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對英文裡一個形容很反感,那就是稱讚演奏者技藝超群時,有人會說:「Someone plays like God.」(演奏得像神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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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真是一個莫名其妙的形容,好像大家都很清楚「神」是如何演奏的,演奏成「神」又是什麼樣子。我聽過許多精湛絕倫的現場,對演奏家佩服之至,但我從不會想說「某某人演奏得像神一樣」。即使私底下我總半開玩笑地稱齊瑪曼(Krystian Zimerman)為「KZ大神」,我還是不會用「He plays like God.」來形容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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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上,許多演奏家也厭惡如此「讚美」。小提琴大師艾爾曼(Misha Elman)有次又被一位婦人稱讚他「拉得像神一樣」。這回他板起面孔,正色說:「這位女士,非常抱歉,我必須說妳錯了。我拉得才不像神——神是無法進步的,但是我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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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有一次,也只有一次,「Someone plays like God.」竟真真實實地是我的感受:那是2004年,歐爾頌(Garrick Ohlsson)和波士頓交響樂團合作的拉赫曼尼諾夫《第三號鋼琴協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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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歐爾頌是位一百九十多公分高的大漢,和他巨人般的身材相比,即便演奏型史坦威都顯得嬌小,看來就像「大神現身」;我知道他有一雙可輕易演奏十二度的大手,更名列當今擁有最佳演奏技巧的頂尖大師,演奏絕對「神乎其技」;我甚至知道「拉三」是他從十五歲就開始練習,十八歲在布梭尼大賽上的決勝曲 ,彈來絕對駕輕就熟,「老神在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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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音樂會前,這些我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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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知道再多,都完全比不上歐爾頌現場給人的震撼。他輕輕鬆鬆,彷彿不費吹灰之力,就能讓琴音凌駕於樂團之上。但那聲音可沒有一點敲擊,反而始終漾著光亮溫暖的輝澤,燦爛飄浮於繁弦急管之上。更讓人驚訝的,即使是「拉三」──鋼琴文獻中技巧最艱深繁複的巨作之一──歐爾頌的演奏卻超越了所有技巧,指下流洩盡是滿滿的音樂。當第一主題在第一樂章結尾重現時,他竟以弱音踏瓣讓鋼琴發出無可描述的嗚咽之聲,讓我不由自主,當下就紅了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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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士頓交響的音樂會向來連演四場。歐爾頌的「拉三」不但全部售罄,彈畢後毫無例外,全場給予起立致敬。在波士頓聽了兩年音樂會,我知道這是多麼不容易,而歐爾頌,正是能征服挑剔人心的大師。也就在那晚,拉赫曼尼諾夫和歐爾頌,兩位鋼琴巨人透過樂曲靈魂交會,聽眾則見證永生難忘的神蹟,以及那「彈得和神一樣」的歐爾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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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鋼琴巨人,十八歲贏得布梭尼、二十歲奪下蒙特婁、廿二歲更摘下蕭邦大賽冠軍的全能贏家,縱使滿是說不完的榮耀,卻始終謙沖有禮,待人誠懇和善──我實在很少遇見如歐爾頌般溫和親切的音樂家。他不是不知道自己的天分和長處,也不曾故作姿態地假謙虛,但在音樂面前,歐爾頌永遠看到自己的不足。不僅絕不放棄任何學習機會,他更付出所有心力,探索鋼琴演奏與音樂詮釋的無窮奧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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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爾頌可以好學到什麼地步?贏得蕭邦大賽六年後,有次他到新英格蘭音樂院舉行講座並指導學生,聽眾席中有婦人舉手,問「蕭邦《第三號敘事曲》,第二主題的踏瓣該如何踩?」當時的歐爾頌並不知道蕭邦原稿上的學問,給了相當一般的回答,孰料這位婦人竟逕自跑上舞台,不但把大賽冠軍趕到一邊,還拿出樂譜當場示範這段該如何演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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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歐爾頌不是蕭邦大賽冠軍,該婦人的行為也絕對足稱粗魯無禮。婦人的問題,在當時樂譜版本未若今日考證詳盡的時代,其實是學術問題(有興趣的讀者請參見筆者拙著《聽見蕭邦》第60頁)。而無論是學術討論或是演奏實踐,如此喧賓奪主的鬧劇,今日一樣讓人難以接受。但就在這般情境下,歐爾頌居然還能用心傾聽婦人的演奏,發現其技法雖不完美,琴音中卻蘊藏著深刻學問。為了這點學問,歐爾頌竟然願意和婦人求教,虛心地再當一名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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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的故事實在太難想像,卻又無比真實地發生。但連歐爾頌本人也無法想像的,是該婦人──艾瑪.沃爾沛(Irma Wolpe, 1902-1984),作曲家沃爾沛(Stefan Wolpe, 1902-1972)的第二任妻子──雖受限於天分與境遇,未能擁有驚人技巧,卻扎扎實實地按照「亞歷山大技巧」發展出一套完整的演奏系統,自成一門詳盡解釋肌肉運作與施力方式的深奧功夫。就像張良與黃石公的故事,現在的歐爾頌,演奏舉重若輕、音色燦爛光輝,不是因為他天生好手,而是完全融會貫通這套功夫後的成果。雖然求教者眾,婦人學生中也只有歐爾頌能在舞台上展現這般神奇,「彈得和神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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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謙虛好學,努力不懈,讓今天的歐爾頌是既錄完蕭邦作品全集,也錄完貝多芬鋼琴奏鳴曲全集,更曾演奏過八十多首鋼琴協奏曲的超級大師——我常笑稱,阿勞和李希特的曲目總合,大概就能逼近歐爾頌的曲目!但即使曲目廣泛若此,歐爾頌卻沒有一絲苟且,思考之深讓人嘆為觀止:不只一次,他可以就我隨便所問的任何作品,在沒有樂譜的情況下一一分析句法與和聲。最近一次我和他討論蕭邦,我必須承認,要不是因為寫作《聽見蕭邦》而將所有蕭邦作品思考一遍,我根本沒有能力了解歐爾頌的分析──那可以是某一段樂句最終的指法選用,也可以是某一踏瓣所追求的泛音效果,更可以是某一個和弦的聲響安排:那是鑽研蕭邦四十餘年的心得總成,讓人不得不佩服讚嘆的大師之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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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歐爾頌來台灣舉辦獨奏會,我還是高一學生;十六年轉眼即過,而我由衷感謝,在這極其繁忙的蕭邦年,歐爾頌願意再度來台,帶來全場蕭邦,以及他千錘百鍊後的偉大演奏。親切的他允許「20X10蕭邦音樂節」錄音並不限次數轉播,但只為期一年:「因為一年之後,我一定又進步了,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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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即使可以彈得像神,歐爾頌不會是神──他會永遠進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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