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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找法國文學裡的音樂成份

尋找法國文學裡的音樂成份

2018-03-07 ‧ 吳錫德

▏閱讀時間.一組《法國組曲》.12 min.


熟悉西洋文學的人都知道,十九世紀是小說的世紀,而獨領風騷的正是法國小說。繼大氣磅礡的詩句後,雨果膾炙人口的浪漫風格小說《悲慘世界》、《鐘樓怪人》可視為打開小說形式的潘朵拉,讓新興的中產階級見識到何謂文字藝術、何謂文學。緊接著,巴爾札克的社會批判寫實主義又襲捲了全歐洲。他以「人類歷史的書記官」自許,寫就了24卷的《人間喜劇》,刻劃了2504個人物,幾乎將彼時資產階級社會的百態逐一寫進文學,並且給予藝術化、也不朽化了!


▏法國小說執世界牛耳

之後,有自然寫實主義的福樓拜,他的那句名言:「我就是包法利夫人!」至今仍餘音繞樑,在許多文學創作者的耳際不斷盪旋。他的入室的弟子莫泊桑那種自然主義風格的精準寫作,簡明清析、自然流暢、鏗鏘有力,不僅將法文裡特有的「清楚、清析、明確」發揮得淋漓盡致,也讓俄國作家契訶夫讀了大嘆:「今後還有誰能比得上他?」

此外,還得加上十九世紀後半葉異軍突起的詩壇祭酒波特萊爾,他那部曠世詩作《惡之華》,不僅另闢新徑,凸顯詩意,引發了文學裡的「現代主義」。百年後的今天,由他所鍛鍊出的詩句依舊震撼人心,依然餘波盪漾。並且,在他的啟迪下,象徵派詩人馬拉美、韓波、魏崙等人不僅跨世紀的影響到超現實主義,更跨領域的直搗美術表現的方式和內容,以及跨地域的影響到世界各地,包括民國初年五四時期的新詩,乃至白話文運動……。

▲在普魯斯特的啟發下,法國文學創作逐漸邁向「現代」/《追憶似水年華貢布雷篇》,大辣出版。

▏法國當代小說眾聲喧嘩

到了20世紀,法國文學的影響依然方興未艾。1920年代,普魯斯特以雷霆萬鈞之勢推出了《追憶逝水年華》,這套七大冊、三千餘頁、200餘萬字的文學正典幾乎橫掃,也集大成了之前所有的文學創作。此外,這部被視為「意識流」的經典名著,突顯了人類記憶海裡的「無意識記憶」,更開拓了小說書寫的新視野,也將彼時蠢蠢欲動的「潛意識」納入書寫的世界。而他自己則被推崇為「建構時間金字塔的小說家」。

在他的啟發下,法國文學創作逐漸邁向「現代」;有描寫內心世界出類拔萃的紀德,有書寫人類困境的「存在主義文學」,有突顯現代社會緊張關係的「荒謬劇」,還有在二戰後初試新啼的「新小說」等等。這些眾聲喧嘩一起將法國文學帶進「當代」。

▲華格納。普魯斯特本身音樂素養極高,他在書中直接評論了許多當代的音樂家,除華格納外,還論及佛瑞、法朗克、德布西和聖桑等人的作品。

❝二戰後(尤其是1968年代以降),法國小說以更嶄新且多樣的面貌湧現:有自傳體小說,如《情人》、新寓言小說,如《星期五:太平洋上的虛無漂渺之境》、新新小說(或稱「後現代小說」),如《浴室》,甚至還有暢銷版小說,如《如果這是真的》,以及情色小說,如《動情激素》等等。❞

法國的文學作品一向具有極高的音樂元素,且易於改編成音樂劇或電影。遠的例子如雨果的《鐘樓怪人》,近的如《小王子》。還有美國名導演史匹柏已看中《丁丁歷險記》,準備將艾爾吉(Hergé)這位比利時籍的繪本作家的創作推上大螢幕。當然,過去許多戲劇也都是直接由小說文本改編,在舞台上,或慷慨激昂,或如泣如訴,而風靡不墜。

德布西應算是首位「跨界」的音樂家,他受到印象派繪畫捕捉光影的啟發,譜出了有具象光影的樂曲。他的音樂有畫,而且表達得如此圓融自在,天衣無縫,讓音樂與色彩共舞。聆聽他的《月光曲》,仿如置身一輪皓月底下,看著月光灑落,目睹著月光在身上川流和蹦跳。如此結合可謂絕妙佳境。

之後,超現實主義的詩人亦嘗試將詩作的音感化為畫作,或嘗試在畫作裡尋找詩意,甚至音樂。真可謂是詩、畫、樂的大結合。直可比擬唐朝詩人王維的藝術境界:「詩中有畫,畫中有詩」。這種嘗試雖成果有限,卻開創了人們無限的想像及創作空間。尤其,超現實主義旗下聚集著無數前衛又敢言敢衝的藝術家;詩人和畫家同處一室,彼此激盪,將藝術家的美感經驗及想像匯合,進而帶領風潮,深刻影響了當代的美學。

▲《日出時讓悲哀終結》中文版書封(皇冠出版)。尋找法國文學的音樂元素。

▏在文學作品裡聽見樂章

法國當代作品中能做到「文學裡有音樂」的可說不勝枚舉。集大成者首推普魯斯特的《追憶逝水年華》。這部作品除文字精煉、爐火純青,將法語的精湛和特色表露無遺外,故事情節裡也描述了6場沙龍聚會,幾乎場場皆有音樂演奏,也都有作者對人物的刻劃及精彩的樂評。普魯斯特本身音樂素養極高,他在書中直接評論了許多當代的音樂家,除華格納外,還論及佛瑞、法朗克、德布西和聖桑等人的作品。這部廿世紀初期的創作,背景則是十九世紀末的「美好年代」,整個法國社會呈現出一種華麗且進取樂觀的氛圍。整部小說讀來宛如聆聽一部史詩般的交響樂。總之,閱讀《追憶逝水年華》若能多一點西洋古典音樂基礎,就更能入木三分,更能體驗箇中三昧。

雨果的《鐘樓怪人》因為有了音樂劇的加持,早已膾炙人口。那幾曲伴隨音樂劇而創作出的「主題曲」更不脛而走,為人所樂於哼唱。同樣改編成電影《日出時讓悲哀終結》,即基涅亞(P. Quignard)的作品《世界的每一個早晨》,更是以大提琴充當「第一配角」。大提琴樂音渾厚雄壯,時又悲泣傷感,至今仍一直盤旋在讀者或觀眾的腦海。

❝《小王子》這本奇特的倫理書,既是作者聖德修伯理呼籲法國同胞禦敵,強調「行動哲學」的愛國小說,也是一本為情所苦的男人向嬌妻(書中那朵玫瑰)「陳情」的自我告白,如今卻成了廿世紀最暢銷的「童書」!❞

在台灣,它也創下許多「金氏紀錄」:中文譯本超過50種(其中還包括客家語版),也是書肆中法國文學類最長銷及最叫座的一本。《小王子》活像一曲「幻想曲」,書中略帶憂鬱,又天馬行空的星際漫遊,既啟動了孩子們「築夢」的衝動,也讓大人們想隨時停歇片刻,回首童年往事,做起「逐夢」的隨想。

▲動畫版《丁丁歷險記》,是《驚奇農莊》導演伯納史康尼的成名作,推出後,立刻成為法國國寶級卡通。

韋爾納的《環遊世界八十天》艾吉爾的《丁丁歷險記》,既科幻,又童心未泯,輕易就讓人聯想到輕快的卡通組曲。至於賣座極佳的懷舊電影《艾蜜莉的異想世界》,則有著童年的回憶和想像,像一段手風琴的組曲,不斷又重複地演奏著失去的童心、天真及懷舊。

至於莎岡的《日安.憂鬱》,即便今日讀來,那種少女懷春,青春澎湃的音符依然躍顯於字裡行間,像極了輕快的香頌組曲。更早之前,海明威的《流動的饗宴》寫的是世故的男人世界,歌舞昇平,杯酒酬酢;巴黎是那麼繁華又那麼虛幻,讀之仿若聆聽一場世紀的告別合唱。二戰後大行其道的存在主義:沙特的《嘔吐》《牆》卡繆《異鄉人》西蒙波娃《女賓》,則像永不妥協的爵士樂,那樣我行我素,既自我又自在,嘶啞的音樂中還帶著永遠抹不去的傷感和憂鬱。

▲左:《索多瑪一百二十天》中文版書封(商周出版)。/自傳式小說《情人》作者莒哈絲 (Marguerirte DURAS)少女的照片。

八○年代,莒哈絲的《情人》充滿情欲、異國情調和庸懶氣息,既幽揚又令人窒息,像一曲不斷留白的小提琴獨奏曲,偶爾停歇喘氣,又貪婪高亢演出,直到透不過氣才戛然中止……。九○年代,韋克貝勒 動情激素 》(les particules élémentaires)更是情色縱欲到了極點,它直逼「色情侯爵」薩德的《索多瑪一百二十天》,媲美亨利.米勒《北回歸線》。轟轟烈烈又日以繼夜,直到精疲力盡,虛脫了身。活像原初社會裡的巫術演出,人人皆像是《浮士德》裡向魔鬼交易的行屍走肉,任由擺佈,而不可自拔。

新小說《向性》(薩羅特)《窺視者》(霍布格里耶)《弗蘭德公路》(西蒙)將文學視野做了一番革命式的調整,尤其將現象學之類生硬的元素放進我們習慣了的日常生活裡。它是一種「另類」的書寫形式,也是一種「另類」的新音樂。新新小說派作家圖森的《浴室》《做愛》、《逃跑》則明顯輕快了些,也聽得出它們多元多樣的音感交織,是古典與搖滾的結合,也是合成與傳統樂音的密謀……。

總之,文學作品從來不會孤獨,就看你(妳)怎麼讀它,怎麼聆聽它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