的第一號交響曲，神采綻放，勁道十足。從第一樂章的生猛，第二樂章豐富飽滿的歌詠，後兩樂章的猛烈加速，速度越來越快，但是拍子還是犀利精準，宛若一把快刀，縱有千百煩惱來襲，也是「秒殺」。托斯卡尼尼這個版本清楚告訴愛樂者，20世紀初的指揮界帝王，絕非浪得虛名。
穆拉汶斯基與列寧格勒愛樂1982年1月的現場版本（Erato），非常具有神采，錄音又相當優異，我認為是此曲的入門佳構。在這首貝多芬最古典的交響曲，穆老如鷹般的精準與雄渾氣魄，意外有著非常契合的化學效用，慢板具有德奧式的端正感，又不掩俠氣，後兩個樂章堂皇恢宏，亦不失個人風格，誠屬大師手筆。
最後要推薦的版本，有某種程度的特殊意義，它是上世紀末兩位布魯克納大師傑利畢達克、汪德的「交會」。慕尼黑愛樂經過傑利畢達克調教多年，被認為是「Celi的樂團」或者「布魯克納樂團」，擁有渾厚又透明的音響。當年醉心兩位大師藝術的我，曾經想過，如果汪德的行雲流水，碰上慕尼黑愛樂，會激盪出什麼樣的火花？後來才知道，汪德與慕尼黑關係深厚，早年即多次指揮，Celi在世時，汪德就受邀指揮過慕尼黑愛樂，這些有聲紀錄在Celi去世後，部分有出版，這裡推薦的版本即為其一。這個1994年2月現場的貝多芬第一號交響曲，可說是兩位精於布魯克納的老大師，音樂美學的完美交集。說「完美」一點也不為過，從細節的鋪陳到音響的揮灑，都已臻化境，從頭到尾聆聽，都只有通體舒暢的心靈飽足感，汪德指揮的貝多芬第一號交響曲，無入而不自得，是我聽過最純粹又最自然暢達的版本。
▲貝多芬第一、四號交響曲｜托斯卡尼尼指揮NBC交響樂團｜Relief CR 1861
▲貝多芬第一、三號交響曲｜穆拉汶斯基指揮列寧格勒愛樂管弦樂團｜Erato 45759
▲貝多芬第一號交響曲等｜汪德指揮慕尼黑愛樂管弦樂團｜Hänssler 60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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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號：華爾特、蒙都、庫貝利克
華爾特的貝多芬交響曲，溫煦和暖，充滿人文情感，但又不失「吾道一以貫之」的厚實力量，可以此曲為代表。第一樂章徐步開展，細膩的情感洋溢，形塑的音樂美感相當動人，情緒的醞釀、音色的均衡、樂團各聲部的和諧度、音樂的流動性很強，非常溫暖，總能觸及人們心底深處，「這就是華爾特！」聽著這樣的音樂，會不禁讚嘆起來。
偉大的法國指揮家蒙都，留下許多場貝多芬第二號交響曲的佳演，這個1960年指揮北德廣播的現場，絕對是箇中翹楚。無論是充滿活力卻又典雅的第一樂章，再到自然暢達的第二樂章，最後兩個樂章充滿雀躍感與生命力，音樂散發讓人難忘的芬芳，都能緊緊抓住聽者的神經，這是非常精彩的版本，錄音又優異清晰，在此曲版本推薦中，可居於首選地位。
說到首選，題外話，如果我可以向愛樂朋友推薦貝多芬全本交響曲，我的首選可能是大師庫貝利克分別與九個樂團完成的版本，那是充滿了生命力量的偉大經典。他與阿姆斯特丹大會堂管弦樂團的第二號，更是其中的佼佼者。一開頭的齊奏，就宣告了深遠、宏大的能量，節奏強韌，結構堅實，庫貝利克讓這首最少能見度的偶數號貝多芬交響曲顯得虎虎生風，聽起來絲毫不遜於奇數號的交響曲。
▲貝多芬第一、二號交響曲等｜華爾特指揮哥倫比亞交響管弦樂團｜CBS MBK 44775
▲二十世紀偉大的指揮家系列21：蒙都｜Warner EMI 2435754745
▲貝多芬第二號交響曲等｜庫貝力克指揮阿姆斯特丹大會堂管弦樂團｜DG 0028947929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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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號：巴比羅里、Horst Stein、傑利畢達克
巴比羅里1967年指揮BBC交響樂團的版本，是上一世紀的經典演出。這個版本氣勢雄偉，威風凜凜，一開頭就氣象萬千，而且給人「這個速度才是絕對正確」的不容質疑感。甚至於，「芭比」（巴比羅里暱稱）的強烈自信，到每一個音，每一個節奏與斷句處理，都如此明確、果斷，日本樂評論及《英雄》版本時，也以「英雄威壓之高姿態」形容，可見此版之強烈與強大。這是巴比羅里最好的演出，也是此曲必聽的參考版本。
我心中另一個「真英雄」，是較少人提及的指揮巨匠史坦恩（Horst Stein）。大師如今只以顧爾達（Friedrich Gulda）的貝多芬鋼琴協奏曲伴奏指揮傳世，其實他的貝多芬交響曲相當精彩。這場1987年與班貝格交響樂團的《英雄》，絕對是不折不扣的經典演出。史坦恩能夠讓樂團發出厚而不重，相當堅實的音響，聆聽的過程中，每個音都清清楚楚，又不失份量，聽完後，會沉澱澱地留在心底。這樣的《英雄》演奏恰如其分，是我心目中極其理想的演奏樣式。
傑利畢達克1971年指揮斯圖加的版本，含6分鐘的排練，音質非常好，也沒有晚年的凝重緩慢，但已經非常有個人風格。從第一個音開始，傑老就向樂迷們開展一個宏大地圖，速度緩而不慢，層層推進，力道雄厚，第二樂章的內張力非常強，感人至深，終樂章有捲起浪花的堆疊層次，這是一個非常不一樣的「英雄」，附帶的排練也很有意思，可以窺見Celi的指揮藝術。
同場加映： 像貝多芬交響曲這樣的經典曲目，好的版本很多，勢必都有遺珠之憾，但唯有《英雄》，我要特別為它開個補遺。首先，我推薦朱里尼／洛杉磯愛樂版，基本上朱里尼與洛杉磯愛樂的貝多芬都很優質（僅三、五、六號），五號更是我的首選盤。另外則是古樂大師沙瓦爾的版本，當真是「金光閃閃，瑞氣千條」，那種猛烈，那種衝擊，絕對可以給愛樂朋友聽覺上的饗宴！我極力推薦每個愛貝多芬與《英雄》的朋友，趕快收藏這個版本，入袋為安，常保身心康健。
▲貝多芬第三號交響曲｜巴比羅里指揮BBC交響樂團｜(LP) ANGLE STEREO S-36461
▲貝多芬第三號交響曲與排練｜傑利畢達克指揮斯圖加廣播交響樂團｜MCD 017
▲貝多芬第三號交響曲等｜沙瓦爾指揮國家古樂合奏團｜AVSA99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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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號：舒李希特、穆拉汶斯基、克倫培勒
舒李希特1942年與柏林市政交響樂團(Berlin Municipal Orchestra)的版本，骨骼精奇，氣宇軒昂，直率表現出純正德奧式的剛性血統。這個特色在樂曲一開始就讓人明顯感受到，雖然第一樂章所用時間相較其他版本不算長，一開頭的步伐特別緩慢，戲劇性相當強，從緩慢到加速，舒李希特驅動樂團所有的潛能，堂堂正正啟航，終樂章雄渾的躍動感，大刀闊斧，傲視群倫。雖然是1942年錄音，但音像清晰，音場也開闊，足以傳達舒李希特的指揮藝術。
穆拉汶斯基與列寧格勒，是上世紀的傳奇，1973年4月在列寧格勒現場的第四號（Melodyia出版），音響優異，音樂完美。穆拉汶斯基向愛樂者展示了，什麼叫做絕佳的層次感，以及對樂團完全的掌控能力。無論是第一樂章的「起飛加速」，或終樂章的「高速平穩降落」，這位嚴酷大師的功力絕對讓人心服口服。
克倫培勒這個1969年指揮巴伐利亞廣播交響樂團的第四號，可以說是他貝多芬演奏的巔峰。雖然已近暮年，但沒有1970年代以後指揮新愛樂管弦樂團（New Philharmonia Orchestra）的遲滯緩慢；他的註冊商標：堅若磐石的結構，偉岸宏遠的格局，在此一應俱全，還有強大的凝聚力與精神力，一層一層推著樂曲往前邁進，貫穿全曲到終點。這是人類意志的徹底彰顯，克倫培勒毫不猶豫地驅動樂團，釋放出所有的能量，讓愛樂者深深感動。老K（早年我們幾個愛樂朋友對克倫培勒的暱稱）作為上一世紀最偉大的貝多芬指揮家，確實當之無愧。
▲貝多芬第一、四號交響曲｜舒李希特指揮柏林市政交響樂團｜Beethoven：Symphonie Nr.1.4. Carl Schuricht cond. Berlin Municipal Orchestra Mangora Classical 4132
▲貝多芬第四號交響曲｜穆拉汶斯基指揮列寧格勒愛樂管弦樂團｜Melodyia VICC-2032
▲貝多芬第四號交響曲｜克倫培勒指揮巴伐利亞廣播交響樂團｜PalladioPD 4189/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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