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1年12月7日,美西時間早上6點09分,六架日本神風式戰機飛抵美國位於夏威夷群島上的軍事港口珍珠港,隨即展開了約兩個小時,超過一百八十架次的轟炸攻擊,總計共造成2350人死亡,1178人受傷。四天後,美國總統法蘭克林羅斯福(Franklin D. Roosevelt)發表向日本及德國的宣戰聲明,正式參與二次世界大戰同盟軍的行列,而就在當天,位於加州比佛利山的高級住宅區,一戶隱蔽的私人豪宅門口,悄悄升起了一面美國國旗⋯⋯
這幢莊園式的豪宅,依所在的山崖地形,共分為五個階層。走進大門後,首先看到的是車庫及一小片的花圃,再進去後是一個私人泳池,接下來是主宅,然後是一棟由知名的RCA之狗─尼波(RCA,His Master’s Voice Dog-Nipper)的塑膠雕像所保護著的工作室,再過去則是充滿著叢林風味的花園,最後則是一處可以遠眺洛杉磯市區及太平洋美景的亭台。在一個晴朗的午後,當夕陽穿透淺薄的雲層斜照下來,配上迎面徐徐而來的海風,加上透著淺紅的洛杉磯市景,如此的景致,只能說是人間少有。但恐怕比這樣的風景更吸引人的,是這棟房子的主人,約夏海飛茲(Jascha Heifetz)。他是20世紀古典音樂的超級巨星,一個揮舞著琴弓的魔術師。有人說他是繼帕格尼尼後最偉大的小提琴家,也有人說小提琴在他的手上,有了全新的風貌。克萊斯勒(Fritz Kreisler)在聽過他的演奏後,曾向在場的其他小提琴家們表示,「讓我們一起折斷我們手中的琴吧!」艾佛瑞吉特利斯(Ivry Gitlis)稱海飛茲是「上帝的降臨。」是的,喜歡他的人把他當做神一般的崇拜,討厭他的人則聲稱他的音樂毫無感情,只是一味炫技。他不喜愛與人群接觸,但卻在舞台上為大家表演音樂長達七十年。在他擁有名利的同時,卻因為昔日恩師的一句話,而矢志於音樂教育,寧願放棄高薪的演奏家生活,在校園中一待三十年。他從未培養出任何一位頂尖的演奏家,卻因為他耐心的教導和全心的關懷,讓很多他的學生在人生中找到生存的方向與意義。他有著猶太血統,在俄國出生,但卻以當美國人而深深自豪著。海飛茲的傳奇,在他過世二十年後的今天,依然被大家熱烈的討論著,無論喜歡他與否。
來自維爾紐斯的神童
海飛茲出生於1901年的二月二日,但其實或許更早。有一種說法是,他的父母親刻意的將他的出生晚報了兩年,好讓大家覺得這個孩子在小提琴演奏上的才能有多麼的神奇。但其實應該是他父母多慮了,因為神童海飛茲的天分,不管是5歲還是7歲,早就讓大家驚為天人,並為之瘋狂。海飛茲的出生地維爾紐斯(Vilnius),是現今立陶宛的首都,不過在他出生的那時,約距今一百多年前,那兒只不過是帝俄統治下的一個偏遠城市,無論政經,或是文化的發展,都如同沙漠般的荒蕪。但就像許多為人傳頌不已的神話故事般,傳奇,總是發展自最不起眼之處。
海飛茲的第一次公開演出在他6歲時,是在他正式接觸小提琴的三年後,演出的曲目為孟德爾頌的小提琴協奏曲,一夕之間,整個維爾紐斯市都盛傳著一個天才演奏家的誕生。神童海飛茲的名聲很快的就在帝俄傳開,並漫延至臨近的歐陸地區,從他第一次公開演出後的十年間,小小年紀的他演出足跡就已遍及俄國各大城市,及德國、法國等音樂重鎮,所到之處無不掀起一陣海飛茲熱,大家都為他獨特的音色,和那近乎不可思議的技巧所深深著迷。他的演出除了吸引著一般的愛樂大眾外,也讓一些大師級的音樂家們所崇拜著,像是克萊斯勒、葛拉祖諾夫(Alexander Glazunov)、西貝流士(Jean Sibelius)等,都曾公開對他的演奏表達讚揚。一時之間,海飛茲那讓人目眩神迷的演出,彷彿又讓人想起了帕格尼尼(Niccolo Paganini)和李斯特(Franz Liszt)等人當年在音樂界所掀起的旋風。
和帕格尼尼和李斯特所生存的19世紀相比,20世紀的古典音樂發展,有著根本而結構性的變化。隨著資本主義的日漸興盛,古典音樂發展的版圖,慢慢由歐洲移至美國。同時,它不再單純的只被視為一門藝術,而逐漸的轉變成一項商業行為,慢慢的,在這過程中因之而產生的各種利益行為,逐漸成型,並左右著它的發展。於是,對音樂家而言,一場單純的演出,或一次簡單的錄音或轉播,後面都可能牽扯著無數的利益糾葛,最終,音樂家不再單純只是一個藝術的傳教士,而變成是一些唯利是圖經紀人手上的棋子,成為龐大金錢利益中的一個樞紐。總之,就如同其它的商業行為一樣,誰能掌握先機,路線正確,誰就能在這個金錢的鬥爭中,脫穎而出。而像海飛茲這樣年輕,且技巧非凡的演奏家,背後所隱藏的龐大商機,是不可限量的。只是,對於當時還是青少年的海飛茲來說,在俄國境內的表演,及不時來自於外國的邀約,已讓他聲名遠播且生活無虞,這樣的他,是絕沒有可能想到他的未來,是在離他家鄉千里之外,地球的另一端,一個因資本主義而正逐漸興起的世界強權。
海飛茲的第一次公開演出在他六歲時,
是在他正式接觸小提琴的三年後,
演出的曲目為孟德爾頌的小提琴協奏曲,一夕之間,
整個維爾紐斯市都盛傳著一個天才演奏家的誕生。
「年輕人,
我真誠的懇求你在日後表演時故意拉錯幾個音,
因為我恐怕這樣完美的演出,
會冒犯到上帝而令你的壽命減少。」
讓上帝也妒嫉的完美技巧
當海飛茲的父母親發現美國才是未來古典音樂產業的主戰場時,他們便積極的安排自己的孩子能到那去表演。海飛茲曾回憶到他的母親一度和紐約的某家經紀公司達成協定,並安排海飛茲去紐約演出,但在最後一刻,卻臨時取消,原因是她發現對方給的酬勞,是以當時俄國的消費水準來計,大約是紐約的十分之一不到。或許是因為這樣而發現到美國和俄國間生活水準的差異,反而更加深了他父母親想帶海飛茲到美國去發展的決心,於是在1917年,海飛茲全家打著因布爾什維克黨(Bolsheviks)所造成的政治迫害為由,透過安排,舉家遷移至紐約,也就此開啟了海飛茲和美國長達七十年的情緣。
1917年10月27日星期六下午,海飛茲正式的在紐約卡內基音樂廳登臺演出,進行他在美國的首演。樂評人蕭茲諾夫(Samuel Chotzinoff)這麼說道:「今晚一個16歲的小提琴家,完全無視於全場爆滿觀眾所可能帶來的壓力,進行了一場完美的演出。他不可思議的技巧和動人的音樂,是這個具有悠久歷史的音樂廳有史以來,最棒的表演。」當晚在台下欣賞演出的,還有當時已在美國走紅的另一位俄籍的小提琴家米夏艾爾曼(Mischa Elman),據說他在演出進行到一半時,向他的友人,也是知名的鋼琴家李奧波特顧德斯基(Leopold Godowsky)抱怨道:「這兒怎麼這麼熱啊?」顧德斯基打趣的回應說:「對鋼琴家來說不會!」這一場演出,正如他6歲時在家鄉的首演般,讓他立刻成為家喻戶曉的人物,邀約演出的信函,如雪片般的飛來。總計在這場首演之後的一年間,光在紐約市海飛茲就舉行了30多場的演出,隨後而至的倫敦首演(1920)、澳洲首演(1921)、亞洲巡迴演出(1923)、及中東巴勒斯坦(1926)等地的演出,都獲得絕佳的迴響,一時之間,海飛茲這三個字,就是小提琴的代名詞。
海飛茲的演奏,特色極為鮮明。他的音色極像人聲式的吟唱,獨特的滑音更是他的招牌。他的技巧可以用快、狠、準三個字帶過,他拿琴和握弓的姿勢也很特別,或許在很多學院派人士的眼中,是極為不標準的,但顯然這樣的拉琴方式並沒有帶給他太多的困擾,任何一種演奏上的技巧,都無法難倒他。很多人說他的演奏是完美無瑕,至少在技巧上是如此。知名評論家喬治伯納蕭(George Bernard Shaw)在一場海飛茲的獨奏會後,替上了一張紙條給演出者,上面寫到:「年輕人,我真誠的懇求你在日後表演時故意拉錯幾個音,因為我恐怕這樣完美的演出,會冒犯到上帝而令你的壽命減少。」但顯然海飛茲對自己的演奏從來不滿意,更別說覺得完美。他晚年的伴奏Ayke Agus說,海飛茲很少聽自己的錄音,因為他覺得那些東西「都不夠好!」而海飛茲對自己和對學生最常說的一句座右銘便是:「永遠都有進步的空間!」
當然,海飛茲的演出不是人人都愛,樂評家W.J韓德森在一場海飛茲的獨奏會後,寫下了這樣的評論:「海飛茲的演奏欠缺了音樂上的深度,對像他這樣一位有天賦的演奏家來說,他虧欠了他自己和喜愛他的樂迷們。」很多不喜愛海飛茲演奏的人,批評他的音樂是表面而缺乏情感的。有人因為他演奏時如雕像般的站姿,而覺得他的音樂冰冷生硬。有人則是對於他太具個人風格的音色和詮釋手法,而對他的室內樂演出不敢恭維。但事實上,是海飛茲那如機械般完美的技巧,讓人忽略了他對音樂的真誠,就如同他一貫冰冷的表情下,藏有著一顆敏感且火熱的心。對他來說,與生俱來的天賦反而成為他要背負一生的原罪,說起來實在是可悲。
在那之前,我從未聽過現場的小提琴演奏,
而在那晚之後,他的琴音至今還留在我的心中。
以身為美國人為傲
在來到美國的八年後,海飛茲在1925年正式的歸化為美國籍。在之後的六十年間,他盡責的扮演好美國公民的角色,也打從心底的深愛這個地方。他熱衷於許多的社會福利運動,包括各式各樣的公益音樂會,及募款演出。而有鑑於許多同輩音樂家們遭受音樂經紀人的不合理壓榨,海飛茲極力主張並催生成立美國音樂家協會,來保障音樂工作者的權利。他甚至還參與了急難救助專線9-1-1(就像台灣的119專線)的設置工作。二次世界大戰爆發後,海飛茲原可選擇待在他的比佛利豪宅中享受,並繼續接受高薪的演出邀約,但他卻主動與美軍聯絡,希望能親赴戰地,在為國家出征的士兵前,作勞軍的演出。總計在二戰期間,海飛茲勞軍的行腳遍及德國和東南亞各地,許多表演的場地更被規劃在一級戰區中進行,演出時而因為敵軍的來襲而中斷,甚至在一場演出中,表演場地的一面牆被流彈打中而坍塌。然而,海飛茲的表演深深打動了許多參戰士兵的心,在隨時可能面對死亡和危險的恐懼中,海飛茲的琴音撫慰了他們的靈魂,一名退役老兵在他的回憶錄中寫到:「在那之前,我從未聽過現場的小提琴演奏,而在那晚之後,他的琴音至今還留在我的心中。」
很難解釋海飛茲為何對美國這個地方,有著這麼強烈的認同感,反而對於他出生的俄國刻意的疏離(在他來到美國後,只有再回到俄國演出一次)。或許,他兒時長期受制於父母嚴厲的管轄,及不斷的被安排登台表演,讓他對於家鄉有著莫名的恐懼,而美國卻給了他最嚮往的寶物,那就是自由與解放。海飛茲的父親也是一名小提琴家,在他的故鄉維爾紐斯當地的樂團中擔任小提琴手,海飛茲的小提琴演奏,便是由他所啟蒙。當然,小海飛茲在樂器上的造詣,很快的就超過了他的父親,老海飛茲自然也察覺到了這件事,但還是不斷的在海飛茲練習及演奏前,給予他指導及糾正,或許,這是來自於一位父親的關愛,又或許這只是害怕自己的小孩已經不再需要他,而衍生出的恐懼感。總之不管為何,老海飛茲這樣的舉動,終究讓海飛茲感到不悅,且隨著年紀的增長,而越加惡化。
海飛茲的母親,照海飛茲自己的描述,是一位「非常具有生意頭腦的家庭主婦。」她在海飛茲成年以前,一直扮演著海飛茲的經紀人兼財務總管的角色,有關海飛茲的大小事務,都必需要經由她來把關。她對音樂並沒有任何特別的才能,只覺得自己小孩的演奏“永遠不夠好”。很難得知她是不是一位好的經紀人,但海飛茲曾向他的學生自豪的說道:「我9歲時就已經可以養活我全家了!」由此可知,他母親幫他所接的演出,應該不少。
在海飛茲一家搬到美國之後,他和他父母親的關係惡化的更快。美國標榜著獨立自主人格發展的特質,明顯的影響了海飛茲想要對自己人生做完全掌控的慾望。於是,在他21歲的生日那天(美國法訂的成年年紀),海飛茲宣佈從此脫離父母的管轄,日後不管在演出或者是財務的收入上,將不再由他父母經手,而由他自己負責,同時,他也無預警的搬離了他父母親的住所,並請他們日後要來找他時,先做“電話預約”。海飛茲一生當中對於他父母和兩個姐姐的照料(金錢上)從來沒有匱乏過,但破碎的家庭情感,卻再也沒法挽救。
不愉快的成長經驗,對於海飛茲日後在人格的發展上,有決定性的影響。他是典型的“天下沒有白吃午餐”的奉行者,尤其在他成名之後,他更深信那些對他好的人,都是想要從他身上撈回一點好處。在一次成功的演出後,一位仰慕者到後台對海飛茲表達他對他的敬意與誇讚,在那位先生說完了一連串的好話之後,海飛茲只冷冷的回答到:「對於你剛才精彩的演說,我已經沒有多餘的獎牌可以發給你了。」對於人群的不信任,讓海飛茲對於紐約這個高度發展的商業中心感到厭煩,於是在1942年,海飛茲賣掉了他在紐約的高級公寓,搬到加州洛杉磯的比佛利山莊居住,而一直到他過世,他都再沒離開過那而搬往別處去。
發生失誤並不要緊,
重要的是
你要如何的來應對。
恩師的柺杖
海飛茲對於自己的生涯規劃一直有著很明確的方向,那就是50歲之後,他要把他的重心由演奏轉往教學。為何有這樣的一個想法,恐怕得要從那支他中晚年後身不離手的柺丈開始說起。這支老舊柺杖的前一個主人,正是海飛茲的恩師-李奧波特奧爾(Leopold Auer),奧爾和海飛茲結緣於海飛茲童年時,當時奧爾是帝俄境內最負盛名的小提琴家兼教育家(柴可夫斯基有名的D大調小提琴協奏曲,原本就是要提獻給他的),一日他途經維爾紐斯,當地人士安排海飛茲演奏給他聽,大師顯然對於這位小神童的演奏印象極深,於是立即邀請海飛茲和他的父親到奧爾當時任教的聖彼得堡音樂學院,並親自指導海飛茲拉琴。能進入奧爾的門下,在當時俄國的音樂界是件不得了的大事,事實上,20世紀上半期絕大多數的俄國知名提琴演奏家們,如米夏艾爾曼(Mischa Elman)、納生密爾斯坦(Nathan Milstein)、和大衛歐依斯特拉夫(David Oistrakh)等,都是奧爾門下的「產品」,對於很多想成名的年輕演奏家來說,奧爾是他們最重要的跳板。
究竟海飛茲的演奏從奧爾的教學中得到了多少,實在很難斷定。一是海飛茲進入奧爾門下的時候,已經是位忙碌的演奏家了。根據密爾斯坦在他的回憶錄上所記,海飛茲只是「偶爾來課堂上一下。」再者,奧爾當時的演奏能力已不如以往(即便是他在頂盛的時期,恐怕在技巧上也沒他的一些神童學生們來得好),只能推測他對於學生在音樂上的啟發,要比技術上的來得多的多。但不管如何,海飛茲對於這位前代大師的尊敬溢於言表,即便在他已經成為公認的小提琴大師後,只要一有空,海飛茲還是會去拜訪這位老師,並將他之後要表演的曲子演奏給他聽,尋求他的指導。在1930年初春時分,海飛茲照例前往當時奧爾位於紐約的住所(奧爾於1918年移居至美國),在短暫的演奏過後,當時身體已經相當衰弱的奧爾,要求海飛茲陪同他一起散步,走著走著,奧爾突然停下腳步,並將手中的柺杖交給海飛茲,且對他說:「約夏,有一天你也會成為一位老師,而且會是一位好老師!」老奧爾於同年的夏天病逝,而海飛茲則帶著恩師所交付下來的柺杖,決心要完成奧爾所留給他的使命。
海飛茲-皮亞第哥斯基大師班
海飛茲第一份正式的教職經驗,顯然並不是非常愉快。他在1958年受聘成為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的小提琴老師,但只待了不到兩個學期,他就因為不滿學校的制度和環境,而請辭離開。在海飛茲的心目中,學校制度和文憑體系是非常多餘的,特別是對於一位演奏家而言。當然,這與他自身的經歷有非常大的關聯,他的學歷若正式算起來,應該連小學畢業都沒有,而從他6歲起就不斷的登台演出,他的一生從未經歷過學校的群體生活,也不了解一些制度化的刻板格式,對於維持一個體系運作的重要性。對他而言,最重要的是老師能教什麼,而學生又能學到些什麼,至於其它不相關的繁文縟節,則最好是能省則省。
他這種近乎於怪癖的教學思想,幸好碰到了一位伯樂,才能夠有實行的機會。葛蘭特貝格拉里安(Grant Beglarian),海飛茲少數的長年好友,在1961年成為南加州大學音樂學院的院長,明白海飛茲對於教學的渴望,他邀請他和同樣來自於俄國的大提琴家葛雷格皮亞第哥斯基(Gregor Piatigorsky),一同在南加大成立海飛茲-皮亞第哥斯基大師班課程,這個課程雖然隸屬於音樂學院管轄,但所有的行政體系卻和音樂系有所分別,財務則由學校和特別成立的基金會來支持,而上課的內容和招生方式,則由授課的兩位老師全權負責。海飛茲對於這樣的安排感到滿意,在之後的二十多年間,他一直在這個大師班中任教,直到他過世的前幾年才停止。
心理學上有一種論述,一個人在童年時所最不能忍受別人對自己的一些行為,在他成年之後,反而會加倍的表現在他對其他人的行為上。這種說法,似乎也適用在海飛茲身上。海飛茲對於他大師班上的學生,是以一種近乎於獨裁式的統治方式在進行的。他對於學生的服裝儀容,有很嚴格的要求,每次上課前,他的助教會先來檢查上課同學的指甲和皮鞋,女學生一律規定不準穿長褲或迷你裙,頭髮要有一定的長度,不能太短也不能太長。他對於樂器的擦拭、調音的方法、演奏時的站姿,都有一定的規範,有時他還會突然的造訪學生家,並對於他(她)家中的擺設及裝潢提出自己的意見,當然這意見就是他的命令,是要立即被改善的。
根據曾上過海飛茲大師班學生們的描述,上海飛茲的課只能用“如坐針氈”四字來形容,除了基本的要求之外,海飛茲喜歡給學生們很多的「意外」,例如:隨時在課堂上更改學生已經練熟的指法和弓法,或在學生視奏時故意不翻譜,而讓學生憑直覺演奏出下一頁的頭兩行。他不喜歡學生們對於他的要求有任何的藉口,一次海飛茲臨時起意,讓一位學生起來,並問他帕格尼尼二十四首隨想曲中,他可以馬上演奏哪一條。學生為難的回答說:「沒有任何一條。」海飛茲於是接著說到:「好,那你就拉第十七號給大家聽。」準備不及的學生,只好硬著頭皮,東落西落的把它給演奏完,結束後,學生試著想為自己不好的表演,找到補救的機會,並懇求老師希望能在下一次上課時,再拉一次。只見海飛茲仰頭兩眼直視天花板,漠然的說到:「請坐下,下一位同學」。
海飛茲的學生,後來也成為他助教的雪莉克勞斯,在《我眼中的海飛茲》一書中,對於海飛茲如此無理的教學方法,找到了合理的解釋。「因為他深深的體認到,要成為一名職業的演奏家,除了要有好的技術外,在心理層面上,也要有過人的堅強,並隨時準備好面對各式各樣突如其來的挑戰。」在海飛茲自己長達六十多年的演奏生涯中,他也曾面對無數不可預知的意外,他曾在一場演出中,E弦的音突然跑掉,結果他用剩下的三條弦,把剩餘的樂章給演奏完。還有一次他在印尼表演,他的史特拉底發利琴因為耐不住熱帶氣候的潮濕,而造成指板脫落,在修復不及的情況下,只好找尋當地的琴師,借了一把普通的樂器。當晚的演出,就如同他在其他地方的演出一般完美,甚至在演出後,還有一位美國婦人到後台向他致意並說:「大師,您的名琴音色真是動人啊!」正因為有著許多諸如此類的經驗,海飛茲希望他的學生能隨時為著那些不可預測的困難,而做好準備,如此才能在狀況發生時,冷靜的來面對,正如他常掛在嘴上的,「發生失誤並不要緊,重要的是你要如何的來應對。」
海飛茲對於他大師班中學生的關心,非僅僅只在音樂上面。他對每一位學生的背景和家庭狀況都瞭若指掌,有些學生來自於比較貧窮的家庭,海飛茲會確保他們在大師班上課的期間,在一般的生活開銷上沒有問題,除了基金會的贊助外,有時海飛茲也會用自己的錢來幫助他們。他也很關心每個學生在上課之外的社交活動,有一次他得知班上一位女同學在感情上出了狀況,心情非常低落,於是他在上課結束後,請這位同學單獨留下。海飛茲問她說:「我想妳應該有些事想要告訴我。」那位同學在告訴海飛茲她剛和她的男朋友分手後,便傷心的流起淚來,海飛茲輕握著她的手並對她說:「親愛的,我真是為那個男孩感到傷心啊,因為我知道他日後必定會後悔的。」
孤獨之路
很難想像,像海飛茲這樣一個不世出的小提琴奇才,又花費了這麼多的心力在教學上,海飛茲大師班在歷經了近二十年後,居然從未出過一位真正第一流的世界級演奏家。許多人認為主要的原因,出在海飛茲的天分實在太高,他永遠無法了解學生們的問題出在哪,因為他自己在演奏時,從沒碰過那樣的問題。Agus就曾經描述海飛茲上課的情形,「每當他拿起琴來做示範時,學生們無不目瞪口呆的看著他在琴上所變出的魔術,而忽略了一些應該要注意的細節。而海飛茲也從來不能理解,為何在示範過後,學生還是無法掌握到訣竅,同時,他也不願意再做另一次的示範,因為他覺得那是在浪費大家的時間。」
此外,海飛茲大師班上拒收所謂的「神童」,也降低了產生一流演奏家的機會。海飛茲曾經和友人這樣說:「神童,是20世紀最致命的一種疾病,它完全沒有藥可以治,患病者只能自求多福,並希望可以存活下來。」也許自己小時候是神童的經驗,讓他對於神童敬而遠之,也因此,在海飛茲大師班中,是拒收年紀小的神童的。其實,真正讓海飛茲深惡痛絕的,並不是神童本身,而是他們背後的星爸星媽們。據說有一次海飛茲在聽完一位小孩子的演奏後,對他的演出極為讚賞,想要破格收他進入大師班,沒想到他的父母親在得知這個消息後,便立刻打電話,請求海飛茲在大師班外,再另收這個小孩為私人學生,這個舉動明顯的惹怒了海飛茲,他隔天就請他的助手回電挽拒,並轉告這個小朋友,請他“自求多福!”
又或許是,海飛茲潛意識的不希望他的學生走上和他一樣的路子。對他來說,成為一流的演奏家是一條代價極高,並注定孤獨的道路。且越往上走,所滲進的元素就越多,音樂不再只是音樂,還混雜著政治的鬥爭與利益的糾葛,而原本對於音樂單純的享受與熱情,也可能會因此而變調或不復存在,這是他最不願意看到的情形,他希望他的每一個學生,都能盡情的享受音樂所帶來的樂趣。
但顯然海飛茲自己永遠都躲避不了一些音樂之外的鬥爭。1971年,最支持海飛茲的南加大音樂院院長貝格拉里安向學校提出辭呈,並轉往佛羅里達州立大學任教,海飛茲在南加大的保護傘於是消失。新的行政體系開始對這個“半體制外”的課程提出疑慮,學校開始傾向於不付給因這個課程而納入學校編制的老師和行政人員的薪水。為此,海飛茲在1972年舉辦了個人最後一次的公開演出,地點便是在南加大音樂院的音樂廳。這場演出所有的收入,海飛茲全部捐出做為大師班日後的人事開銷費用,算是暫時一解燃眉之急。但大師班的情況並沒有因此而好轉,1976年海飛茲大師班的重要夥伴皮亞第哥斯基,因為肺癌病逝,這使得海飛茲在學校裡更顯得孤立無援。1981年南加大無預警的停止了海飛茲大師班的招生活動,海飛茲被迫將大師班改到自己的家中來進行,然而少了學校的宣傳,很多人都不曉得海飛茲仍然在教學,也因此來上大師班的人數越來越少,終於在1983年,海飛茲停止他長達二十多年的教學活動。
在1986年海飛茲過世之前,雖然他已經停止了所有的公開演出及教學活動,但他從來沒有停止過演奏音樂,他每天依然保持著規律的練習,同時偶爾和昔日的學生們一起演奏室內樂。就像他上課一樣,海飛茲在演奏室內樂上也喜歡給大家來點“意外”,他喜歡學生(或其他音樂家們)在和他一起演奏時是完全沒有準備而做視奏的演出,如果他發現有人偷偷的先練習過,或已經演奏過這首曲子,他則會突然變動大家的樂器(比如說,第一小提琴換拉中提琴,第二小提琴拉第一小提琴),又或是故意將譜上寫大聲處拉成小聲,小聲拉大聲,然後期待大家能跟上他的腳步,對他而言,音樂的樂趣,正是建築在這些不確定的因素上。
真正值得紀念的傳奇
回顧著海飛茲在世的八十五年歲月,他曾是位盡責的兒子,雖然他不滿父母親對待他的方式;他是位盡責的演奏家,不管他面對如何的突發狀況;他是位愛國的公民,雖然那並不是他原生的國家;他是位認真的老師,也許他從未培育出任何一位大師級的演奏家。正像他自己所說的:「發生失誤並不要緊,重要的是你要如何的來應對。」當周遭的環境對他不利時,他依然挺立,勇往直前,或許這才是除了那些美好的音樂演奏外,海飛茲所留給我們真正值得紀念的傳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