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因為音樂而改變的人生——2022長榮交響音樂營

7月17日下午,由近百位業餘愛樂者組成的全編制管弦樂團,踏上了臺北藝術大學音樂廳的舞臺,他們先用蓋希文的《古巴序曲》、莫札特的第三號法國號協奏曲、德布西的《月光》,向席間滿滿的觀眾展示兩週以來在「長榮交響音樂營」學習的成果;再用拉威爾的《波麗露》與蓋希文的《一個美國人在巴黎》,讓大家的心緒隨著樂音,一下騰飛到了夢幻的異鄉。

不過真正的高潮,還在安可曲:艾爾加《謎》變奏曲的第九段變奏〈Nimrod〉,「這是作曲家在懷念一位很好的朋友,整首曲子就像從黑暗夜晚走向光輝黎明,銅管出現之時,正如旭日光芒初露,好似映照著我們漸漸走出這兩年多疫情陰霾的希望」小號樂部學員、今年已是第二次吹奏該曲的唐偉仁,依然記得當時臺上臺下共此一時的盈眶熱淚——那是指揮莊文貞所言「鼓勵人心、讓人沉澱」之作,化為告別的祝福;也是「一群喜歡演奏的人們因著音樂共聚於斯、一同完成困難任務」帶給該營策劃者、長榮交響樂團低音號首席蔡孟昕的奇妙感動。

「學員在這裡學到的東西會一直受用,往後如果再來參加,很快就能進入狀況,並隨著一屆又一屆音樂營的持續,形成正向循環、進而影響他人,便可以讓我們接觸到原本不屬於管弦樂團樂迷的非常規觀眾,為本地音樂環境的長期發展,培植賴以生根的土壤。」——長榮交響音樂營企劃蔡孟昕

在臺灣,2001年創立、2002年擴大規模的長榮交響樂團雖不算資深,不過很早就有在例行演出之外,推出新企劃與新活動的意願,在團長的鼓勵之下,蔡孟昕與同事從學生時代參加校外樂團的經驗發想、規劃,於2016年推出了獨步亞洲、以非科班演奏愛好者為對象、讓人一圓「以交響樂團規模玩音樂」夢想的第一屆長榮交響音樂營。

該營招生完全面向大眾,第一階段甄選時要求的基本條件,反而是「非音樂科系出身」,選擇的角度亦非「挑出頂尖者」,而是篩選掉程度實在不足者,盡量讓想來的人都能如願;若有未能召滿的缺額,才會在第二階段甄選中開放科班人士參加。而且因為受到YouTube Orchestra的啟發,一開始便採取線上、實體並行的面試方式,讓身在各地,包括新、馬、港、澳的報名者,可以選擇親自到場、抑或寄送影片自薦,恰巧為後來的疫情做好了「超超前」布署。

這樣招來的各屆學員,年齡層從該營規定的滿16歲,一路上看黃髮耄耋,背景同樣橫跨醫療、設計、工程、商販、家管、教育、心諮等各種領域。蔡孟昕回顧,2016年初辦時:「看到各行各業的人被『挖出來』,讓我相信自己鎖定的這個愛樂族群確實存在。」其中曾經連續五屆參與的72歲學員,更是「持續正向循環」的具體證明。

因應這樣的學員組成,該營的課程也與一般業餘管弦樂團大相逕庭,除了把所有課程密集排在連續兩個星期的週四、週五、週六、週日,一共八天、方便參與,還由長榮交響樂團的指揮與團員組成龐大教師陣容,提供一對一指導、分部排練與全團排練三類專業課程,從個人演奏技巧,到協作音樂的方方面面,都在其中。

「我年輕時的兩大志向,一個是成為四海一方的工程師,克竟工程人雕塑大地、造橋鋪路、名留青史的三大志業;另一個就是成為音樂家,現在,我終於有機會與各方才俊一起重拾夢想了。」——小號樂部學員唐偉仁

工程師出身,曾經參與五甲社區、核四、高鐵等公共建設,現在擁有自己的設計公司,專精土木建築、職業安全、營建管理、環境保護,並致力於教育訓練的唐偉仁,雖然是個徹頭徹尾的標準理科人,但他自幼就對音樂深感興趣,且頗具天賦——小學三年級開始學習小提琴;國中進入音樂資優班、得到美好的管弦樂團初體驗;高中就自己組織樂團,並由曾金貴啟蒙、學習小號;大學再入台北青年管樂團,緣於啟蒙師引領,更於1991年踏入教學領域,在工作之餘擔任許多樂團的指導老師——直到1995年創業以後,才逐漸淡出。

然而多年的操勞生活,雖然換來事業成功,卻委屈了身體,隨之而來的肝硬化,甚至引起兩次危及生命的大規模內出血,讓他省悟:不能再一味埋頭工作,而應該培養某些興趣來保持健康,恰好此時女兒加入北一女樂儀旗隊,他以家長會副會長身分為孩子們打點大小事務,又勾起了那分深埋心中的音樂魂。三年多前,他加入台北市民管樂團,重溫登臺回憶之時,也自感不足,於是再隨長榮交響樂團小號樂部成員高信譚學習,以系統性的科學方法「打掉重練」;去年12月,又在北藝大副教授、法國號名家陳彥豪鼓勵下,成為北藝大銅管重奏團的一員:「老師說,加入重奏團,我的進步會更快,而且能激勵音樂科班的學生們。」果然,他在今年年初的公演中,就已扛起多個獨奏的段落。

更巧的是,唐偉仁與陳彥豪其實曾經是台北青年管樂團的同團伙伴,只是當時並不相識,如今方憑音樂重逢。

也因為這種種機緣,唐偉仁早在去年春節後,就許下了想要進入長榮交響音樂營的願望,只是營隊去年因疫情停辦,才延至今年。進團之後,他發現光是同樂部的夥伴,就臥虎藏龍,團裡各行各業的佼佼者多不勝數,大家都因愛樂而來,練習起來紀律極佳、從來無人遲到,沒人計較付出,只有自發加練,他自己也在個別課中得到基本觀念再教育,並曾為了《一個美國人在巴黎》大量的快速點音與轉調,多日在長榮琴房加練八小時,換來最終成功的演出,以及無價的自我肯定。

現在,已經順利找回興趣的他,在音樂中舒緩心境,並為了吹奏樂器自動加強身體鍛鍊,肝病從此再未復發;面對挫折時,音樂便有如嘹亮的天使號聲,化為強大的內在支持:「年輕的時候,這是鼓勵我在戰場上衝破困境的號音;現在則是更上層樓,好像建起一座了城堡,讓人感到溫暖又充實。」

「夜空朗朗,皎潔的月光灑下,鋼琴聲響起,一個轉調、鏡頭拉遠,如此美景之下,卻有輕輕嘆息,彷彿說著地上人間並非太平,雖然音樂表面遵循起初的速度與主題,內部仍有小小的激流不停,一陣竄動以後,鏡頭才隨弦樂的聲音轉回天上,管樂加入之後,復見晴空如依。」——學員指揮周佑霖的《月光》情景

同樣從小習樂、現在身為物理人的周佑霖,因為所屬教會有建立管弦樂團的需求,加上自己對指揮本有興趣而投入,除了在臺灣神學研究學院選修教會音樂的碩班指揮課,又隨孫愛光學習。但不論是在課堂上,或者在各音樂營間,能夠實際練習的規模大都止於雙鋼琴或小型室內樂,內容也以指揮為目的、主要針對指揮法,缺少「做音樂」的機會,對於曾經試著想進大師班、但在科班報名者環伺之下全無機會的他來說,長榮交響音樂營是開給非科班的唯一,更是得以指揮全編制管弦樂團演奏的寶貴舞臺。

與其他樂團學員不同,指揮雖然也有個別課,但沒有分部課,在大家分部練習時,周佑霖就到各個樂部旁聽,並在團體練習時,試著走到各個聲部的位置,去了解該部需要指揮如何適當提點。跟在教會樂團指揮領導相比,在這裡,他能以學員的身分,向管樂、打擊等自己不熟領域的老師請益,從中收穫甚多;但也因為與其他學員本不相識,要在緊湊時間中將團員組織起來、讓大家加入自己的音樂願景、進而指揮眾人在成果發表時演奏出自己所想的《月光》,就成為他必須面對的挑戰。

為此,他除了在老師指導下自己重新思考、多作練習,也發揮指揮的職能,與個別樂手私下溝通、特別拜託各部首席回去帶領部員熟悉樂曲。各種努力,加上學員自加勤練、默契逐漸養成,到營期第六天的第二次全團排練時,就有了浴火鳳凰般的轉變:「音色、拍子突然都對了,一切都上了軌道。」

「指揮是種心理學,光憑站上臺的狀態、散發出來的氣息,就能影響所有團員」——指揮莊文貞

對指導周佑霖完成任務的長榮交響樂團駐團指揮莊文貞而言,每年出任交響音樂營指揮、扮演靈魂人物的他,固然無懼於「短時間內組織眾人造樂」,但面對年齡、背景、個人程度都相當歧異的學員,卻也花了不少心力,從音樂的起伏、結構入手,扣合一般生活的情景,運用大家都能聽懂的語言,來激發演奏者們的潛力。

例如本次演出的《一個美國人在巴黎》,本身富故事性,裡面的聲響都自帶情景:安靜的段落如夜幕低垂,節奏變快時,是「小孩與狗兒的嬉鬧」,節奏變慢時,則是「阿公阿嬤在過馬路」,車水馬龍的繁華落盡,思鄉的旋律,就要靠木管「多放情緒去表現」了。

而他親自選擇的安可曲〈Nimrod〉,管弦樂綿密,但上下動態變化大,好似人生的起伏,上升四度下降三度的主題,依次由弦樂、木管與法國號陳述,「雖然前進四步,又被颳退了三步,可是不論北風如何強勁,依然堅強尋求突破」,漸漸把上四下三,拉開成了上七(度)下六(度);接著定音鼓與銅管登場、連續三次宣示主題,大聲說出「我們真的可以」,把全曲推上高潮,方告釋懷;主題由是歸於原貌,平靜結束。

不過莊文貞也坦言,帶領這樣一個全編制的業餘團,第一天團練全部曲目時,通常都會很「無語」;可是經過個別課、分部課的打磨,加上學員自己的練習,到第一週的週末、第二次團練時,狀況就會完全不同,第二週更是突飛猛進。所以儘管每年他的身體都因為要用比指揮職業團時更大的動作來演出,而備感疲累,但與大家一起圓夢的過程,總是讓他的心靈甚感滿足。

「我一直執著於指揮的工作,是因為想要與大家分享好的音樂,希望學員能透過我的講解,更加體會到音樂的力與美,並能把這一切帶給更多的人。全心全力投入指揮之時,與團員的眼神交流,總能為我灌滿能量。」

因為音樂而改變的人生

訪問之末,連續七年、指揮六屆長榮交響音樂營(2021年該營因疫情停辦一次)的莊文貞言及,希望以後會有完全未曾接觸指揮的素人、最好是阿公阿嬤,報名來學指揮——正體現了該營一本未改、廣納有志者的初衷。

回顧過去七年,蔡孟昕慶幸得到高層的支持、團裡行政人員的支援、樂團同事們共襄盛舉,還有極富親和力的莊文貞,發揮個人魅力帶領全營,這個活動才能連辦六屆,而且未來還能持續下去。

身為長榮交響樂團的一員,看到這些學員自動自發的熱情:「早上八點半行政開門,就有人來練習,下課後還有練到晚上十點的。」都要又敬佩又汗顏地抿心自問:「上次非上班時間練習是多久以前的事了?曾幾何時,我們不也是這樣的嗎?」

而作為策劃者,能幫助這樣的一群人實現夢想,自是美事——於此圓夢期間,看到愛樂者們結成好友、離營後相約組團練習;七旬長者連續五年報到、吹響手上的小號;甚至還有因為來營,與樂團老師結為連理者——一個又一個因為音樂改變的人生,更讓他印象深刻。

或許,所謂的正向循環,就如唐偉仁立下的新目標:「明年還要再來參加,而且要吹更難的部分、再上層樓。」也如年復一年的長榮交響音樂營,四方會聚、同心同德,樂在其中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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