韋比爾音樂節(The Verbier Festival),真是一個神奇的所在!
就地理環境而言,這裡真有美到令人屏息的景色,而空氣之清新,又讓人貪婪地每分每秒大口呼吸。若非親臨,大概無法想像韋比爾夏日的美。
但或許真正獨一無二的,還是群山懷抱下的人文風采,韋比爾音樂節那音樂家與愛樂者共同創造出的奇妙氛圍。在音樂節中,每天晚上,都有贊助人在家設宴,招待演出者和音樂節的朋友,因此每天夜裡都是派對時光,幾乎可見所有音樂家和他們的家人齊聚一堂,大家吃喝談天,氣氛極為輕鬆融洽。而這種家庭或朋友聚會的感覺,正是韋比爾音樂節最大的特色。甚至,你不用是受邀音樂家,也可以充分感受如此氣氛。
韋比爾是一個山間小鎮,冬季遊人如織,塞滿前來滑雪的旅客,但夏季就相當清閒。人少地方小,餐廳旅館或酒吧就是那幾家,導致你幾乎隨時可以見到音樂家,看到他們吃飯聊天喝酒跳舞。這種特殊氣氛和環境,的確是其他以大城為主的音樂節所無法見到的,也是音樂之外,韋比爾音樂節最引人入勝的賣點。
韋比爾音樂節選擇非常豐富,節目又多。早上九點起有各種樂器的大師班教學,十一點有室內樂音樂會,下午兩點又有室內樂和演講,晚上七點在大廳有管弦樂或名家獨奏會,八點在教堂則有室內樂或其他獨奏會,甚至晚上十點,都還有鋼琴獨奏演出,節目多到根本聽不完。也因為活動太多,你可以常常遇見相同的愛樂者穿梭於各大師班、演講與音樂會之間。相處久了,連聽眾彼此都會成為朋友。
然而也因為這種氣氛,使得韋比爾音樂節十五年下來,受邀音樂家越來越多是固定班底。一來許多音樂家都想來韋比爾渡假遊玩,二來這個音樂節有朋友聚會之感,大家相約每年夏天再見。但換言之,如果不能融入這種氣氛,即使演奏藝術再高,都不見得適合在韋比爾音樂節演奏。有些音樂家,無論氣氛再怎麼融洽和諧,還是能把演出放在第一位;有些音樂家,很遺憾,演出成果真的讓人感覺,他們是來韋比爾玩樂的。
在今年7月於韋比爾音樂節的八天時間中,我最佩服的演出,是蕾昂絲卡雅(Elisabeth Leonskaja)在每晚十點到十一點十五分,以九場音樂會,彈完舒伯特鋼琴奏鳴曲全集。這實在是工程浩大,也是蕾昂絲卡雅首次挑戰如此壯舉。而我必須說,她實在能充分利用韋比爾──她租下一間小屋,邀請來自德國、喬治亞和法國的三位好友來此度假。朋友為她洗衣燒飯,她則克盡演奏家的責任。有天我和她們一同晚餐,晚餐五點開始,吃到五十五分,蕾昂絲卡雅竟就準時回房練琴。在韋比爾的十五天裡,她只參加過一次音樂會後的晚餐派對。其他時間,她每天為三餐各花一小時,而且真的只有一小時,把所有時間精力奉獻給舒伯特。而她的成果也得到聽眾的尊敬。韋比爾畢竟在海拔兩千多公尺的山地,晚上寒冷且常起大霧。得冒刺骨寒風,暗夜來聽音樂會,實在讓人卻步。但隨著音樂會一場場進行,口碑一場場傳開,我親眼見到聽眾越來越多,在演奏結束後更給予蕾昂絲卡雅起立致敬。這是我終生難忘的情景,也再一次見到音樂家可以如何為藝術奉獻,又能得到如何回報。
除了音樂,韋比爾還有高山纜車,可一探海拔三千三百公尺以上的群山峻嶺,也有露天游泳池可供戲水。如果您決定拜訪韋比爾,感受獨一無二的音樂節氣氛,記得備妥合適衣物,充分利用音樂節的所有活動與資源,相信那必會是充滿驚奇的旅行。
專訪韋比爾音樂節創辦人與執行長馬汀‧艾姆斯純
焦元溥(以下簡稱焦):
可否先請您介紹自己?談談為何會創辦韋比爾音樂節?
艾姆斯純(以下稱艾):
大家好,我是馬汀‧艾姆斯純(Martin Engstroem),我在1995年創辦韋比爾音樂節,現在也持續擔任音樂節的執行長。我以前從事音樂經紀,也當過DG唱片的總裁。當初之所以想創辦這個音樂節,原因很大一部分來自我個人的企圖──在音樂界這麼久了,我希望我的創意思考和組織能力,能以一個方式留下「最終成果」,實現自己之前沒辦法達成的理想。當音樂經紀人,我永遠夾在音樂會舉辦者和音樂家之間,我得求兩方妥協,卻無法表示自己的意見。我親眼看著好多精采計畫,只因為財務或條件不能配合,最後付諸流水。藉由創辦音樂節,我終於可以親自執行這些計畫,彌補之前的遺憾;可以說,我在實現自己的夢想。
焦:
您為何選在韋比爾建立音樂節?
艾:
韋比爾大概是這世界上最美的地方之一。不只風景絕佳,韋比爾的特別,在於它是海拔兩千多公尺之上,高山環繞下的一塊平地。它不是山谷,所以沒有群山壓迫的感覺。而它又面向南方,所以日照充足。這真是一個神奇的地方!而對我而言,韋比爾之好不只在於景色,還在地理位置。不像其他城市可以是交通中際站,韋比爾就只是終點。你來韋比爾就是為了韋比爾,一定是專程來,不可能恰巧「路過」。因此,大家夏天聚在這裡,可以心無旁騖,單純為音樂而來也完全享受音樂,不會來來去去,四處遊走(從韋比爾搭計程車開到山下火車站,得花上半小時時間)。這也塑造出韋比爾音樂節非常獨特的親密氣氛。
焦:
可否談談您執行音樂節所面臨的困難?
艾:
任何藝術活動,都不能靠政府發起,總必須要有一個瘋子,全心投入讓成果出現。我就是那個瘋子──當然,我深深感謝所有幫助過我的人。我之前的工作,讓我累積足夠的人脈,當我要舉辦音樂節,許多音樂家都願意共襄盛舉。韋比爾當地政府花了十年時間,才體會到音樂節的重要。一開始,音樂節完全得不到幫助,而對我而言,只要當地政府別扯後腿就好,我大可自己尋找資金和支持。不過年復一年,當居民看到旅館逐漸滿了,餐廳生意興隆,政治態度也就隨之改變。韋比爾在冬天是滑雪勝地,但因為音樂節,現在每年夏天,這裡也吸引超過四萬名愛樂者,大大改變了此地的夏季生活。
焦:
我非常喜愛韋比爾音樂節的曲目設計,總能讓人耳目一新。您有這麼多傑出音樂家可安排,我很好奇您對於曲目和人選的規畫。
艾:
在室內樂曲目設計上,我的大原則是鼓勵音樂家挑戰從未演奏過的作品,或是和他們從未合作過的同儕一起合奏。有時這能激起驚人火花,有時則彼此衝突,但無論如何,我就是喜歡新奇和冒險,看看把不同個性的音樂家與作品放在一起,會是什麼結果。
許多大音樂家,像是阿格麗希(Martha Argerich)或紀新(Evgeny Kissin),都在韋比爾音樂節學了很多新曲目,也認識許多新朋友。阿格麗希和紀新第一次合作雙鋼琴和四手聯彈,第一次和雷賓(Vadim Repin)合奏二重奏,就是在韋比爾。阿格麗希之前大概有二十到二十五年,不曾學習布拉姆斯的新作品,因為阿格麗希總是覺得布拉姆斯不適合她。但我堅持,她應該學習布拉姆斯的《g小調第一號鋼琴四重奏》。最後阿格麗希從善如流,和克萊曼、巴許梅、麥斯基一起合作這首經典大作。
焦:
原來這就是DG那張唱片的由來!
艾:
是的。我那時仍然擔任DG古典部總裁,所以也就一併安排錄音,把這難得的組合記錄下來。許多音樂節的成果,後來都成為傑出的錄音,像是普雷特涅夫等人合作的譚涅夫《鋼琴五重奏》和《鋼琴三重奏》、普雷特涅夫和阿格麗希合作的普羅高菲夫《灰姑娘》組曲等等,都是如此作品。我很高興能有這樣精彩傑作問世。
焦:
韋比爾音樂節不只是請音樂家來演出,更有韋比爾音樂學院,讓年輕音樂家在此學習並演出。可否請您談談這個設計。
艾:
從韋比爾音樂節創立以來,學院就一直是活動的重心,事實上我會說整個音樂節其實就是一個學院,一個大型音樂工作坊。學員在音樂節裡接受大師指導,之後則和音樂家一起演奏,並擔任韋比爾室內樂團或管弦樂團的演奏。這是最好的學習方式,而這兩百多位年輕音樂家,也為音樂節注入源源不絕的活力。
焦:
在韋比爾,我看音樂家相處都非常融洽,您有沒有什麼故事可以和讀者分享?
艾:
嗯,許多音樂家因為每年都到韋比爾演奏,所以彼此變得非常熟悉,很多學院成員也是如此。非常熟悉的結果,就是從音樂節創立以來,光是學院成員,至今就已經貢獻出二十多位小寶寶了。所以我們真的是為音樂的未來而努力,若不是培育下一代的音樂家,就是培育下一代的聽眾。
焦:
除了音樂會以外,韋比爾音樂節也安排非常多活動,而且是免費活動。
艾:
是的。我們有許多免費彩排可供愛樂者參加,特別是管弦樂彩排,看看指揮名家如何和這群年輕人一同工作。韋比爾音樂節也安排非常多場演講,每天也都有各個樂器的大師班,這些都是免費活動,我也希望大家能多多參與,這都是非常可貴的學習經驗和機會。
焦:
2009年的韋比爾音樂節,主打星是中國鋼琴名家王羽佳。她不但擔任開幕音樂會(普羅高菲夫第二號鋼琴協奏曲),在大廳有個人獨奏會,還有好幾場室內樂演出。可否請您談談她?
艾:
今年是王羽佳在韋比爾音樂節的第三年。她絕對是古典樂界的超級新星,學習力極強,每次我都能在室內樂演奏中聽到她的進步,而韋比爾音樂節正是讓她吸收各家藝術,且能充分發揮自我的理想學習環境。雖然她已經是一個明星,但韋比爾音樂節多得是名家,她不用感到壓力。我已經為她規劃好在韋比爾音樂節,未來十年的演出計畫,希望她能和韋比爾一起成長。
焦:
2011年想必是韋比爾音樂節非常重要的一年,因為幾位長期支持音樂節的名家,明年都要過大生日,我想您一定有特殊安排。
艾:
是的。明年是紀新和雷賓四十大壽,也是阿格麗希七十大壽。他們都是音樂節的好朋友,也在韋比爾彼此認識合作,我已經在策畫盛大的音樂響宴,希望全世界的愛樂者,明年夏天都能齊聚韋比爾,參加這絕對令人驚喜的慶生音樂會。不過你若是不能來,沒關係,請千萬別忘了上網收看韋比爾的音樂會。大家可在www.medici.tv看到我們的演出,每年的節目會放到十月底,絕對會是驚喜不斷。
焦:
展望未來,您對韋比爾音樂節有何期許?
艾:
我總是希望能夠突破或有新進展。對音樂節的節目規畫和受邀藝術家而言,這是韋比爾的強項,我們真的有絕佳陣容。就硬體設施而言,我是期盼韋比爾能建真正的音樂廳。我們以前是在帳棚,今年則改成臨建音樂廳,雖然效果很不錯,但沒有辦法抵擋暴風雨的噪音。今年的演出,就有兩場因為暴風雨和冰雹而中斷。當然,我理解建設音樂廳對地方政府而言,是相當大的投資,琉森就等了六十年才有自己的音樂廳。不過就特色而言,韋比爾音樂節可說獨一無二,我對我們相當有信心,這些風雨也為音樂演出增添額外的魅力,就看未來會如何發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