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年底,兩廳院和美國紐約的林肯中心室內樂協會共同舉辦了為期一週的室內樂音樂營,邀請了目前在樂界屬於大師級的演奏家們來台,透過音樂會和教學講座,掀起了台灣樂界一陣室內樂的風潮。而在其中,已高齡81歲的鋼琴大師里昂.佛萊雪(Leon Fleisher)更是受到大家的矚目,這位曾經經歷過右手受傷而中斷演奏家生涯,後來又奇蹟似復原而重回樂壇的傳奇人物,特別在離開台灣前,接受《MUZIK》雜誌的專訪,要和讀者們來分享的他的音樂智慧。
MUZIK(以下簡稱M):
身兼演奏家、教育家,還要忙碌於錄音,且非常重視與家庭生活,請問您是如何安排日常的時間的?
佛萊雪(以下簡稱佛):
我不用每天朝九晚五的到公司打卡上班,所以有比較多的時間(笑)。其實不管做什麼,只要能樂在其中,就不會感受到時間的壓迫感。
M:
請問您每天花多少時間在練習上?練習對您的意義又為何?
佛:
現在我練習的時間並不固定,端視情況而定。我今年已經81歲了,和年輕時不同,我的肌肉與力量並不會隨著練習而有所增長,所以練習的目地也就會有所不同。年輕的音樂家要有固定的練習,目地多在於鍛鍊生理的條件,讓自己的身體能夠規律地被控制,以減少在演出時因為生理上而造成的失誤;而到了我這個年紀,練習主要是能讓我更貼近音樂本身,更加了解樂句的內涵與作曲家的想法,感受每個音符所傳達出的力量。
M:
您除了是位鋼琴演奏家外,也是一名優秀的指揮家,能否談談這兩個角色對您來說,在音樂的表現上各有何不同的功能?
佛:
作為一名鋼琴演奏家,最重要的就是要掌握所使用的樂器,也就是鋼琴,並透過它來傳達出對於音樂的想法;而身為指揮家,因為沒有可以直接操作的器樂,樂團的成員就變成是要傳達出想法的媒介。也因此,如何能和團員們作好溝通,完整的將對於音樂的理解與想表達的意念,透過他們手上的樂器給演奏出來,就是指揮除了在個人的肢體技巧之外,最重要的工作了。
M:
您覺得身為鋼琴家的身份,會讓您在指揮時更容易進入情況嗎?
佛:
在歷史上有許多知名的指揮大師,都有著很好的鋼琴底子,而我也必需說,因為是鋼琴家的緣故,確實讓我在轉入指揮時能比較好上手。
鋼琴這個樂器本身就像是一個交響樂團,能同時發出不同聲部的聲響。而鋼琴家在面對樂譜時,除了橫向的思考之外,還必需要考量到縱向的結構,這和指揮家在面對總譜時所要思考的路徑是一致的。也因此,鋼琴的音樂提供我很多練習的機會,讓我更能了解指揮家在面對樂譜時的想法,等到我真的成為指揮時,就能更快的熟悉狀況。
「一位好的老師,不是要透過學生來繼承他(她)的傳奇,而是要讓學生發揮自己的獨特性,進而擁有屬於自己的新傳奇。」
M:
作為教育家,您在過去幾十年中造就了無數優秀的音樂後進,能否分享一下您的教學理念?
佛:
我認為教學最重要的,就是要教導學生如何來教導自己,而不是一味的將某一種方法加諸在所有的人身上,這也是為什麼我一直不相信「學派」這個理念。一位好的老師,不是要透過學生來繼承他(她)的傳奇,而是要讓學生發揮自己的獨特性,進而擁有屬於自己的新傳奇。
要能達到這個目地,首先要盡可能教會學生在音樂上所有的細節,然後訓練他們如何能在不同的情況下,作出不同的選擇與決定。在音樂裡,每個音符都是重要的,但卻不一定是平等的。在許多的情況下,有些音符會特別的重要,有些則是次要,而要如何的來判斷何者為重,又該如何的透過演奏技巧來表達出來,就成為一位演奏者是否能建立起個人的風格與特色,最重要的挑戰之一。
M:
近年來您也花了很多時間在室內樂的演奏上,能否談談您對於這種音樂表現類型的看法?
佛:
我非常喜愛室內樂,我覺得室內樂傳達出了一種人生最高的喜悅-那就是「分享」的喜悅。在演奏的過程中,你可以和夥伴們一同經歷情緒的起伏,相互扶持,共享榮耀,是非常棒的經驗。
另一個演奏室內樂最棒的地方,就是可以和老朋友們相聚。比如說像是這次和我一起來台灣的小提琴家史坦哈特(Arnold Steinhardt),我們認識有好幾十年了,只是他過去四十多年一直都待在瓜內里弦樂四重奏團,所以大家不是那麼有時間一起演奏音樂,直到最近他們宣告解散,我們才有比較多的時間在一起演奏。還有像是艾默森四重奏的團員們,他們平日都忙於自己的工作與演出,藉由像類似這樣的室內樂音樂會,我才有機會和他們一同表演,並和這些優秀的音樂家們一起,分享音樂的喜悅。
M:
在您認為,室內樂在古典音樂發展中的重要性為何?又怎樣才能成為一位好的室內樂演奏家?
佛:
我想無庸置疑的,室內樂是在所有音樂的表現手法中,最重要的形式之一。而許多室內樂的作品,不僅只是在這個類型中的佳作而已,更是在音樂歷史上,不能被錯過的偉大創作。
在室內樂的演奏中,個人不是絕對的,而是群體中的一份子。在音樂進行的過程中,有時是主角,有時則成為配角,也因此,好的演奏家必需要能隨時掌握這些角色的變化。
M:
這次來台灣舉辦室內樂的大師班與教學課程,您對於台灣的年輕音樂家們有何看法與建議?
佛:
這次我所接觸到的音樂家們,都非常的優秀,他們都是相當有天賦的演奏者,未來的發展不可限量。
正如這次來台我們的工作是要指導大家在室內樂上的演奏,我希望這些年輕的音樂家們能夠真正體會到室內樂的重要性,特別是在當今的樂壇上,獨奏家的發展越來越不易,室內樂也應該要成為學子們日後在音樂之路上的選項之一。
M:
您未來在演奏、錄音上,有何特別的計劃?
佛:
一切隨緣,在我這個年紀,只希望明早起來能睜開雙眼(笑)。我想好好享受家庭,人生,和音樂,而其他的就順其自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