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新聞焦點 > 史特拉汶斯基的價值
史特拉汶斯基的價值

史特拉汶斯基的價值

2018-06-13 ‧ 楊照

▏邊聽邊讀.伯恩斯坦指揮史特拉汶斯基《大兵的故事》

(本文摘自《MUZIK古典樂刊》No.29)

史特拉汶斯基死後葬在威尼斯。水城外一方小島,整個島就是個漂亮的大墓園。墓園中間一條路劃開兩個區域,史特拉汶斯基長眠的那區,清楚標示著「東正教區」。

和史特拉汶斯基一起在威尼斯小島上為伴的,有諾貝爾文學獎得主,俄國天才大詩人布洛斯基。他們都一樣,內在流著俄羅斯的血液,靈魂不免被歸類在「東正教」牧養的範圍內,然而他們的經驗生命卻充滿了西方性,回不了俄羅斯。

史特拉汶斯基和芭蕾舞脫不開關係。芭蕾舞和聖彼得堡脫不開關係。而聖彼得堡,正是造成近代俄羅斯精神分裂,或者該說,靈魂分裂最重要的原因。

聖彼得堡是個虛幻的城市。在虛幻的城市的虛幻的皇宮裡,貴族們被迫刮去了鬍子,穿起法國王室的流行服裝,還講起法語來。從此俄羅斯上層社會高度西化,一切向法國看。拿破崙上台,開始實現其征服歐洲,建立新帝國的野心,率領大軍攻打俄羅斯,那一戰,一八一二年戰役,打出了俄羅斯最大的矛盾。一邊是懦弱、猶豫,不知到底該站在法國那邊還是俄國這邊的貴族上司,另一邊是愚蠢但忠心,完全不顧惜自己生命,在一次次戰役中靠血肉之軀抵擋了法軍的農奴士兵們。

柴可夫斯基的《一八一二序曲》,音樂中清楚浮現著〈馬賽進行曲〉和〈天佑女皇〉的主題交錯。不過,〈馬賽進行曲〉與〈天佑女皇〉的拉鋸,並不只是如一般理解的那樣,記錄了法、俄兩軍戰爭中的勝負消長,恐怕更預示了俄羅斯內部西化貴族與本土農民勢力的階級動盪吧。

莫斯科與聖彼得堡的對峙,充分反映在俄國的音樂上。聖彼得堡及其代表的芭蕾舞,以帶有輕巧異國風情的色彩,在西歐捲起風潮。然而在聖彼得堡之外,還有莫斯科派的其他作曲家。這些人的音樂,充斥著一種沉重與瘋狂,巨大的精神壓力不斷從音樂中逼擠向聽眾,活脫脫像是從杜斯妥也夫斯基描繪的世界中浮湧出來的。

不過,沒有什麼純粹的西方派,也沒有純粹的俄羅斯派、斯拉夫派。十九世紀俄國音樂最迷人的地方,正在於它們都是混種,而且是多重混種的結果。聖彼得堡本身是個相當奇特、人為移植的西方文化,刻意模仿留下了荒謬怪誕的痕跡。莫斯科呢?莫斯科則是一種有意識「本土化」下的產物,然而為了復興或製造出來的「本土」,也就不會是真實俄羅斯文化,毋寧比較接近是知識分子懷舊想像、美化過的農民文化。

這兩種文化,再依不同成分比例混合,才產生了俄羅斯音樂。史特拉汶斯基是個掙扎者。流亡美國沒有讓他變成美國人,只是讓他變成一個現代音樂的開創者。他的《火鳥》、《春之祭》,帶給西歐極大的震駭,開啟了現代音樂的種種可能。然而對史特拉汶斯基,一位個性平和的藝術家而言,現代音樂不是他的革新革命創造,而是他不得不然的逃避。他必須逃開那籠罩聖彼得堡的西方制式音樂,才能找出空間,讓他內在的俄羅斯文化流洩出來。在雜混中掙扎,掙扎著找出雜混的方式,最終將這些過程全都記錄在自己的音樂作品裡,這是史特拉汶斯基最大的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