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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單的旋律	不簡單的卓別林

簡單的旋律 不簡單的卓別林

2018-07-02 ‧ 羅展鳳

本文選自《MUZIK古典樂刊》No.18


對於默片時代的喜劇,我總是看得津津有味,尤愛三位電影大師,分別是查理.卓別林(Charles Chaplin,1889-1977)、巴斯特.基頓(Buster Keaton,1895-1966)與哈樂德.勞埃德(Harold Lloyd,1893-1971)的作品。每隔一段時間,我總愛抽出影碟在深宵觀賞,百看不厭。


但說到三位大師的電影配樂,卓別林的卻是遠遠超前。喜愛他的影迷大抵都知道這位大師除卻當了自己電影的製片外,更擅長自編自導自演(早期更包辦剪接工作),就連音樂也從不假手於人,更重要是,每個環節他都處理得如此精彩絕倫。說他是電影界的天才與全才,一點也不為過。

▲卓別林電影海報集錦。

▲ 用左手拉琴的卓別林。

▏全身散發著音樂感與節奏感

默片時代的喜劇本來就追求強烈準繩的音樂感與節奏感,卓別林的兩種特質早見於他為《流浪漢》(Tramp)度身訂造的形象開始:貧窮而不失典雅。他是流浪漢,卻又是風度翩翩的紳士,誰都會記得他的一身打扮 ─ 圓頂小禮帽、一撮小鬍子、緊身的禮服上衣、一條鬆泡泡的褲子、一對加大碼的鞋與一根手仗,卓別林為後世演員作了一次經典個性服飾範本,叫人過目不忘。造型以外,還有獨特的神情,流浪漢是一個帶著幾分陰柔女性特質的寂寞漢子,美目顧盼,巧笑倩兮,一雙眼睛擁有豐厚的感情,笑容裡總藏著少女的紅粉嬌俏。卓別林懂得這個,於是不時對著鏡頭向觀眾凝視,充滿濃郁的感染力。

簡約的鏡頭裡,只要有卓別林的出現,總能抓緊觀眾的眼球,他永遠是畫框裡的主角,滿身散發懾人魅力。一身輕柔無比的肢體,在衣不稱身底下,走著路如同跳著芭蕾舞,輕盈得可以。看他在《摩登時代》(Modern Times, 1936)踏著輪式溜冰鞋溜走於百貨公司的玩具部,長鏡頭跟隨著他飄逸的步伐,如同在舞池翩翩起舞,優雅柔美,令人動容,你可以想像得到,他當時已經四十有七嗎?

▲ 錄音棚內,卓別林率領一眾樂師演繹他的電影配樂。

▏音樂裡的詩意

從影的半個世紀,卓別林為他的作品創作了近500段旋律,當中包括最為人熟悉與喜愛的〈Smile〉(《摩登時代》的片尾音樂) 與〈This is My Song〉(來自電影《香港女伯爵》,A Countess from Hong Kong,1967)。除了同期為電影創作的配樂外,好些作品是後來追加的。好像完成了《香港女伯爵》爾後,卓別林重新為他在默片時代的一眾作品重新譜曲,當中包括《馬戲團》(The Circus, 1928)、《孤兒流浪記》(The Kid, 1921)等。其中《馬戲團》裡的〈Swing Little Girl〉更由卓別林親自作曲作詞與演繹:

  • ❝ Swing little girl
  • Swing high to the sky
  • And don’t ever look at the ground
  • If you’re looking for rainbows
  • Look up to the sky
  • You’ll never find rainbows
  • If you’re looking down
  • Life may be dreary
  • But never the same
  • Some day it’s sunshine
  • Some day it’s rain
  • Swing little girl
  • Swing high to the sky
  • And don’t ever look to the ground
  • If you’re looking for rainbows
  • Look up to the sky

But never, no never, look down

卓別林擅長簡單曲詞,但卻從來不失深情與詩意。這大抵是卓別林在其喜劇音樂裡一個重要的元素,當一眾默片喜劇仍以簡單的追趕劇情配置緊湊快速的追逐音樂,卓別林卻為他的電影配上與別不同的音樂質感,或深情詩意,或柔情寫意,或隨性浪漫,難得是簡單的旋律,總為畫面抹上哀傷與華麗。〈Swing Little Girl〉無疑是其中的神來之筆,因為這首歌曲,令卓別林這部早期的默片喜劇,一開場就捉著觀眾的心房,詩篇似的曲與詞伴隨女空中飛人的演出,為畫面注入了一層淡淡哀愁。

又好像在《摩登時代》裡,當流浪漢被監禁獄中,過著優哉悠哉的生活,卓別林為這段戲撰寫了一首浪漫抒懷的曲子〈A Hugh Meal, Thanks To The Police〉,此曲如同芭蕾舞曲,既點出了流浪漢擁有自在寫意的獄中生活,有別外面「自由」生活的煉獄人間,華麗的曲式配合流浪漢的獄中生活以外,不失以音樂展示另一重諷刺筆觸,這正正是卓別林音樂裡的幽默感。至於片尾的〈Smile〉更是漂亮動人,餘韻裊裊,為這部偉大的電影(以喜劇探討資本主義社會與人類逐步異化的問題),注入了悲天憫人的人文關懷,叫人體味小人物的生命同樣珍貴。

▲ 卓別林為他的作品創作了近500段旋律。

▏旋律中的幽默

是的,卓別林的電影音樂也有輕快、也有緊湊,但總不脫一種言之有物的幽默感,卓別林的音樂無疑豐厚了喜劇電影裡另一層叫人慢慢咀嚼的深度。

《摩登時代》裡的〈Nonsense Song〉以輕巧諧趣的歌曲,引來餐廳裡群眾的哄堂大笑,不單展示了流浪漢的小丑特性,更展示了觀眾的瘋狂與反智。《淘金記》(Gold Rush, 1925)裡一場流浪漢向一眾女士獻媚的麵包舞,同樣配以輕盈芭蕾舞樂曲,令人會心微笑。又好像在《城市之光》(City Lights, 1931)開場時,那段流浪漢被發現露宿在嚴肅慶典裡的尷尬情景,除卻情節以外,還有音樂與畫面的強烈對比,卓別林巧用雄壯詩史式的美國國歌對比小人物那種落荒與不知如何是好的「倒瀉蘿蟹」旋律,令人印象難忘。

可以說,卓別林的音樂從來簡簡單單,一點也不複雜,他喜歡在床邊放一部錄音機,臨睡前待音樂的靈感鑽進腦海,就錄下自己哼唱或拉奏的旋律。看似簡單的作法,可是當中又充滿卓別林獨有的幽默感與深情,配置在其作品的畫面裡又別有一番滋味。事實上,把卓別林的音樂分開聆聽,一樣像懂得說故事似的,總令人想起電影裡的箇中情節,影像感豐富,如此種種,似乎都是其他默片喜劇音樂所欠奉的。

▏全權控制音樂

卓別林曾說,他喜歡全權控制自己作品裡的音樂。

「有關有聲電影裡令我最快樂的事情是我可以全權控制音樂,我可以完全自己寫曲。我嘗試創作一些華麗與浪漫的音樂來配合我的喜劇,給當中流浪漢的形象賦予一個強烈的對比,華麗的音樂可以為我的喜劇帶來一種情緒上的厚度。這是很多編曲人所忽略與不懂的,他們總認為音樂只要有趣就可以了……」

事實上,這位一代喜劇宗師先天就與音樂已結下不解之緣,卓別林的父親是一名藝人與聲樂家,母親也是一名喜劇演員與歌手。在其自傳《My Autobiography》裡,他曾談到自己一度想成為提琴演奏家:

「……這一次出去巡迴演出時,我隨身帶了我的小提琴和大提琴。從十六歲那年起,我每天都要在臥室裡練四小時至六小時的琴,每星期我都請戲院裡的樂隊指揮或者他介紹的人教我。因為我用左手拉琴,所以我提琴上的弦都是按左手拉的需要裝的,低音樑和音柱都更換了位置。我很想將來能成為一位首席小提琴手,如果這志願不能實現的話,那麼我就在輕歌舞劇團裡拉琴,但是,隨著年齡的增長,我認識到自己練這一行藝術是永遠也不會出色的,於是我放棄了它。」

可以這樣說嗎?多虧卓別林做不成首席小提琴手,讓我們看到他偉大的電影作品。多年以來被卓別林影響的創作人眾多,至於說到卓別林的音樂,我尤其想到意大利導演費德里柯.費里尼(Federico Fellini),同樣的「流浪漢」與「小丑」命題不時在其電影以不同形式出現,還有就是卓別林的音樂,絕對是當中的常客呢!

▲ 無聲勝有聲,最風度翩翩的「流浪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