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情音樂史(一):痲瘋、黑死病與舞蹈瘟疫

疫情音樂史(一):痲瘋、黑死病與舞蹈瘟疫

Article

▲首圖:大衛彈琴為掃羅王驅離惡魔,被後人視之為音樂治療的古代事例。歷史上曾出現過無數次瘟疫──傳染病的大流行可造成死亡、摧毀城市、政治、國家,甚至可以瓦解文明,殲滅族群、物種。目前可以考證的大規模傳染病發生在4000多年前的尼羅河沿岸,記錄見於埃伯斯紙草文稿中。有詳盡細節描述的第一場傳染病災難——雅典大瘟疫,發生在西元前430 年伯羅奔尼撒戰爭期間。一場據說源於亞洲的瘟疫席卷了雅典,在兩年內奪走了雅典1/3的人口...

▲首圖:大衛彈琴為掃羅王驅離惡魔,被後人視之為音樂治療的古代事例。 *** **歷史上曾出現過無數次瘟疫──傳染病的大流行可造成死亡、摧毀城市、政治、國家,甚至可以瓦解文明,殲滅族群、物種。** **目前可以考證的大規模傳染病發生在4000多年前的尼羅河沿岸,記錄見於埃伯斯紙草文稿中。有詳盡細節描述的第一場傳染病災難——雅典大瘟疫,發生在西元前430 年伯羅奔尼撒戰爭期間。一場據說源於亞洲的瘟疫席卷了雅典,在兩年內奪走了雅典1/3的人口,幾乎摧毀了整座城市。這場災難被一位倖存的學者修昔底德記錄下來。從此,瘟疫的慘痛情景不斷地被載入史册。** **音樂家作為人類社會的一份子,自然無法置身事外。漢末三國時期,除了爭戰無休,也疫病橫行。文人雅士不死於刀兵,卻逃不過瘟疫,代表人物建安七子竟有超過一半染病猝逝。曹丕《與吳質書》沉痛寫道:「昔年疾疫,親故多離其災,徐、陳、應、劉,一時俱逝,痛可言邪!昔日遊處,行則連輿,止則接席,何曾須臾相失!每至觴酌流行,絲竹並奏,酒酣耳熱,仰而賦詩,當此之時,忽然不自知樂也。」不僅新譜的樂章承載著疫情中的人心思緒,曾經悅耳歡娛的樂曲也因遭逢瘟疫情變故而變了調,聽在耳中的感受再不同以往。** *** **神秘莫測的瘟疫** 「瘟疫」是個統稱。限於醫療水準,資訊和文獻,古代許多瘟疫並不明確知曉究竟是哪種傳染病。例如:西元前430年希臘的雅典大瘟疫、前165-180年羅馬的安東尼大瘟疫,病因皆未知。上述三世紀的漢朝建安大瘟疫,究竟是傷寒?或是鼠疫?哪種傷寒?哪種鼠疫?或者以上皆非,至今沒有定論。

巴赫戲言成真

巴赫在柯騰擔任宮廷樂長時,除了固定薪水和津貼,還有一種報酬豐厚的額外收入,就是在喪禮上演奏管風琴,據稱他曾戲言:巴不得發生一場瘟疫,以增加外快!巴赫隨侍親王出遊期間,第一任妻子芭芭拉猝逝,一家之主巴赫尚未返家之前就被匆忙埋葬,有些傳記聲稱她染上瘟疫,甚至指她所生的幼子利奧波德·奧古斯都不到一年前亦因同一瘟疫夭折,然而實際病因不明。 後世的許多音樂家都希望自己熟悉的曲目與大師的人生悲劇有著聯繫,於是:《第二號無伴奏小提琴組曲》,特別是其中最著名的〈夏康舞曲〉、同為d小調的《第二號無伴奏大提琴組曲》、《平均律鍵盤曲集》……都在不同研究中被稱為反映巴赫喪妻之痛,或他為了忘卻傷痛而埋頭創作的成果,然而,同一首樂曲,卻又被不同學者認為是為了一年多後再娶的新婚妻子所譜寫,簡直比瘟疫的種類更撲朔迷離。以時間、調性、節拍等些許事證來判別樂曲內涵,和以一、二症狀來論證早期瘟疫的病種,同樣有牽強附會之嫌。 另一方面,在醫學不發達的古代,疾病往往被視為神明降罰,或妖魔作祟。宋朝李昉《太平御覽.疾病部三》將疫病視為「有鬼行疾也」。希臘神話中,伊底帕斯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弒父娶母,即使將底比斯治理得和平又繁榮,國內仍然長期受瘟疫困擾,必須伊底帕斯王受懲罰贖罪,疫情才會結束。這些情節在安奈斯可《伊底帕斯王》(Enescu: Oedipe) 、史特拉汶斯基《伊底帕斯王》(Oedipus Rex)等音樂戲劇作品中被一再創作。 《舊約聖經·出埃及記》中,耶和華催促法老讓以色列人回到曠野,於是在埃及降臨十災,其中的疫災、疹災就分別為畜、人傳染病。這段情節常被改編為音樂戲劇:韓德爾的神劇《以色列人在埃及》就描述了十災與摩西帶領以色列人逃出埃及;羅西尼(Gioachino Rossini)歌劇《摩西在埃及》始於摩西以禱告驅散瘟疫,不過,較詳細描繪的是夜災和天火。

▲《舊約聖經.出埃及記》中,摩西祈求耶和華在埃及降臨十災,其中的疫災、疹災就為畜、人傳染病。 神明降下瘟疫給敵人,也保護信眾瘟疫不侵。《舊約.詩篇.九十一篇》的摩西祈禱:「*他(耶和華)必救你脫離捕鳥人的網羅和毒害的瘟疫*」,「*你必不怕黑夜的驚駭,或是白日飛的箭,也不怕黑夜行的瘟疫,或是午間滅人的毒病。雖有千人仆倒在你旁邊,萬人仆倒在你右邊,這災卻不得臨近你。*」法國大歌劇代表人物梅耶貝爾(Giacomo Meyerbeer, 1791-1864)等曾為這篇聖詩譜曲。 既然認為瘟疫起自神秘力量,自然也以神秘力量應付。宋朝白玉蟾《雲遊歌》不無諷刺唱道:「*一年到村落,瘟疫正作惡。人來請符水,無處堪摸索。神將也顯靈,亂把鬼神捉*」。 無論東西方,祈求神明降福消災,或驅除病魔,往往也都使用伴有歌舞的宗教儀式。西方有疾病為神靈降罰、魔鬼作祟,而以音樂驅離的傳說。《舊約聖經.撒母耳記上》:耶和華的靈離開以色列聯合王國的開國國王掃羅,*有惡魔從耶和華那裡來擾亂他*。掃羅的臣僕建議:「*找一個善於彈琴的來,等神那裡來的惡魔臨到你身上的時候,使他用手彈琴,你就好了。*」於是,「*從神那裡來的惡魔臨到掃羅身上的時候,大衛就拿琴,用手而彈,掃羅便舒暢爽快,惡魔離了他*」。後人視之為音樂治療(Music therapy)的古代事例。被譽為韓德爾除了《彌賽亞》之外最成功的神劇──《掃羅》就包括了這段情節。 東方也有以迎神賽會、祭典歌舞驅逐疫鬼的宗教民俗,例如:臺灣清代詩人林占梅〈讀卓人孝廉逐疫行走筆率成絕句〉:「釀成厲氣將何譴?逐疫還祈大吏儺」。日治時期詩人黃贊鈞〈流疫歌〉:「疫癘中人甚蛇蠍,死喪淪亡等螻蟻。清宵逐癘觀鄉儺,街頭寶塔紛笙歌」。 *** **痲瘋:神跡的展現** 荀白克的歌劇《摩西與亞倫》亦取材自〈出埃及記〉,劇情中出現另一種基督教神話中常出現的傳染病:當子民要求顯示足以幫助他們對抗法老的神跡時,摩西把一隻患有痲瘋病的手放於胸口,它立刻復原,使子民們欽服。 痲瘋,又作麻風、麻瘋、癩病、癘風,醫學領域稱為漢生病(Leprosy)或韓森氏病(Hansen's Disease),是由麻風桿菌與瀰漫型麻風分枝桿菌引起的一種慢性傳染病。公元前1000年,古埃及已記錄下可知的第一例;西元前600年的印度宗教典籍中描述了痲瘋病人手指和腳趾喪失感覺的症狀。 歷史上不乏名人罹患:古代中國,孔子的傑出弟子「十哲」之一冉伯牛、「建安七子」之串的王粲都被推測為患者,「初唐四傑」之一的盧照鄰更因無法忍受痲瘋病痛而投河自殺。宋朝《太平聖惠方》最早使用「麻風」一詞。直到1873年,人類才了解痲瘋是一種傳染病。1940年代,抗生素問世後方得治癒。至今,世界上一些醫藥資源缺乏的地區依然有痲瘋病流傳。 雖然秦代出現了收容癘病的「癘遷所」,但《秦律》曾規定:「癘者有罪,定殺。或曰生埋」,當時的病患往往受到各種殘酷對待,原因在於,無論東、西方,痲瘋在古代不僅是絕症,患者更往往被視為有罪、不潔和不祥。 公元前四世紀至前三世紀的古埃及史學家和祭司曼涅托撰寫的《埃及史》,站在敵對的角度,稱摩西是個戰犯,也是「麻風病之王」。據《舊約.民數記》,摩西的姊姊米利暗就是痲瘋病患。然而,根據《利未記》中摩西律法:「*身上有長大痲瘋災病的,他的衣服要撕裂,也要蓬頭散髮,蒙著上唇,喊叫說:『不潔淨了!不潔淨了!』災病在他身上的日子,他便是不潔淨;他既是不潔淨,就要獨居營外*」,同樣歧視痲瘋病患。這種態度隨宗教流傳,在歐洲中古時期,痲瘋依然常被視為不潔和有罪。 巴赫的前任萊比錫托馬斯領唱、德國最早出版鍵盤奏鳴曲的巴洛克作曲家——庫瑙 (Johann Kuhnau)最著名的鍵盤音樂集:《數件聖經史事的音樂表演》(Musicalische Vorstellung einiger biblischer Historien),俗稱「聖經奏鳴曲」,這六首奏鳴曲中第四首〈希西家的疾病和痊癒〉(Hezekiah's sickness and restoration)演繹《舊約·歷代志下》和《列王紀下》記載:先知以賽亞年代,也是猶大國最富強的時期,但當時以色列人崇拜偶像,而烏西雅王亦不感恩耶和華使其國家強盛,還心高氣傲,行事邪僻,干犯得罪神。烏西雅王在聖殿中違背禮儀,神立刻讓他額上長出大痲瘋,而且患痲瘋病至死。傳至其曾孫希西家,三十九歲時為自己的重病將死而哀泣,後接受以賽亞諫言,誠心禱告,於是蒙神加了十五年的壽命。 在圓桌武士傳說中的「崔斯坦與伊索德」,早期版本之一的情節,並不像華格納改編的那麼淒美。這對男女私通被發現後,光著身子的伊索德被馬克國王下令丟進痲瘋病患者堆中——痲瘋成為酷刑的工具。被譽為「蕭邦之後最傑出的波蘭作曲家」席曼諾夫斯基(Karol Szymanowski)鋼琴作品《假面具》(Masques)第二首〈小丑坦崔斯〉(Tantris der Narr)取材自1908年出版的恩斯特.哈特(Ernst Hardt)以崔斯坦故事改寫的同名五幕滑稽劇,就採用了這個情節。雖然音符無法描寫事件的細節,但曲子中後段將第一主題歪曲肢解般的發展,巴爾托克或普羅高菲夫式的粗暴音響,就表達了發狂戀人的處境。 《新約聖經》對痲瘋病人的態度迥異於與《舊約》。《福音書》中多次記載耶穌曉諭門徒善待患者,甚至伸手碰觸、醫治痲瘋,並告慰「你潔淨了」。巴赫《馬太受難曲》第一部中的「伯大尼受膏」,就是耶穌在伯大尼那患痲瘋病的西門家裏發生的故事。愛沙尼亞「神聖簡約主義」作曲家帕特(Arvo Pärt)的合唱曲《女人拿著一盒極貴的香膏》(The Woman with the Alabaster Box)歌詞同樣來自這段經文。

▲《路加福音》中耶穌說的「富翁與乞丐」比喻被許多樂曲引用,乞丐拉撒路基督教傳統中甚至被奉為痲瘋病患的守護聖人。 另外,在《路加福音》裡,耶穌曾說了一個富翁與乞丐的比喻:「*有一個財主,穿著紫色袍和細麻布衣服,天天奢華宴樂。又有一個討飯的名叫拉撒路,渾身生瘡,被人放在財主門口,要得財主桌子上掉下來的零碎充飢,並且狗來舔他的瘡。後來那討飯的死了,被天使帶去放在亞伯拉罕的懷裡。財主也死了,並且埋葬了。他在陰間受痛苦*」。富翁儘管生活富足,但自私冷漠,未援助窮困,未遵守上帝要人愛別人的教導,故死後受火焰焚身之苦,而生前又窮又病的乞丐拉撒路(Lazarus)死後卻在祖先的懷抱中享福。雖然《路加福音》未明言拉撒路罹患痲瘋,但基督教傳統中多以他為痲瘋病患,甚至奉為痲瘋病患的守護聖人。 歷來有不少作曲家將這個典故譜為音樂,不過多數聚焦在富翁死後的後悔祈願,包括:被譽為「巴赫之前最重要的日耳曼作曲家」舒茲(Heinrich Schütz)《吾父亞伯拉罕,憐憫我》(Vater Abraham, erbarme dich mein, SWV 477),巴洛克前期羅馬樂派大師、拉丁神劇特徵確立者卡里西米(Giacomo Carissimi)《邪惡的富翁》(Dives Malus)等。 最晚於十六世紀中期就被出版的英國民謠《富翁與拉撒路》甚至更為知名,並被佛漢—威廉士(Ralph Vaughan Williams)引用以創作管弦樂曲《富翁與乞丐五段變奏曲》(Five Variants of Dives and Lazarus)。在許多福音歌曲、藝術歌曲,甚至流行音樂的歌詞中,「富翁與乞丐」的典故也不斷被引用。 耶穌善待痲瘋患者的態度,成為中古以降許多政治、宗教領袖仿效的典範。例如:方濟會的會祖——十三世紀著名的苦行修士阿西西的聖方濟(San Francesco d'Assisi)就是著名例子。據說,方濟曾在亞西西城外與遇見一位痲瘋患者,本能地想避開,但在上帝旨意的驅使下,反而下馬親吻病患,加以援助。此事成為其生命的轉捩點,戰勝內心軟弱的方濟自此便時常服務痲瘋患者,其善行很快地就吸引眾多追隨者,共同住在亞西西旁曲河的痲瘋病院裡,並在翁布里亞山區間傳教,常伴隨著歌唱。二十世紀法國大師梅湘(Olivier Messiaen)集其音樂語彙大成所創作的歌劇《阿西西的聖方濟》蘊涵深刻神學,缺乏強烈起伏與衝突性、整體劇情推演緩慢,常被類比為神劇或中世紀禮儀劇,然其第三景〈親吻痲瘋病人〉卻運用「音磚」(Baustein) 架構出獨特的音樂戲劇空間。 *** **鼠疫與黑死病:「上帝之鞭」** 鼠疫是歷史上最可怕的流行病之一。六世紀拜占庭帝國發生的「查士丁尼瘟疫」,被推測極可能是鼠疫,死亡近2500萬人。公元前224年,中國已有關於鼠疫流行的記錄。165年至180年,導致羅馬帝國1/3的人口死亡的安東尼大瘟疫、541年-542年,地中海地區的查士丁尼瘟疫等古代大規模疾病傳染,其中多次也被推測可能為鼠疫。 十四世紀「中世紀大瘟疫」,1347年至1352年間,歐洲死亡2500萬人,人口銳減1/4。患者病故後皮膚呈黑色,死狀恐怖,即歷史上著名的「黑死病」。疾病史家Klaus Bergdold感嘆:「1348年,國王、皇帝、教皇並不統治歐洲,這時統治歐洲的是恐懼」。 薄伽丘(Giovanni Boccaccio)代表作《十日談》(Decameron),背景就在這瘟疫流行期間的義大利佛羅倫斯,對黑死病的症狀有非常詳盡的描寫。十位年輕男女在鄉村別墅躲避疫情十天,每人每日講一個故事,而每個故事都以講者演唱詩歌作為結尾,通常是敘事歌(Ballata)的形式,文字中本有音樂。 歷來有不少詩歌戲劇改編自《十日談》,也包括歌曲或歌劇,不過大多是摘取其中的幾段故事。2009年瑞典皇家戲劇院首演,瑪律姆柏格(Benoît Malmberg)改編的音樂戲劇《十日談》,採用文藝復興後期義大利作曲家奧拉齊奧·韋奇(Orazio Vecchi)的音樂,去古未遠,或許可供領略那個年代的氛圍。

▲左:佩托拉克創作的源泉——理想情人勞拉感染黑死病而亡。佩托拉克為勞拉寫作的悼念詩篇,歷來被許多音樂家譜成音樂,足以製作主題唱片。 ▲右:中世紀偉大音樂家紀堯姆·德·馬肖《納瓦拉王的天譴》中描述了黑死病所造成的可怕破壞。 與薄伽丘齊名的桂冠詩人、人文主義之父佩托拉克(Francesco Petrarca)遠離疫區而逃過一劫,但他寫下怵目驚心的詩篇:「*瘟疫來到人間,打開充滿淚水的毀滅之門,而死亡的人蒸發在空氣之中。/天堂的朱彼特憤怒瞪視,將疾病降臨人世,如雨落大地。命運女神毫無憐憫,忙著將生命之線撕碎」,「這個世界急速邁向終結。男女老幼的人們肩並肩,一齊走向死亡。/再也沒有可以停留的安全之處,再也沒有安寧的港灣......在那裏,只有毫無希望的等待不會到來的救贖,放眼所及只有送葬的長龍。教堂迴盪著控訴聲,越過成堆的靈柩。/人們無暇回顧死者,因為他們也身在其中。靈魂開始思索它的最後時刻,而我也得開始思考我的終結之所。/啊,那些我已然死去的親愛朋友,他們甜蜜的低語、他們的臉龐迅速褪色。成為地底的一處孤墳*」。佩托拉克不斷接到重要的人的死訊:親友、兒女、教皇,還有他創作的源泉——理想情人勞拉。佩托拉克為勞拉寫作的詩篇——包括悼念之作,收在《歌集》(Petrarca)之中,歷來被許多音樂家譜成音樂,甚至有集合以悼念勞拉之死詩篇創作樂曲的唱片(In Morte Di Madonna Laura)。 在中世紀歐洲總人口減少1/3的慘況中,音樂家自然也無法置身事外。被譽為「最後一位同時又是作曲家的偉大詩人」的中世紀偉大音樂家紀堯姆.德.馬肖(Guillaume de Machaut)曾服侍過的貴族中,諾曼底公爵夫人死於黑死病,而納瓦拉王卡洛斯二世亦罹患絕症,因醫囑要以浸泡在蒸餾酒的亞麻被辱包裹身體,不慎引發火災燒傷而死。卡洛斯二世不得人心,綽號「惡棍」,所以當時視這起意外為「上帝對邪惡之人的天譴」。刼後餘生的馬肖創作《納瓦拉王的天譴》(Le jugement du Roi de Navarre),4200節經文中描述了黑死病所造成的可怕破壞。 十二世紀「萊茵河的女先知」聖赫德嘉.馮.賓根(Hildegard von Bingen)為修道院院長,身後受封天主教聖人,是創作了150多首單音樂曲的作曲家,也是神學和科學家,她的著作中探討了如何使用孜然,肉荳蔻和洋甘菊等天然物質治療呼吸道疾病,可能包括傳染病。十三世紀伊比利亞半島的卡斯提爾王國國王「智者」阿方索十世(Alfonso the Wise)推廣單聲聖歌(Cantigas),歌詞中有許多涉及保健問題。理性的醫療和音樂很早就已並存。 然而,在中世紀,神學和醫學的整體界線仍十分模糊。當時負責治療黑死病的瘟疫醫生(Plague doctor)中,既有像十六世紀著名預言家諾斯特拉達姆士(Nostradamus)那樣提出保持空氣流通、飲用乾淨水源、清除患者遺體等明智建議者,也有替患者放血、將螞蝗等生物置於淋巴腺腫以「重新平衡患者體液」等採用民俗療法者,更有鞭打病人、認為可助其贖罪以重獲上帝庇護的「神醫」。十七世紀前期開始出現的「鳥嘴醫生」,更以其面具服飾的獨特形象,加強了神秘氣氛。然而,瘟疫醫生自己也往往難以倖免,威尼斯原有18名瘟疫醫生,黑死病爆發沒多久,或病死或逃亡,僅剩一名! 不僅瘟疫醫生,連聘僱他們的政府或教會,權勢薰天的高官顯爵,或理應最受神明庇護的神職人員,同樣難逃黑死病魔掌。如此,平民百姓不免改變觀感:這些所謂上層人士,事實上並沒有特別蒙受神恩。若非他們表面道貌岸然而私下未循訓誡,就是與自己並無殊異——甚至,上天之庇佑原不可恃。 如此,封建觀念和教廷權威大為減弱,改變了當時歐洲的信仰、政治和思想等格局。人口大減導致的勞動力短缺使農奴的地位提高,新興的資產階級開始壯大,並加強衛生等設施建設而促進城市近代化,並間接刺激了世俗文化發達,作為文藝復興基礎的人文主義思想興起等潮流。在音樂領域,也促使以馬肖等為代表的世俗敘事歌曲、「新藝術」(Ars Nova)等潮流出現。 雖然這場可怕的疫情約在1353年結束,但隨後的300多年間,黑死病不時在各局部地區捲土重來。十六世紀初,文藝復興時期弗萊芒作曲家奧布雷赫特(Jacob Obrecht, also Hobrecht)好不容易取代大師若斯坎.德普雷(Josquin des Prez)在費拉拉的宮廷樂師職位。不幸,公爵在次年即去世,他也因而失業。雪上加霜,過了半年,黑死病爆發,奧布雷赫特不幸感染去世。一場看似前景美好的跳槽不僅轉瞬成空,更賠上性命,可謂禍福相倚的血淋淋實例。 悲劇在創作中穿越於現實和虛構間。根據英國官方統計,1570到1670年間,在倫敦與週遭有至少22萬5千人死於黑死病,英格蘭全境則有大約75萬人死去。莎士比亞旅居倫敦的1593年,當年就有超過1萬5千人死去,幾乎是倫敦人口的八分之一。1596年,莎士比亞的兒子哈姆尼特也死於疫病。 《羅密歐與朱麗葉》於1597年第一次出版。羅密歐與朱麗葉的悲劇,瘟疫也扮演了命運的推手。劇中,知曉整個內情的勞倫斯神父,託師弟約翰帶給羅密歐一封信,告知他朱麗葉其實是假死。約翰欲邀另一同門同行,但這位修士正在城中探訪病人,而正爆發瘟疫,巡邏者疑心他們走進了遭感染的人家,於是就把門封鎖,將他們隔離,不許出來。因為人人都害怕傳染瘟疫,最終信未能送出。這場瘟疫導致的意外,最終讓羅密歐與朱麗葉陰錯陽差地上演了殉情記。這部一再被改編和譜寫成音樂的作品,事實上也帶著黑死病的陰影中。 1865年,中國南方爆發鼠疫;十九世紀末至二十世紀初,黑死病又一次大流行,死亡1200萬人。1907年,臺灣疫情慘重。日治時期詩人蔡佩香〈百斯篤〉,詩題就直接音譯自外文病名「pest」,詩序:「*瘟疫者,天地之戾氣濁氣*」,「*鼠先而人繼之……。人無分男女大小,蔓延滋甚,似有不即撲滅之勢。余旅寓淡江,目睹心傷,爰成七絕,非敢言詩,深冀天心悔禍,聊歌當哭云爾。*」疫情被音樂、文學創作引為題材,或抒懷療傷,或自省反思。 卡繆(Albert Camus)《瘟疫》(La Peste,或譯為《鼠疫》)於1947年出版,雖然小說被認為是取材自1849年霍亂在法國殖民地阿爾及利亞的奧蘭市的流行,但背景設在1940年代,並在開篇描述了成千上萬隻老鼠出現街頭而導致傳染病。書中回顧了歷史上的恐怖疫情:「*雅典受鼠疫襲擊時,連鳥兒都飛得無影無蹤;中國受災的城市裡盡是默不作聲的垂死的病人;馬賽的苦役犯把血淋淋的屍體堆入洞穴裡;普羅旺斯省為了阻擋鼠疫而築起了高牆;君十坦丁堡的醫院裡,硬泥地上潮濕而腐爛的床鋪;用鉤子把病人拖出來的景象;黑死病猖撅時到處都是戴口罩的醫生,就像過著狂歡節一樣;米蘭墓地裡成堆的尚未斷氣的人*」。 卡繆的小說還有一段情節書寫瘟疫中的音樂表演:「*那天,科塔爾邀請塔魯到市歌劇院去觀看歌劇《俄耳甫斯與歐律狄刻》。演出該劇的劇團是在春天鼠疫剛發生時來到本城的。這個被鼠疫封鎖在城裡的劇團在與市歌劇院協商以後,迫不得己每週把這部歌劇重演一次。因此,幾個月來,每逢星期五,市歌劇院裡就響起了俄耳甫斯的迴腸盪氣的悲歌和歐律狄刻的微弱無力的呼籲。但是,這部歌劇卻繼續受到觀眾的歡迎,賣座率始終很高。科塔爾和塔魯坐在票價最高的正廳前座中,周圍坐滿了本城的上流人士。……在耀眼的幕前燈光下,當樂師們在輕聲調音的時候,只見一個個人影清晰地從一排座位走到另一排座位,溫文爾雅地向座上的人鞠躬致意,在斯文的輕聲交談中,人們又恢復了幾小時前他們在城中陰暗的街道上行走時所失去的那種鎮定情緒,服飾打扮驅走了瘟神*」。葛路克(Christoph Willibald Gluc)的動人歌劇《俄耳甫斯與歐律狄刻》(Orpheus and Eurydice),彿彷古代的宗教儀式,暫時帶給人心安定的力量,然而,虛構如夢幻泡影抵擋不了現實的血淋淋殘酷:「*樂隊停止了演奏,正廳前座上的觀眾都站起身來,開始慢慢地退出場去。起先是肅靜無聲,就像人們剛做完禮拜離開教堂,又像瞻仰死者遺容之後走出殯儀館……。但是,這種波動逐漸加劇了,竊竊私語變成高聲驚叫,人群擁向出口,擠作一堆,相互衝撞,大聲叫嚷。科塔爾和塔魯這時方才站起身來,親眼目睹了他們當時生活中的一幅畫面:從一個古怪地彎曲著四肢的蹩腳演員身上看到了降臨在舞臺上的鼠疫,而這時劇場裡一切豪華的裝飾品,比如那些被遺忘的摺扇和紅色椅子上的淩亂的花邊織物都變成了一無用處的廢物*」。 *** **舞蹈瘟疫和死亡之舞** 中世紀黑死病疫情在1353年左右趨於緩和,人們漸漸從陰影中走出來時,另外一種詭異的情況發生——舞蹈瘟疫。 1374年夏天,萊茵河畔聚集幾十位日耳曼村民,似乎聽到某種神秘的音樂,穿著彩色的服裝,狂熱地舞動不休,直到筋疲力盡而崩潰倒地,甚至引發心臟病和中風猝死,這場群舞才結束。 從十四世紀到十七世紀,類似事例在歐洲各地屢見不鮮。如同其他古代瘟疫,當時人們認為舞蹈的人們都受到了詛咒。現代醫學家們則提出麥角菌毒性導致迷幻、集體歇斯底里等推測,實際原因莫衷一是。 最晚於十五世紀,即中世紀後期,文學和藝術領域有一種題裁大為風行:「骷髏之舞」(Danse macabre),或被稱為「死亡之舞」(Totentanz)。目前所見最早的相關視覺作品,在巴黎聖無辜者公墓(Cemetery of the Holy Innocents)的壁畫上,約作於1424-1425年。 這種題材原本與瘟疫和宗教皆無必然關聯。但是,人誰無死、死之平等等情懷哲思,與宗教原極容易相互比附,而黑死病造成本被視為聖潔的宗教人士大量病死,他們也被加入了相關繪畫和雕塑作品中,於是「死亡之舞」就從骷髏或屍體奏樂跳舞,逐漸被加入各階層人物:農民、騎士、國王、教士等。這也是為什麼,後世相關的音樂作品中,常引用葛利果聖歌(Gregorian Chant)中的《末日經》(Dies Irae)。 「死亡之舞」在日後一再捲土重來。例如十九世紀,李斯特1849年完成《死之舞》。日耳曼地區於1850年代此題材蔚為風潮,代表作為萊德爾(Alfred Rethel)《作為扼殺者的死神》(Death as Strangler)等數幅相關畫作。聖桑1870年代先後寫作了藝術歌曲和管絃樂作品《骷髏之舞》。二十世紀,荀貝格、蕭士塔高維契 、李蓋悌(Ligeti György)等音樂創作中亦曾運用。

▲瑞士畫家勃克林的《黑死病魔》(左)、《死之島》(右)等畫作在傳統骷髏舞畫復古的同時,也提供日後包括樂曲等創作素材。 1880年至1910年間,歐洲各國畫家們相繼創作《死人的工作》、《新死人舞》等畫作,在傳統骷髏舞畫復古的同時,引領了其他表現死亡的繪畫。瑞士畫家勃克林(Arnold Böcklin)的《死之島》(Isle of the Dead, 1880)、《黑死病魔》(Plague, 1898)等就是其中的代表作。《死之島》提供拉赫曼尼諾夫和雷格(Max Reger)等作曲家創作素材,而前者原本邀請尼基許指揮莫斯科愛樂首演,但這位大指揮家聽聞莫斯科爆發瘟疫而拒絕,最終改由拉赫曼尼諾夫親自指揮。讓尼基許聞之色變的,是另一致死率極高的傳染病——霍亂。(未完待續) [繼續閱讀:疫情音樂史(二):瘧疾、天花與感冒(或流感) ](https://read.muzikair.com/us/articles/908aad8f-ce6b-4d78-8773-cdee91fa9153) *** 點擊進入遊戲:《如何聽一場音樂會》

Searc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