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未發、人先備,全員待命 - 第一屆香港國際指揮大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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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8開年之初,緣於曾在香港週來臺演出的香港小交響樂團(Hong Kong Sinfonietts,以下簡稱小交)之邀,得以暫別大雨不歇的潮濕數日,赴香江一觀該團舉辦的首屆「香港指揮大賽」,並在賽程空檔重會樂團的音樂總監葉詠詩,以及出任評審的臺灣知名指揮簡文彬,一敘本賽從孕育萌芽到夢想實現的種種——其間之妙,竟又不離臺北,待自三年前說起……。

  本次指揮大賽於1月10日至14日間,假香港兩大音樂演出場地之一、也是小交平日駐廳的香港大會堂舉行。以往只得轉機、不曾停留的筆者,這回因觀賽首度踏上港島,但進上環、行李一丟,衝上德輔道,便是一陣風火—這下榻之地雖距賽場不足兩公里遠,但行至中環,午間擁堵的車流瞬間逼退了選擇「打的」的餘地—想在不到半小時內到達,還是靠腿最快,幸而雖有迷途,終能快步趕上12日下午的下半場準決賽。夜來信步返回之時,瞥見「中環半山手扶梯」系統的一處入口,新鮮與好奇催動著「白日當來一試」的遊興。次日即緣該梯一路向上,登太平山邊,清爽涼冷的空氣很是怡人,緣山行去、至香港公園旁而下,便是高樓滿布的中環商業區,與相對傳統的上環舊時光景大異,再穿過有些歷史的遮打花園,終與小交音樂總監葉詠詩在當地的連鎖複合式咖啡店重逢。

  講起這一路從上環的乾貨菓鋪、魚肉菜檔等舊肆情景,到蘇活區乃至堅道的山腰風光,成長於九龍老區的葉詠詩與初來探險的筆者,卻以最快的速度對「港式招牌」達成共識:這種令人難忘的橫幅大鐵板,伴隨著現已罕存、鑄有王室徽記的港英時代紅色圓型郵筒,實不啻為它處不見的老香港遺風。在這樣的回憶中,我們將目光投向干諾道對面,談起了選手們正在大會堂排練的香港國際指揮大賽。

《MUZIK》(以下簡稱M):

  請問這次舉辦第一屆香港國際指揮大賽的因緣為何?

葉詠詩(以下簡稱葉):

  在香港,有許多習樂的學生想要接觸指揮領域,但本地的音樂學院無專系可讀,若赴外國取經,返港後也不易發展。非只習樂者如此,愛樂者也有類似情況,小交改組近20年來,觀眾時常反映:想要了解指揮的藝術,卻不知如何入門?2015年初,我應邀擔任臺北市立國樂團國際指揮大賽評審委員,這也是我初次親身參與賽事評委的工作。該賽有超過一半的參賽者來自西方,他們演出中樂曲目表現同樣可圈可點,其間讓人對年輕指揮之亟需機會殊為有感:目前除了東京的國際指揮比賽,以及只於2012年在青島辦過一次的李德倫指揮比賽,這類西樂指揮的賽事在亞洲幾稱付之闕如,實際上,從事指揮者不少,但彼此水平差距也不小。我們因此興起了舉辦指揮比賽,以此吸引、拔擢人才,由此開展平臺的念頭,希望能讓不錯的指揮們聚集、讓大家看到指揮如何與樂團工作,更為年輕的指揮開闢出路。

M:

  您曾提到以往參加指揮比賽的經驗至今難忘,能否請您與我們分享自己過去參賽的故事,以及對您的影響?

葉:

  我的第一次參賽經驗,就是1985年的貝桑松青年指揮大賽,原本那次是抱著觀摩的心態參加,結果一路得到首獎。三十多年後,看著現在的年輕指揮早早就接觸許多當代大師,回憶起來,實在比當初25歲懵懵懂懂的自己要厲害得多。接著我又在1988年參加東京國際指揮大賽,那次只進入總決賽,沒有得到前三名,當時評審的小澤征爾說,如果決賽時選擇更有利的曲目,我的贏面會更大—那時我選的柴科夫斯基第六號交響曲有點太長了,他的話正提醒我「選曲」確為一門學問。

  每次參賽都有經驗的積累、是值得的挑戰,不過若要參賽,當先自問是否能承受落選的結果?性格上能否很快與樂團合作?在以往的比賽中,我接觸年齡相近的各地同儕,有些還成為往後的好友,也因比賽而增加了自己的曲目,這些都是很可貴的收穫。但我個人認為,參加比賽也不宜太頻、太多,才不至於落入常為比賽而做音樂的境地。

M:

  這次的賽事是如何設計的?其特色為何?

葉:

  我們的比賽與多數國際賽事相仿,考慮到時間、場地、費用及樂團負荷能力,將賽程定為三到四輪比賽(初賽、準決賽、決賽);曲目則由我與小交首席客座指揮鵬柏(Christoph Poppen)兩位賽事共同主席擇定:包括初賽的《艾格蒙》序曲(鵬柏)、二擇一的《魔彈射手》序曲或《塞維亞的理法師》序曲(葉);準決賽的巴爾托克嬉遊曲及蕭邦第二號鋼琴協奏曲第二樂章,都是我以往在比賽中遇過、很有鑑別力的曲目。交響曲方面,貝多芬第五號的「命運」主題、布拉姆斯第一號的第一樂章,是眾所周知的名篇,舒曼第三號則是非熱門的挑戰。

  比較特別、在其它比賽中沒有的是,我們要求決賽的三位選手在指揮前向觀眾說明將要演出的曲目,藉此了解他們打破與觀眾之間隔閡的能力,這也是今日指揮帶領樂團時越來越不可或缺的重要面向。

M:

  本次的評審團又是如何組成的?

葉:

  本屆比賽,由鵬柏與我一起出任聯合主席,鵬柏曾任德國慕尼黑ARD國際音樂大賽主席,評判賽事經驗豐富;同樣來自小交的,還有樂團首席格德霍特(James Cuddeford,初選階段)、也從事指揮工作的低音號首席林榮燦。樂界指揮則包括我在2015年北市國指揮比賽上認識的芬蘭著名指揮、教育家帕努拉(Jorma Panula),與來自臺灣、現任德國萊茵歌劇院指揮的簡文彬。此外我們也請到業界人士:國際藝術家經紀人公司(Askonas Holt)董事迪弗萊克(Gaetan Le Divelec)及蘇格蘭室內管弦樂團行政總裁、英國樂團協會主席李德(Gavin Reid),希望評委能有助於提供參賽者往後的發展出路。

M:

  雖說是香港指揮比賽,但這回卻沒有本地選手得到初賽資格,甚至可說華人地區、乃至於東亞地區幾乎無人出線,只有新加坡尚得一席之地,最終角逐獎項者全部來自歐陸與英國。想請總監講述一下篩選的過程,以及您對於這種現象的看法。

葉:

  這次比賽開始徵選之初,其實參加者非常少,少到讓我們都擔心最後會不會只有十個人來,直到初選結束前一週,資料才大量湧入,最後收到310分來自49個國家或地區的報名,出自香港本地的也有31分。接著由兩位聯合主席與樂團首席共同甄選,我們看過所有參賽者的書面與影音資料,初步篩選出三人都認可的五十多人,再進一步從中選出最後進入初賽的18人(後有兩位英國選手棄權,所以實際參賽者為16人)。

  我們的目標,是在三百多人中選出最好、最合適的,雖然香港選手很可惜都未入選,甚至連華人都幾乎沒有占到任何名額,但是從全部報名者的比例來看,香港只占10%,兩岸三地加起來則是26%,還有更多選手是來自歐美日韓等其它地方。尤其這次比賽吸引了不少好奇的歐美指揮前來,這一方面可能是小交近年常到歐洲,像是去年赴波蘭演出所致,另一方面更顯示他們想要開拓自己職涯的可能。

M:

  您以什麼樣的標準來評斷參賽者的高下?

葉:

  從音樂的角度出發,首先是「音樂感」,意即這個指揮表達的東西是否讓人能夠了解?動作是否讓樂團易於跟隨?他的「手技」能不能傳達自己的想法?再來,我們的賽程中有以排練狀態進行的項目,其實排練的方法是可以「預備」的,有經驗的指揮比較知道如何處理問題,而新手更要對排練有個預想。我會觀察參賽者排練的技術,他「如何去練團」,包括設計排練的時間、在過程中能不能對樂團的演奏快速反應、調整,進一步要求音色、咬字(articulation),讓音樂更好。

M:

  未來還會繼續舉行這樣的比賽嗎?

葉:

  希望能以間隔3至4年的頻率持續下去。

M:

  您對於這次獲獎及未獲獎的參賽者們的職涯,有哪些建議?

葉:

  比賽可以多開門道,而競賽得勝也只是開始。現在的指揮角色已不單純,不只要演奏,還要接觸觀眾、乃至於群眾,如果當音樂總監,責任又會更大。在這種情況之下,能不能生活得好?是不是能讓團內溝通良好、完成更高的要求?有志於此者都應該評估、知曉自己這方面的工作能力。

  自2008年起已與小交6次合作演出的簡文彬,以往也參加過5次指揮比賽。雖然他把比賽看得比較輕鬆、當成觀摩,又加上能出去玩,賽間筆者就聽他講起故事:「去貝桑松比賽時,錢都拿去電玩店打遊戲了。」還打趣地說自己邇來屢受指揮比賽邀約,成了「中港臺名評審」。但是在義大利參加歌劇指揮比賽、得到當地劇院助理指揮機會,讓他真正踏入歌劇世界,打下在德國萊茵歌劇院駐院與主持衛武營的基礎;以及在伯恩斯坦指揮大賽得以自由觀看其他同儕指揮的經驗(為求公平,參賽者一般不能在指揮比賽裡看到其他人的演出,此賽例外),都讓他畢生難忘。他指出,這次比賽報名以歐美者眾,顯見小交宣傳下足工夫,而評審也以歐洲人居多,倒讓評分過程直接又輕鬆、不須冗長討論;且評審的組成特別有趣,對於同一位參賽者,指揮說:「對曲子很了解。」經紀人卻說:「他沒觀眾魅力。」樂團經營者會問:「我樂意跟他工作嗎?」教育家則看其人的潛力與天分。

  簡文彬認為指揮比賽和現實狀況的差距相對不大,因為指揮不像樂手那麼「純粹」,他「要問世事」,不但要了解曲子,還要具備舞臺魅力、會營造工作氣氛,既瞻(臺)前又顧(臺)後,才能成功。這次比賽的三位勝出者,也將有機會至德國萊茵歌劇院隨他排練,及參與衛武營開幕季的工作—比賽之後,一切才真的將要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