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見已晚,又要分手,……」這是鄧麗君唱紅的《情人再見》。

「月色照在,三線路……」這是鄧雨賢廣為人知的《月夜愁》。兩首在台灣幾乎是大家耳熟能詳的歌曲,你喜歡哪一首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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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覺得該問法奇怪的話,有可能是因為你並沒查覺到,原來這兩首是同一旋律──而它竟是源於台灣平埔族的傳統曲調。百年前,有位平埔族女孩,一邊洗衣,一邊哼唱著這個曲調,優美的旋律讓正好聽到的馬偕牧師留下深刻印象,回家後遂記下,並就著這個旋律填上聖經的故事,這便是聖詩《拿阿美》的由來。而後,它成為台語歌曲《月夜愁》、國語歌曲《情人再見》,甚至在日據時期,有一度還變成鼓舞軍伕的日文歌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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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樂的時間性格,縱向的回溯,看到的是各個時代締造或傳承的特質,是歷時性。橫向的平台上,看到的是不同土地上的個人或族群,在同一時期的不同角落,所展現豐富多元的特色,為「共時性」。經過歷時性(時間軸)與共時性(空間軸)的時空交替,依然傳唱不歇的歌曲自然有其堅韌的生命力,中國民歌《茉莉花》以及台灣福佬系民歌《草蜢弄雞公》都是典型的例子。而每一首有生命力的音樂,背後都有說不完的故事,本文要談的是前輩作曲家鄧雨賢的經典曲目《月夜愁》」,正是一個由平埔族曲調所延展開來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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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偕採譜填詞《拿阿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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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所周知的馬偕牧師於1871 年(時年27 歲)受加拿大海外宣教會差派到遠東傳福音,1872 年3 月9 日抵達淡水,開始在台灣為期30 年宣教的活動。早在他來台之前,西洋音樂對於台灣北部的民眾而言是陌生的。因此,他引進了聖歌及聖詩本,以聖歌為媒介,吸引信徒,並藉詩歌傳福音。在這個過程中,也曾就原住民的曲調填詞作為聖詩,採平埔族曲調而成的《拿阿美》是其中一例。

採譜平埔調的馬偕牧師(取自《馬偕台灣回憶錄》,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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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阿美》取自聖經舊約中的篇章「路得記」,以婆媳間的愛與孝道為內容,講述主人翁「外邦人」路得作為猶太人拿阿美的兒媳,在丈夫與公公皆不幸去世之後,隨婆婆在困苦中回到猶大伯利恆,照顧婆婆,後來嫁給前夫族人波阿斯的故事。以色列人的大衛王,所羅門王都是路得與波阿斯的後代。法國畫家米勒著名的畫作《拾穗》所描述的,也正是路得在波阿斯田裏撿麥穗,以供養婆婆拿阿美的故事。歌詞共有十一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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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早有一人,名拿阿美,住在猶太,本國居住。猶太飢荒,欠缺糧米,遷徙摩押,遷徙外邦閃避。

2:阿美丈夫,以利米勒,有子兩人,瑪倫基連。瑪倫基連,娶摩押人,父子不幸,死在外邦。

3:阿美看來,世事了然,服事上帝,心有敬虔。要歸本國,與主結連,想在摩押,外邦不便。

4:阿美敬畏,上帝之人,想起子死,世間絕望。勸她媳婦,改嫁別人,不可跟她,驚了空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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線上聆聽聖詩《拿阿美》

https://youtu.be/Ul8H94oyNZ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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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語歌壇才子鄧雨賢的《月夜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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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0 年代,台灣第一批的作曲家產生,他們書寫台語歌謠,也帶動唱片的發展。才氣縱橫的鄧雨賢因為寫下不少膾炙人口的歌曲,而成為樂壇紅人,「鄧雨賢作曲」五個字,幾乎等同於曲盤賣座的保證,代表作包括《望春風》、《一個紅蛋》、《雨夜花》、《月夜愁》、《春宵吟》、《碎心花》、《跳舞時代》⋯⋯等。其中多首採用的是作詞家周添旺的歌詞,兩人合作相得益彰,宛若當今的周杰倫與方文山。

作曲家鄧雨賢(取自簡巧珍《台灣客籍作曲家》,p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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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夜愁》的歌詞便是由周添旺所寫,然而在當時,兩人並不認識。周添旺是在一次獨自散步於「三線路」當下,見到打扮水噹噹的花樣少女,一付「等無人」的傻樣而萌生靈感。人約黃昏後的期待,轉變成失望、自嘆,空虛的心情,寫來傳神而動人。因此,當他將這詞投稿至當時的古倫美亞唱片公司時,時任文藝部長兼作曲老師的鄧雨賢,頗為欣賞之餘,即為它譜曲,取用的素材正是《拿阿美》的旋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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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夜愁》在錄製唱片時,由偶像歌手純純所演唱,歌曲問世不久,即創下銷售佳績,不僅促使寫詞的周添旺受到古倫美亞唱片公司的延攬,正式加入該公司歌詞創作的行列,同時也開啟鄧雨賢與周添旺兩位曲、詞巨擘,在台語流行音樂史上合作無間的輝煌年代。

線上聆聽純純演唱《月夜愁》

https://youtu.be/AKFCo0EBjS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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變調的《月夜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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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1 年初,台灣皇民奉公會正式成立,風聲鶴唳的「皇民化運動」展開。為了支援日本人因為「大東亞共榮圈」的「美夢」而挑起的戰爭,在日本軍方授意之下,鄧雨賢幾首在唱片市場大賣的歌曲《望春風》、《雨夜花》、《月夜愁》等,被改成了宣揚軍國主義、鼓舞台灣民眾以加入「軍伕」為榮的歌曲。《月夜愁》成為了《軍伕之妻》,抒情風格的曲調變成進行曲的節奏,改頭換面的歌詞成為「為著國家,光榮爭召,遙遠的東中國海,啊!過波濤。⋯⋯。軍伕之妻,日本女性;如花凋謝,我不哭泣,啊!絕不哭泣。」於台灣人而言,極盡無奈與心酸。

線上聆聽《軍伕之妻》

https://youtu.be/fgMseZ0kwh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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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人再見》曲調再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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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0 年代,同一個曲調被流行樂界的作詞家莊奴,重新填詞為國語歌曲《情人再見》,交由鄧麗君主唱及錄製唱片。莊奴素有「詞壇泰斗」之稱,大家耳熟能詳的歌曲《甜蜜蜜》、《小城故事》、《冬天裡的一把火》、《你那好冷的小手》、《又見炊煙》等,皆為他的代表作。也因此有人說「沒有莊奴,就沒有鄧麗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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_  「相見一晚, 又要分手,癡癡相望, 默默無言,何時能見。不知哪一年,不知哪一月,不知哪一天。啊,情人再見!⋯⋯」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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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淺白,畫面豐富,短短數語刻畫出濃烈的情感,與分手的無奈。由鄧麗君以原即清亮的音質略帶微嗔的嗓音唱出,尤具感染力!爾後,鳳飛飛、陳淑樺、蕭孋珠等人都曾重新翻唱、詮釋該曲,可見它受歡迎的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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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唱百年平埔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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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期,由於文獻的出土與比對研究,《月夜愁》的曲調取自平埔調無疑。於此,或有關心鄧雨賢的人士對於著作權的看法提出微詞或擔心。其實,我們怎麼可能因為鄧雨賢的引用民歌素材,便忽略其貢獻呢。何況鄧雨賢身為台灣第一代的作曲家,在那個當時,更不可能有所謂著作權的問題。他應該是在對歌詞有所共鳴之後,便以心有所感的曲調加以配上吧,就如同莫札特在譜寫《小星星變奏曲》時,恐怕也不去詳究這是否為法國的民歌,而只是單純記下流盪於心中的旋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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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目前我們仍無從得知,鄧雨賢是如何聽到或取得這個曲調。但可以肯定的是,假若沒有他重新整理譜成《月夜愁》,我們可能無從認識這個曲調,畢竟《拿阿美》是聖詩,有機會唱它的人還是有限。因此,我們是充滿感謝的,假若沒有鄧雨賢,也許我們將錯失這一個旋律優美又琅琅上口的平埔曲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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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可以肯定的是,鄧雨賢應該是很喜歡這個曲調的,因為他在另外一首歌曲《孤雁悲月》當中也用了同樣的曲調,只是經過作曲家的巧手,聽者不會立即發現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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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樂學的研究探索音樂世界,仿若遊人各處探祕尋寶般,也希望從不同角度與其間聽聞故事,解析音樂的生命力。百年前一首極為樸素代表庶民感情的曲調,承載了西洋宗教在台灣傳播的背景,見證台語歌謠風華的年代,也記錄了日本軍國主義的橫行。了解愈多愈能珍視它的存在與流傳,現在唱起《月夜愁》與《情人再見》總是多了份親切,也能咀嚼其中的美感。

線上聆聽鄧麗君演唱《情人再見》

https://youtu.be/I8xa9rp-B3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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