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所有愛樂者而言，無論聽得多寡，理解深淺，貝多芬第九交響曲總是佔據著重要地位，並且永遠意味著不同。對我來說，真正無國界無種族無領域的音樂，也就僅此一曲。許多樂評家都使用了universal 這個詞來讚許貝多芬第九。用這個字真是再恰當不過了。
大部分我這個世代的人，都是在從前那個以古典名曲入歌的時代，從音樂課本裡的「青天高高，白雲飄飄，太陽當空在微笑」開始知道貝九第四樂章的旋律。但真正去聽貝多芬的交響曲，是在國中的時候，無可免俗從第四樂章的男低音詠唱，再進入到歡樂頌的主旋律Freude, schöner Götterfunken 開始的。但不久後便被第一樂章開頭那彷彿從黑暗中掙脫而出的力道所震懾，這些聲響本不屬於那個時代，每當看到世人為貝多芬的失聰而感到惋惜時，有時我想，如果貝多芬不是耳聾，還寫得出這樣的音樂嗎？這些旋律醞釀在他心裡面又不得宣洩，甚至連在鋼琴上試彈都不可能，真正是他的inner sound，那是多麼辛苦掙扎的過程，凡夫俗子如我者，實難以想像。
讓我第一個印象深刻的演奏，是福茂唱片發行的卡帶，Hans Schnidt- Isserstedt 與維也納愛樂的演奏，封面由少女指揮著眾人奮力向前的封面，令我印象深刻。那時卡帶封面不是蕭提就是梅塔，不是人頭照片的封面反倒吸引了我。在那個資訊欠缺的年代，我盡可能的閱讀了所有可以找到關於貝多芬第九交響曲的文章與書籍，Schnidt- Isserstedt 的指揮陪伴著我一段不短的時間，是我認識貝多芬第九的重要轉折。因此當CD時代來臨，一看到這張CD 出現在唱片行，立馬就把當週的吃飯錢車錢掏出來，先敗了再說。雖然Schmidt-Isserstedt 並不是大紅大紫的指揮家，最著名的錄音也就是貝多芬交響曲。他的指揮承自德國傳統，是非常標準而完美的演奏。在我多年後聽過非常多比他大大有名的大指揮家之後，一直很慶幸我的第一個貝九來自他的指揮。後來又遇到日本King Records 以日本London 限量版權發行的仿古封面特別版，就再買了一張。但是聲音還是原廠好得多。
還有什麼演奏能比蕭提的更爆棚呢？蕭提在芝加哥交響的一系列錄音在1990 年代一直是Decca 的主力項目，挾帶著數位錄音的優勢，指揮動作僵直的光頭指揮家一度是音樂界最受寵的大師。來到美國的大師在風城大展拳腳，Decca 極為優秀的製作團隊錄下了清晰的細節與驚人的動態，曾經是許多音響達人的測試片之一。第二樂章開頭的銅管與定音鼓大家都愛聽，第四樂章澎湃的大提琴組，終曲前合唱團與管弦樂團的聲浪一波波襲來，的確過癮。整體而言，這是個令人矚目的不俗演奏。筆者曾在芝加哥Symphony Hall 聽過慕提指揮柴科夫斯基第五，這個音樂廳的聲學設計相當棒，因此錄出蕭提彭湃音效的錄音就極為合理了。
我們不得不重視卡拉揚的演奏，畢竟CD 的時間規格就是參考了他老人家的意見，以貝九作為標準而制定的（當然是他自己的貝九）。卡拉揚著名的1963年錄音CD 化時。筆者尚在大學就讀，在唱片行打工的年代。這個錄音不知為何，是以整套低價版發行，非常划算。但是常常被上門客人冷落，在那個時代低價版普遍被人冷落，顧客們認為這一定是次級演奏，唱片公司才會用低價版發行。而在唱片行而言，則因為是套裝，拆開試聽便難以再封回去，老闆也不同意拆一套在店裡播放。在顧客而言，九成以上的來客沒有管道去翻閱國外評論。於是，筆者就自費買了一套在店裡播，錄音那時正是卡拉揚如日中天之時，精氣神都是高點，速度是有點趕，意氣風發，樂句都控制得不過分理性。第四樂章的大提琴組相當不錯，然後風風火火的進行到結尾。矮個子大師後面還有一個畫廊系列的1977 年錄音，非常不被重視，但私以為比這個1963的演出要更好更合理。卡拉揚行將就木之前又再錄了一次，說服力就大大褪色。但不論對卡拉揚的多次貝多芬錄音如何給分，這個1963 年演奏至今仍是閃耀著光芒的名盤。
史上最傳奇的錄音當然就是福特萬格勒的1951 年7 月在拜魯特的演出。行將就木的老朽加上被冠以戰犯之名。這個與卡拉揚風格與身材完全顛倒的高個子大師用顫抖的指揮棒引導出史上最著名的貝九演奏。在聽見這個演奏之前，筆者就已經閱讀過許多對於這個演奏如神蹟般的稱讚，於是當拿到這個錄音時筆者充滿了高度期待，期待著醍醐灌頂的那種感覺。但是EMI Reference 的拙劣重製，在音響播出時聽起來相當乾澀，動態壓縮，尤其是第四樂章重要關頭一片混亂，初聽令筆者大失所望。但是這個錄音在LP 上面聽是完全不一樣的，EMI 東芝日本版也比原廠發行要好得多。到了GROC 系列的聲音就大大改善了，福特萬格勒在某些段落會突然有神助般的靈光，在不那麼精準的節奏中，極為神奇的好聽，他的所有演奏在第三樂章的後半段便是如此。想起他指揮時的搖晃不穩，卻能創造出妙到顛毫的美妙旋律，這個老大師在人生極不如意的階段仍然如擺脫世俗般的演奏出這樣的音樂，令人難以置信。他最後的貝九在1954 年8 月22 日琉森音樂節的演出，也同樣精彩。福特萬格勒的貝九在整個音樂史上是無人能取代的。
很自然的筆者立刻去找了曾經當面向福特萬格勒說「你是個納粹」的托斯卡尼尼的演奏來比較。托斯卡尼尼是個自律又對總譜要求非常高的指揮家，絕不妥協的反法西斯強硬派，以及其他的眾多傳奇故事，與福特萬格勒可說是同時代的不同典型。但是托斯卡尼尼的演奏的確也令人印象非常深刻。付出極大專注力的大師那工匠式的節拍以及RCA 扁平的錄音實在令人大吃一驚。後來發行的影像我們可以見到托斯卡尼尼汗透重衫，以最大的體力毅力去詮釋這個曲子，但是味道實在不浪漫派。其結果僅可稱為中上。
最令筆者扼腕的是伯恩斯坦的柏林圍牆版。在柏林圍牆被拆的歷史事件之前，筆者已經聽過伯恩斯坦的CBS版（當時CBS還沒賣給Sony），以及後來的DG版，筆者並不是很欣賞，因此當首批柏林圍牆被推倒的紀念音樂會特裝版（每張都附上一小塊柏林圍牆的碎片）發行時，筆者根本不把它當一回事，而且認為一大堆樂團樂手與一堆合唱團湊在一起，又不是在演奏馬勒「千人」交響曲，根本是個噱頭。但當筆者意識到這是一個不凡的歷史事件的不凡紀念時，這個精裝版已經賣完了—筆者自己就賣掉不少張。除了罵自己是個大笨蛋之外，還能說什麼呢？錯失良機，只能買一張再版的罷。這是歷史價值遠高於藝術成就的紀錄。伯恩斯坦在第四樂章的前半段非常個人化的指揮，而來自各團樂手們也都展現了高超的合奏功力，完全配合著伯恩斯坦的隨興。他們來自哪些樂團呢？巴伐利亞廣播交響樂團，其他樂手來自巴黎管弦樂團、倫敦交響樂團、列寧格勒基洛夫劇院管弦樂團、德勒斯登國立管弦樂團與紐約愛樂。這種陣容真的僅此一次。
阿巴多至少有四個貝九錄音。雖然我對阿巴多執掌柏林愛樂前的演奏，最欣賞的就只有《馬克白》，其他都興趣缺缺，但貴為柏林愛樂總監，總不能完全忽視。但是這不是我想聽的貝多芬，他欠缺了某種激情的成分，而這種特性有時又被他的同儕席諾波里用得太多。總而言之，阿巴多的貝九是規矩的演奏，但卻無法進入那個領域。這個千禧年的現場演出，第三樂章令我聽了渾身軟弱。當我在聽他的布拉姆斯、柴科夫斯基，也覺得欠缺了什麼。心想，如果他年輕時在斯卡拉歌劇院大紅大紫時便勇於切入普契尼，他的音樂成就會否更高呢？可惜我們已經沒有答案了。
眾裡尋他千百度，永遠就缺那一張。貝多芬第九永遠不缺話題，而且再怎麼聽也是聽不完的，指揮家們也不斷挑戰與精進。筆者遇過只要有貝多芬第九就必收藏的樂迷—20 年前他就已經有超過200 種不同的演奏，而且對各版本如數家珍。其鑽研之深實令筆者佩服。也因此深感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由於貝九方家甚多，不敢僭越！在此野人獻曝，與眾樂友分享，實為樂事一件！
施密特—伊瑟斯泰特，指揮／維也納愛樂／維也納國立歌劇院合唱團蘇特蘭，女高音／霍內，女低音／金，男高音／塔維拉，男低音
Hans Schmidt-Isserstedt , conductor/ Wiener Philharmoniker/ Wiener Staatsopernchor/ Joan
Sutherland, soprano/ Marilyn Horne, contralto/ James King, tenor/ Martti Talvera, bass
Decca 417755-2 (1965)
施密特—伊瑟斯泰特，指揮／維也納愛樂／維也納國立歌劇院合唱團蘇特蘭，女高音／霍內，女低音／金，男高音／塔維拉，男低音
Hans Schmidt-Isserstedt , conductor/ Wiener Philharmoniker/ Wiener Staatsopernchor/ Joan
Sutherland, soprano/ Marilyn Horne, contralto/ James King, tenor/ Martti Talvera, bass
King Records KICC-9365 (1965)
蕭提，指揮／芝加哥交響樂團／羅瑞格，女高音／明頓，次女高音／布羅斯，男高音／塔維拉，男低音
Georg Solti, conductor/ Chicago Symphony Orchestra/ Pilar Lorengar, soprano/ Stuart Burrows,
tenor/ Martti Talvela, bass/ Yvonne Minton, mezzo soprano
Decca 430438-2 (1972)
卡拉揚，指揮／柏林愛樂／維也納合唱團／雅諾維茲，女高音／瑪易登，次女高音／克門特，男高音／貝瑞，次男中音
Herbert von Karajan, conductor/ Berliner Philharmoniker/ Wiener Singverein/ Walter Berry, bass
baritone/ Gundula Janowitz, soprano/ Hilde Rössl-Majdan, mezzo soprano/ Waldemar Kmentt,
tenor
DG 429036-2 (1963)
福特萬格勒，指揮／拜魯特節慶合唱團與管弦樂團／舒瓦茲科芙，女高音／霍根，女低音／霍夫，男高音／艾德曼，男低音
Elisabeth Schwarzkopf, soprano/ Elisabeth Höngen, alto, contralto/ Hans Hopf, tenor/ Otto
Edelmann, bass/ Wilhelm Fürtwangler, conductor/ Chor und Orchester der Bayreuther Festspiele
EMI 72435 669012 7 (1951)
福特萬格勒，指揮／愛樂管弦樂團／琉森節慶合唱團／舒瓦茲科芙，女高音／卡維提，次女高音／黑夫林格，男高音／艾德曼，男低音
Wilhelm Fürtwangler, conductor/ Philharmonia Orchestra/ Lucerne Festival Chorus/ Otto
Edelmann, bass/ Elisabeth Schwarzkopf, soprano/ Elsa Cavelti, mezzo soprano/ Ernst Haefliger ,
tenor
Tahra FURT 1003 (1954)
托斯卡尼尼，指揮／NBC交響樂團／羅伯特．蕭合唱團／法瑞歐，女高音／梅莉曼，次女高音／皮爾斯，男高音／史考特，男低音
Arturo Toscanini, conductor / NBC Symphony Orchestra/ Robert Shaw Chorale/ Eileen Farrell,
soprano/ Jan Peerce, tenor/ Nan Merriman, mezzo soprano/ Norman Scott, bass
RCA GD60324 (1954)
伯恩斯坦，指揮／倫敦交響樂團、巴伐利亞廣播交響樂團、德勒斯登國家管弦樂團、基洛輔劇院管弦樂團、紐約愛樂、巴黎管弦樂團等團成員／安德森，女高音／沃克，次女高音／克尼格，男高音／路特靈，男低音
Leonard Bernstein, conductor / Symphonieorchester des BayerischenRundfunks, Members of the
Staatskapelle Dresden, Members of the Kirov Orchestra, Leningrad, Members Of The London
Symphony Orchestra, Members Of The New York Philharmonic, Members of the Orchestre
de Paris/ Sarah Walker, mezzo soprano/ Jan-Hendrik Rootering, bass/ Klaus König, tenor/ June
Anderson, soprano
DG 429861-2 (1989)
阿巴多，指揮／柏林愛樂／瑞典廣播合唱團／艾力克森室內合唱團／瑪提拉，女高音／烏爾瑪娜，次女高音／摩瑟，男高音／夸斯塔夫，男低音
Claudio Abbado, conductor/ Berliner Philharmoniker/ Swedish Radio Chorus/ Eric Ericson
Chamber Choir/ Violeta Urmana, mezzo Soprano/ Thomas Moser, tenor/ Thomas Quasthoff,
bass/ Karita Mattila, soprano
DG 417491-2 (20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