擁有良好歌劇製作傳統的台北市立交響樂團，今年端出的大戲是普契尼的《瑪儂．雷斯考》，將由簡文彬指揮，知名女高音朱苔麗扮演女主角瑪儂。這一齣劇或許不如普契尼的其他作品如《波西米亞人》、《蝴蝶夫人》、《杜蘭朵》來得有知名度，卻是讓普契尼成名的關鍵之作，更是古典樂迷都該欣賞的普契尼早期經典。
緣起
很早就知道普契尼（Giacomo Puccini，1858-1924）寫了一部歌劇《瑪儂．雷斯考》，但真正買來聽卻是在閱讀過普雷沃斯（Antoine Francois Prevost，或Abbe Prevost，1697-1763）的小說《瑪儂．雷斯考與騎士德格魯的故事》（Histoire du Chevalier des Grieux et de Manon Lescaut）之後，會看這本小說則是因為閱讀了赫塞的（Hermann Hesse）所寫的《讀書隨感》，這本三十年前出版的小書，我於大學時代在舊書攤發現，並以三十五元的價格購入。然而，這本書的價值超過價格的N倍，對我的影響更是難以估算，尤其附錄的部分列出赫塞的必讀書單，成為我窺探世界文學的最佳工具。
由於《瑪儂．雷斯考與騎士德格魯的故事》被列在赫塞必讀書單，我理所當然的弄一本來看看，這本書描寫瑪儂原本奉父命前往修道院當修女，在半途中遇見年輕學生德格魯，兩人一見鍾情，並相約私奔，德格魯為使瑪儂逃避當修女的命運，拋棄了家庭和前途。然而瑪儂終究無法忍受鄉間的清苦生活，遂投靠覬覦她許久的老銀行家，儘管瑪儂成為富人情婦，卻也不願意放棄與德格魯的戀情，而德格魯雖氣憤瑪儂的背叛，內心對瑪儂情意依然不減，瑪儂喜好奢華生活的虛榮，致使兩人分分合合，當然，瑪儂的所作所為，確實是不值得德格魯的癡情，為了追求愛情放棄前程似錦的修士身份，德格魯背負家族與社會的不諒解，甚至走上流放異鄉的坎坷路程，他到底是情聖？還是愛情奴隸？是本書令人玩味的部分，另一方面，瑪儂遇見真心愛她的德格魯，才開始學習愛情的真諦，但厄運又隨之而來，最後終於走向死亡之路。
《瑪儂．雷斯考與騎士德格魯的故事》是法國著名的古典小說，也是普雷沃斯最重要的著作，普雷沃斯自1728年起於巴黎發表一系列的小說《一個貴族青年的回憶錄》（Mémoires et aventures d’un homme de qualité qui s’est retiré du monde），一開始先出版了四卷，之後陸陸續續發行第五至七卷，實際上，1731年於巴黎出版的《瑪儂．雷斯考與騎士德格魯的故事》，就是《一個貴族青年的回憶錄》的第七卷，有人猜測整個故事就是普雷沃斯自己的親身經歷，是否如此也只有他自己知道，重點是，普雷沃斯神父幾乎被世人遺忘，但此書卻名留青史。
耗時三年 終成大作
《瑪儂．雷斯考與騎士德格魯的故事》裡纏綿悱惻的愛情，也成為音樂家喜愛的作曲題材，最早注意到這部作品而拿來作為歌劇題材的是法國作曲家馬斯奈（Jules Massenet，1842-1912），他於1881年開始寫作歌劇《瑪儂》（Manon），兩年後完成全劇，並且受到歡迎而成為馬斯奈的名作之一。
普契尼在馬斯奈之後注意到這部文學作品，格外謹慎地從事譜曲工作，一是因為有前輩的成功作品山頭橫在前方，另一是他不想再嚐到失敗的滋味了──這得從普契尼年輕的故事開始說起。
普契尼的老爸與祖父都是音樂家，他在家鄉受完音樂教育後，拿到女王的獎學金進入米蘭音樂院就讀，師承龐開耶利（Amilcare Ponchielli，1834-1888），在老師鼓勵下，以處女作獨幕歌劇《薇麗》（Le villi）參加報社主辦的作曲比賽，雖不幸落選，卻仍有機會於米蘭演出。稍後，普契尼再譜寫第二部歌劇《艾德嘉》（Edgar），但此時烏雲罩頂，執筆中母親與胞弟相繼去世，喪親之痛影響創作，加上劇本的缺陷，《艾德嘉》於1889年在米蘭首演失敗，也難怪喪氣的普契尼要小心呵護他的第三部歌劇的創作了。
1890年普契尼向出版社老闆李柯第（Giulio Ricordi，1840-1912）提起他想寫作歌劇《瑪儂．雷斯考》（Manon Lescaut）的想法，並表達他需要一位劇本作家協助，李柯第推薦雷翁卡伐洛（Ruggiero Leoncavallo，1857-1919）給他，儘管這位後來以歌劇《丑角》（Pagliacci）聞名於世的雷翁卡伐洛也是個人才，卻無法與普契尼合作愉快，普契尼轉而拜託當時走紅的寫實派劇作家布拉嘉（Marco Praga，1862-1929）協助，加上布拉嘉的詩人好友歐利瓦（Domenico Oliva，1860-1917）幫忙，《瑪儂．雷斯考》劇本終告完成。
好事多磨，普契尼開始譜曲後，又發現好不容易完成的劇本有許多缺陷，李柯第建議他找作家賈可沙（Giuseppe Giacosa，1847-1906）修改劇本，賈可沙與另一位作家易利卡（Luigi Illica，1857-1919）一起修改，並再加入第三幕魯阿威港的場景，作曲才能夠順利進行下去，然而，整部《瑪儂．雷斯考》共花去普契尼三年的光陰才告完成。
劇情簡介
《瑪儂．雷斯考》是一部四幕抒情歌劇，故事時代是在十八世紀後半期，歌劇起頭並沒有特別安排序曲或前奏曲，只有短短五十小節的華麗快板管弦樂序奏，第一幕就隨即展開。
第一幕的場景是巴黎附近的阿米安，廣場前聚集許多學生與姑娘，學生艾德蒙多與姑娘們一齊謳歌青春，此時男主角德格魯出現，面對戲謔的群眾唱出〈在棕髮與金髮美人之間〉，感嘆天下女子何其多，竟無一中意者，才剛剛抒發內心惆悵，一輛馬車停在面前，從馬車下來由財政大臣傑隆特與妙齡女郎瑪儂，格里歐驚為天人而向前攀談，方知瑪儂是由其哥哥護送來此，明天就要進入一家修道院當修女，德格魯熱情邀約瑪儂明日黎明再次相會，這段二重唱〈我的名字是瑪儂〉是整齣歌劇最優美的曲調。瑪儂進去旅社後，德格魯不禁歌詠〈不曾見過如此美人〉表示愛慕之意。
接著是一交代劇情的段落，艾德蒙多偷聽到財政大臣傑隆特與瑪儂哥哥的對話，知道好色的傑隆特千方百計想誘拐瑪儂，於是對德格魯唱道〈美麗的花朵將被摧殘〉，要德格魯拯救瑪儂，德格魯一不做二不休乃慫恿瑪儂與他私奔，瑪儂本來就不是心甘情願來做修女的，遂與他私奔到巴黎。
德格魯只是一位學生，身上並沒有多少錢來供給瑪儂在巴黎的開銷，瑪儂竟然投奔財政大臣傑隆特，騙取一些錢財以供她奢侈的花費。第二幕的場景轉到傑隆特的家中，瑪儂對哥哥埋怨當傑隆特情婦的生活遠不如與德格魯在一起那般愜意，並向哥哥打聽德格魯的下落。之後傑隆特進來，盛讚瑪儂的美麗，瑪儂也逢迎唱著〈這是綺麗的時辰〉回應，傑隆特退場後，瑪儂攬鏡自憐，德格魯突然登場，瑪儂驚喜道出〈我親愛的人〉，兩人展開一來一往的長大二重唱，瑪儂取得德格魯原諒，熱情唱道〈啊！請緊緊把我摟住〉，兩人陶醉在愛情歡愉中，但好景不長，傑隆特再度出現，看見兩人親密恩愛模樣大驚，瑪儂將鏡子推給他，並嘲笑傑隆特又老又醜，傑隆特強忍怒火離去，瑪儂竟然偷取傑隆特的珠寶欲一走了之，沒想到傑隆特帶著警察回來逮捕瑪儂，德格魯雖想拉著瑪儂逃跑卻已來不及，普契尼安排戲劇性的多人重唱，表現每個人不同的複雜心情，最後在德格魯大喊〈啊！瑪儂〉下落幕。
雖然沒有前奏曲，普契尼卻寫了一首美妙的間奏曲安插於此，作為第三幕的引子。瑪儂被判流放美國的路易斯安那，德格魯奔走想為瑪儂脫罪無功，遂計劃在罪犯登船的魯阿威港劫囚，第三幕就在魯阿威港的場景中登場，德格魯與瑪儂隔著牢房鐵窗款款通話，強調一定會救出她。然而，瑪儂的哥哥慌張出現通知德格魯救人計畫失敗，德格魯改變策略，在瑪儂登船時懇求押送隊長讓他同行以照顧瑪儂，隊長深受感動而答應，第三幕在激動的管弦樂合奏中落幕。
兩人被押送到美國路易斯安那首府紐奧爾良後又發生問題，瑪儂與德格魯害怕被人追殺，不得不逃往荒野，於是進入第四幕紐奧爾良附近荒野的場景，瑪儂在德格魯攙扶下蹣跚前行，發著高燒，哀訴自己喉頭很乾的苦痛〈請幫助我，讓我安靜地在此休息〉，德格魯安置瑪儂後去尋找飲水，瑪儂悲嘆唱出著名詠嘆調〈一個人孤獨地被離棄〉，接著再與找不到水而折回的德格魯唱出一段淒美的二重唱，瑪儂最後因長途跋涉體力不支，終於在〈我雖死，愛卻不息〉告白下死於德格魯的懷抱，全劇在弦樂顫音中落幕。
音樂＞劇情
《瑪儂．雷斯考》於1893年2月1日在義大利杜林（Turin）的皇家劇院（Teatro Regio）首演，普契尼稍作修改後，1894年2月7日在米蘭的史卡拉劇院（Teatro alla Scala）再次演出，立即大獲成功，普契尼名聲瞬間傳遍國內外，並備視為義大利歌劇大師威爾第（Giuseppe Verdi，1813-1901）的接班人，《瑪儂．雷斯考》可說是普契尼走出失敗的作品，也是他邁向大師之林的關鍵，普契尼自己聲稱此劇是「我最大的音樂傑作」。
若是拿普契尼的歌劇《瑪儂．雷斯考》、馬斯奈的歌劇《瑪儂》、普雷沃斯的小說《瑪儂．雷斯考與騎士德格魯的故事》相較，會發現詮釋上有趣的對比。在原著小說中有一位旁觀的說故事者，在男主角觀點立場的轉述下，兩位品德有缺陷的男女主角，被提升為可歌可泣的愛情悲劇人物，普雷沃斯顯然將兩人都美化了。在歌劇裡，兩位男女主角的性格與動機，是借用場景與分幕對原著情節來做取捨而決定的，馬斯奈的歌劇《瑪儂》一開場就挑明瑪儂難以拒絕物質生活的誘惑，如此鮮明的性格，影響了她來日面臨危機時的抉擇，這樣的瑪儂自然會出入奢華場合，也一再顯露出貴族的墮落。相反的，普契尼的瑪儂只是天真而無知的，被男主角哄騙誘拐才私奔，普契尼小心保護瑪儂的形象，不只省略了她出賣情人的過程，又讓瑪儂在包養她的傑隆特家中思念真愛情人，並唱著浪漫無比的愛情頌歌。
與其說普契尼為了避免與馬斯奈的瑪儂重疊而做此安排，不如說普契尼就是偏愛如此無邪卻又可憐的女性觀點。實際上，普契尼稍後更成功的歌劇作品《波西米亞人》（La Boheme）與《托斯卡》（La Tosca）裡的咪咪與托斯卡，都是這樣的形象，一再地顯出他的偏好。
另一方面，不管是原著小說還是歌劇，《瑪儂．雷斯考》也常被拿來與小仲馬的小說《茶花女》（La Dameaux camelias）或威爾第的歌劇《茶花女》（La Traviata）相提並論，因為兩者劇情頗為類似：美麗且心地善良的弱女子，追逐虛榮奢華的日子之後，還是決定選擇真愛，然而最終卻失去生命。《瑪儂．雷斯考》與《茶花女》就像一對姐妹花，若能夠對照著欣賞會更有樂趣。
儘管普契尼《瑪儂．雷斯考》大受歡迎，但在劇情的連貫上卻非盡善盡美，幕與幕的銜接不夠流暢，場景變化更缺乏趣味。不論如何，《瑪儂．雷斯考》裡的音樂太精采了，普契尼那充滿致命吸引力的美妙詠嘆調，讓男女主角得以充分表現情感，而伴奏管弦樂的華美色彩，與精緻的和聲效果，早已彌補劇情上的缺陷，讓我們在欣賞時充滿樂趣。
推薦版本
《瑪儂．雷斯考》的優秀錄音版本非常多，早期錄音以1957年賽拉芬指揮，卡拉絲搭配史蒂法諾的組合為代表。經典版本則是1983到1984年西諾波里指揮，弗蕾妮搭配多明哥的組合。我在此處則要推薦剛過世不久的帕華洛帝版本，這是1992年由李汶指揮紐約大都會歌劇院樂團及合唱團，弗蕾妮再次出馬的傑出錄音，這是個戲劇性的版本，雖然弗蕾妮的嗓音開始退化，但她詮釋瑪儂個性裡的反覆卻更有份量，帕華洛帝則正值顛峰，令人印象深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