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何旅行最初的秘密在於:
旅行者一開始是怎麼來到起點的?
他怎麼來到這窗口、這房間、這天花板和地板之上的一角?
如果曾擁有指南針,似乎它也已失蹤良久。
然而,人之所以在某處,必定有某種合理的解釋,
為何舉步朝此,而非經緯線上其它的地點?
想想……
旅程到底是怎麼開始的……

Information
片名:"The Sheltering Sky"
導演:Bernardo Bertolucci
原著:Paul Bowles
演員:Debra Winger、John Malkovich
配樂:Ryuichi Sakamoto

一九四七年,一對結褵十年,正面臨婚姻考驗的美國夫婦—波特(約翰馬可維契飾)與凱蒂(黛博拉溫姬飾),搭著蒸汽火車來到北非。波特是一位音樂家,因為婚姻亮起紅燈,創作上已面臨一整年的慘白。他試圖藉由這趟遠行激發靈感,並挽救與妻子之間的感情危機。凱蒂雖然厭倦旅行,卻也希望這趟旅程能使丈夫重回身旁。旅程中還有一位年輕且富有的名士—喬治透納(甘貝爾史考特飾),他深深被這對才華洋溢的夫婦所吸引,尤其是凱蒂,於是三人同行。

北非三人行

然而這次旅行非但沒有為莫瑞夫婦帶來復合的契機,反而還使他們各自對外尋求慰藉。凱蒂和透納在途中都各自發生了一段稍縱即逝的戀情,波特曾為一名阿拉伯女子所迷惑,然而這些短暫的戀曲都未能解決他們因自我疏離而產生的問題。隨著日漸深入沙漠之中,透納終於還是選擇離去,波特與凱蒂也並沒有如當初期望的在旅程中得到啟發。沿途所見,盡是一望無際的沙石、冷酷的地平線、炙熱的太陽,古老、嚴苛的文明正一步步無情地摧殘他們…。

老班底、老組合、新創作

導演貝托魯奇沿襲老習慣(他的兩大創作來源一是小說、一是歷史題材),改編這部被列為二次世界大戰後美國最重要的小說—《遮蔽的天空》(The Sheltering Sky)。作者保羅鮑爾斯(Paul Bowls)及妻子珍幾乎已成當代文壇傳奇,這部書正是半自傳體的小說。一九四九年,在紐約、倫敦同時出版,賣了四十萬本,並且在「紐約時報」暢銷書排行榜上停留十週之久。

配樂部份,貝托魯奇繼《末代皇帝》之後再度與坂本龍一合作。這回他們與創作力旺盛的《末代皇帝》原班底,遠征小說家鮑爾斯筆下二次世界大戰後的北非,力圖以精緻的影像和音樂再現那個時空飄渺虛幻的沙漠之旅。為此,坂本龍一還聽過作者曾寫過的音樂。鮑爾斯生存的年代與印象派並進,也躬逢荀白克領銜主演的「音列」音樂風起雲湧的盛況。他的音樂含有一點點拉威爾、一點點史特拉汶斯基和一點點荀白克。導演和坂本龍一一致決定用單獨一個主題來貫穿全片,這個五音組成的主題叫做「毒藥」(Poison),因為劇中這對結璃十年的夫婦之間的關係,顯然充滿了痛苦與怨慰。

當故事進展鋪陳,波特因染傷寒在黑暗大陸病死,凱蒂繼續近乎自我放逐的宿命流浪,此時,由「毒藥」編織而成的音樂織度愈發複雜糾葛、深重而令人嘆息。當最後凱特劫後餘生,再度回到她與亡夫在沙漠之旅之前所住的Grand Hotel時,她人雖在北非,然而心早已不在了,「毒藥」再度響起……

異國風味的音樂

本片另一位配樂者霍洛維茨,在一九六九年讀到《遮蔽的天空》原著時,正前往摩洛哥做首度旅遊。摩洛哥與突尼西亞、阿爾及利亞皆屬北非亞特拉斯山地的山國。以南是荒涼的撒哈拉沙漠,由於沙漠的阻隔,和非洲其他地區交通十分不便,又因僅隔狹窄的直布羅陀海峽與歐洲相對,使此區深受歐洲的影響,成為地中海西方文化的一部分。

阿拉伯人久稱此區為「西方之島」(Gezirael-Maghreb),思即最為接近西方的地區;區內三國亦被稱為「馬格里布三國」(Maghreb Countries),意即「西方之國」。霍洛維茨在此三國做深度旅遊,兩年之後回到巴黎精硏阿拉伯音樂。一九七四年因觀賞《巴黎最後的探戈》結識貝托魯奇,且因他鼓勵前往北非坦吉爾(Tangier)拜訪小說家鮑爾斯。往後五年之間,霍氏與鮑爾斯友誼日益深厚,也成為日後貝托魯奇執導鮑爾斯同名小說時,三方聚合的因緣。

全片共二十一首單曲,十二首由坂本龍一創作,三首由霍洛維茨譜寫,餘為當地音樂。霍洛維茨的音樂語法,出於對原著作家的深刻了解,表現出鮑爾斯在寫作《遮蔽的天空》時所喜愛的四〇年代音樂口味和故事發生地特有的北非風情。除了音符的排列法循著道地的阿拉伯音樂語法,亦可從《瑪妮亞的帳蓬》一曲聽到北非特有的Akeulal鼓聲;《愉快巴士行》一曲聽到突尼西亞首都突尼斯當地的民謠音樂,鼓聲之外,一名音域為女中音的醇厚女聲拉著一條藉由連接線造成切分音節奏的長旋律,與其下的鼓聲、笛聲纏繞成一縷剪不斷理還亂的情緒。

霍洛維茨的風格帶有世界音樂的宏觀;而出身東京藝大碩士及維也納音樂院的龍一則不乏學院派的作曲技法,更有著符合商業潮流與群眾口味的本事。無疑地,垠本在一身眾多的優點中,以他獨樹一格的東方人文涵養,為貝托魯奇深具異國文化情調的電影,做了在影像之外最成功的配樂說白。

讓我們重新開始好嗎?

我多年前和一位至今已多年未見的朋友一同看這部當時挾著金球獎聲勢而來的電影,更衝著《末代皇帝》顯赫的金像獎戰績,想再瞧瞧貝托魯奇在想什麼。只記得走出電影院時覺得它不夠好看,而多年後的今天,好不好看已不是我對它唯一的觀感。《印度之旅》也是文學作品改編,充滿神秘宗敎性的異國色彩,同樣帶有兩種文化衝擊的主題;而囊括七項金像獎的《遠離非洲》中,非洲大陸景色優質地攝鏡,與男女主角較《遮蔽的天空》更為引人入勝的愛情故事,都使人不自主地將《遮蔽的天空》排名挪後。

事實上,《遮蔽的天空》赤裸地劃出了一道最深的刀口—前二者所未能或不能達到的坦白境地—人在自我疏離的困境中,自求的,卻又不願面對的困境。

故事從「想要改變」開始,所以波特和凱蒂選擇「出走」。而北非是個落後又不會太落後,神秘卻又有點熟悉(因曾為法屬殖民地)的地方。所以出於「動,才有生命;動的狀態中,生命才織出更多可能性。」波特與凱蒂決定試試「出走」將帶給彼此的變數。這是一種「歸零」的感覺。戀人們常在道歉也無補於事時,說「讓我們重新開始好嗎?」於是,旅程就這麼開始了就在翻過亞特拉斯山,進入沙漠之際,已與莫瑞夫婦同行好一段日子的透納,決意折返。過去的那段日子於他,是「流浪」,而不是「出走」。同樣是走出框框和熟悉,「出走」是有所為而為的,它為了從既定的生活模式中跳脫出來,在陌生的環境中,讓目標更為突顯。但出於「流浪」而動-最後會焦慮沒有一個定點,害怕沒有眞正的歸屬;怕在積極追尋目標中失去原來的目標,怕在刻意追尋沒有框框的日子後,會眞的什麼框框都沒有了。

在有形式與無形式的邊界上模糊著

也因為這層心理因素,音樂的創作就在有形式與無形式的邊界上模糊著。除了人因不願面對自我疏離而造成的宿命主題《毒藥》之外,全片配樂找不到核心,找不到高潮,它散漫地鋪陳在影像的後面,亦步亦趨,隨著透納的離去,波特的死亡,凱蒂的自我放逐,音樂無邊無際儍儍地走下去。其實,整部電影「說」得最多的是配樂。

當希望幻滅,逃離就成為選擇。波特的死,是第二段旅程的開始,凱蒂就像《奇幻城市》中,因懺悔而產生對記憶的逃離的主角一樣,所有不合理的行徑,都因她執意逃離眞實的自己,任性地縱容自我放逐,直到她劫後餘生,回到起點。五個音組成的「毒藥」,舒緩的速度在一次正常速度的呼吸中完成,你聽「毒藥」快一點,呼吸就跟著快一點,體會一下「毒藥」說的話,你將了解貝托魯奇和垠本龍一吸盡劇本骨髓後,藉音樂吐出的菁華。

《遮蔽的天空》被遮蔽的不是黑暗大陸,而是怯於自覺的心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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