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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勒告別塵世的「第九」

馬勒告別塵世的「第九」

2018-08-08 ‧ 陳漢金


馬勒(1860~1911)在40歲之前完成的第一到第四號交響曲,儘管或多或少流露出猶太人宿命論的悲觀,以及他本人的多愁善感,卻到處洋溢著青春的朝氣、愛情的憧憬、大自然的讚嘆,以及對天堂的嚮往。在邁入二十世紀後,於1905年之前陸續譜成的所謂「器樂交響曲三連作」,也就是第五號到第七號,已擺脫了先前「聲樂交響曲三連作」(第二號到第四號)的歌詞,或第一號《巨人》的標題音樂傾向,而顯得較抽象、難懂。隨著第一次世界大戰的逼近,時局越來越不安定,再加上馬勒本人一連串不幸的遭遇,他最後4年的創作有如舒伯特晚年的《冬之旅》般,顯得相當徬徨、虛無 ——《大地之歌》(1908~09)、《第九號交響曲》(1909),以及未完成的「第十號」,已是51歲英年早逝的馬勒「晚期風格」的創作,也是他告別塵世之前的音樂遺言。


馬勒的「晚期風格」(Spätstil),正如阿多爾諾(Th. W. Adorno)所言,「不再是成熟水果般的表皮光滑,豐腴多汁,甜美誘人,而有如過熟水果般,果皮起了些皺紋與裂痕,嚐起來帶著苦澀的餘味」。與先前的作品相較之下,顯得較內省、晦澀的「第九」,它的特徵何在?它如何預示二十世紀音樂的「現代感」?它在怎麼樣的時空背景與心理狀況之下被創作出來?

▲愛爾瑪.馬勒與兩位女兒:「普姬」(Putzi,左)與「顧吉」(Gucki,右)。普姬於1907年因猩紅熱而去世。

▲第六號交響曲末樂章戲劇性的錘擊。R. Effenberger的漫畫(1906年)。

命運之神的三錘重擊

馬勒在49歲前後創作《大地之歌》與「第九」,在此同時,他正忙碌著紐約愛樂管絃樂團與大都會歌劇院的事務。過度的繁忙、聲譽的如日中天,經常令人們誤以為,馬勒那時正處於顛峰狀態,事實上他將死於兩年之後,他在此稍前所遭遇的連串不幸事件,已引領著他進入生命的末端。令人感到不可思議的是,這三件重大的打擊都發生在1907年,因而被後人稱為「命運之神的三錘重擊」:他的兩位可愛的小女孩中,被暱稱為「普姬」(Putzi)的長女,在6月底因猩紅熱而過世;負責醫治普姬的醫生,在順便為馬勒進行健康檢查之際,發現他的心臟有問題,建議他不能再從事劇烈的運動,馬勒不得不放棄了他一向熱愛的騎車、游泳與登山,心理上尤其深受挫折。在此稍前的5月,他受到不利局勢的逼迫,辭去維也納歌劇院總監的職務,而「自我放逐」到紐約擔任大都會歌劇院指揮。

這些不幸幾乎一下子同時發生,而擊垮了馬勒的鬥志。他們更與日益徬徨不安的時局疊合在一起,而影響了往後馬勒音樂創作的風格。馬勒的被迫離開維也納歌劇院,主要是由於他的猶太人的身分;反猶風潮的興盛只不過是當時動盪社會的冰山一角:「世紀末」沉醉在圓舞曲樂中的奧匈帝國,表面上看似繁榮歡樂,底子裡卻深受經濟問題、勞資對立的糾紛、少數民族問題、反猶太人問題深深地困擾著。處於強弩之末的維也納,終於在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 - 也就是馬勒死後三年,徹底崩解。

馬勒對整個時局或他自己的命運,似乎具有敏銳的預感,早在1904年,他根據呂克特(F. J. M. Rückert)的詩作,完成了《悼亡兒之歌》,而讓其妻愛爾瑪(Alma Mahler)不悅。同樣是完成於1904年的《第六號交響》,也具有類似的預感的傾向,或許這個預示只是個巧合:在末樂章中,馬勒將大錘當作敲擊樂器,在三個關鍵所在,沉重地擊出震撼性的效果。

▲在托伯拉赫散步的馬勒夫婦,攝於1909年,「第九」創作期間。

▲柯克希卡(O. Kokoschka):《為維也納藝術工坊繪製的扇形畫》。柯克希卡在1908年左右創作的一系列「東方風格」畫作,與《大地之歌》同時 - 遙不可及的東方,成為西方人逃避現實的烏托邦。

▲馬勒第九號交響曲第三樂章手稿。

「第九」的本尊與分身

在遭逢連串的變故之後,馬勒家庭搬離了普姬病故的舊居,遷往奧國西南部提羅爾(Tyrol)山區托伯拉赫(Toblach)的一棟別墅裡,那是馬勒最後數年,每年在紐約的樂季結束後,重返歐洲時的居處,馬勒在住處附近一棟寧靜的小木屋中譜寫《大地之歌》與「第九」。然而,出現在《大地之歌》裡頭的大自然,不再是《第三交響曲》(1896年)所謳歌的美好壯麗的大地,而是與大地依依不捨的告別,「第九」中的情緒起伏不再是先前對愛情的憧憬與激奮,而是對「消逝的青春,逃逸的愛情」的惋惜。

「啊!青春已消逝!啊!愛情已逃逸!」(O Jugendzeit ! Entschwundene ! O Liebe ! Verwehte !),這幾個一再被驚嘆號隔開的字眼,出現在「第九」手稿第一樂章的發展部中,而令人觸目驚心。事實上托伯拉赫時期的馬勒夫婦已漸行漸遠,「第九」完成後的1910年,愛爾瑪與建築師格羅培斯(W. Gropius)的戀情,讓馬勒再度深受創傷,迫使他前往荷蘭求診於精神分析大師弗洛伊德。《大地之歌》與「第九」都在馬勒過世之後才得以問世。1912年,「第九」在馬勒的學生華爾特(Bruno Walter)指揮下,在維也納舉行首演,愛爾瑪邀請她的新戀人 - 畫家柯克希卡(O. Kokoschka)前去聆聽,柯克希卡卻忌妒地回絕:「妳怎麼還與死人跳著骷髏之舞?…」(註一)

馬勒遵循先前「聲樂交響曲三連作」的方式,再度寫作了結合聲樂與管絃樂的《大地之歌》,卻由於迷信而不敢稱之為「第九」,因為貝多芬、舒伯特、布魯克納這些大師,都未能超越第九號就過世了。他在完成《大地之歌》之後,才將下一首交響曲稱為「第九」,好像與死神開了個玩笑,然而他還是未能逃過劫數,寫完了誑稱的「第九」之後,來不及完成「第十」就被帶走了。因此,《大地之歌》應是真正的第九,被他稱為「第九」則是分身

無論如何,短期間內相繼完成的《大地之歌》與「第九」,儘管存在著表面上的不同,本質上卻顯得相當連貫、類似。根據幾首中國唐詩譜成的《大地之歌》,營造出有如阿多爾諾所稱的「不正宗的異國情調」,曲中遙不可及的東方,正如克林姆(G. Klimt)或柯克希卡同時期的「東方風格」繪畫一般,成為西方藝術家脫離傳統與現實的利器。《大地之歌》構築了一個海市蜃樓般的虛幻時空,讓一位暮年的悲觀作曲家神遊於其中,他有如透過稜鏡般地,看到遙不可及的亮麗青春與美好愛情(第三、四、五樂章),結尾的第六樂章他卻向他所熱愛的大地告別,孤獨地走向死亡與虛無。

《第九號交響曲》雖是不具歌詞的管絃樂,也不再具有遙遠東方的隱喻,它的告別大地與人生,它的邁向死亡與虛無,卻延續自《大地之歌》——「第九」因而成了《大地之歌》的續集。《大地之歌》的主人翁——那位將與塵世訣別的秋日孤客 - 在「淡出」地平線之後,整個音樂好像沒有結束一般,造成了謎般的懸宕 - 秋日孤客將何去何從?「第九」第一樂章從弱奏開始,將《大地之歌》著名的不明確結尾承續過來,重新攤開馬勒的另一段心路歷程,宛如舒伯特《冬之旅》的第二冊是第一冊的續集一般。《大地之歌》的末樂章是首規模龐大的「送葬進行曲」,「第九」的第一樂章將它接了過來,再次延伸成另一段長達28分鐘的中速的送葬進行曲。此進行曲的主要主題與貝多芬《降E大調第26號鋼琴奏鳴曲「告別」》的主題相當類似,馬勒並且在該樂章的樂譜上寫著 ” Leb’wol, Leb’wol ! ”(告別,告別!)的字眼(第436,437小節),如此而暗示出此曲與《大地之歌》類似的傾向。

附註

  1. 有關愛爾瑪.馬勒的生平,可參閱:Françoise Giroud著,柯翠園譯,《被愛的藝術 - 愛爾瑪.馬勒》,2007年,望春風出版社。

本文節錄自《MUZIK古典樂刊》No.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