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azil Say可能不是期待著2020貝多芬250周年誕辰「全集發片熱」的鋼琴迷們意料中的首選人物，但Say的這套錄音卻紮紮實實地，具有極高的參考價值。
我選擇從最後三首奏鳴曲開始聆聽，立刻就被Say清晰且毫不妥協的精確執行力所吸引。所謂的「精確執行力」並不是單純讚嘆演奏家的手指技巧，而是因為Say幾乎能夠精確地抓準每一個節奏動機的韻律感與規律、旋律音型的方向感與彈性度，尤其作品110快板樂章脈絡清晰，猶如指揮家運籌帷幄，慢板的「獨白」樂段則參透了貝多芬貌似空靈卻也很刁鑽「不算拍子絕對不行」的節奏設計，或抑或揚、頓挫之間，是精心設計卻又有流水潺潺的禪意。
Say的技巧了得，處理所謂「晚期五首」——作品101, 106, 109, 110, 111中篇幅相當多的複音音樂樂段，有種游刃有餘的通透感，實實在在地符合了「賦格」（fuga）這種對位技巧本來應有的創意與大膽。要知道，貝多芬的賦格集精氣與大膽於一身，其指法艱難自不待言，節奏更提高表現門檻。貝多芬相當自豪於自己的賦格技巧，認為這樣的能力與大將軍帶兵的紀律與勇氣並駕齊驅。於是聆聽著名的Hammerklavier——降B大調奏鳴曲，作品106時，那種沿著鋼琴家演奏高低聲部燦爛又慧黠的呼應時，心中應是充滿欣喜的；不僅是因為聆聽著技巧超群的演奏，更是因為演奏者毫不懼於貝多芬的偉大、作品的龐大與深刻，他看出音樂素材的脈絡、提出聰穎的解方，就像一位樂於演繹實驗過程的科學家演示解題的「美」。
不過再「往前」聽，Say自由奔放又獨有見到的演奏，或許就不一定能廣泛為聽習慣了老大師們經典錄音的朋友所欣賞，例如作品26第一樂章的主題以小步舞曲的句法構織，幾乎所有人都演奏得典雅，巴倫波因甚至有點「正襟危坐」之感，但Say的速度、氣氛、回音踏瓣運用，都更像我們對於19世紀中鋼琴演奏的了解——或許李斯特就是這樣認知貝多芬的音樂呢？
如果您「習慣」於某一些既有的貝多芬鋼琴奏鳴曲詮釋，那麼我更要建議您聽聽幾乎可說是讀譜狂（當然因為本身就是鋼琴家兼作曲家）的Say對於早、中期貝多芬奏鳴曲的看法。18世紀晚期的維也納流行著給鋼琴曲附上弦樂器用的弓法標示，以便更明顯地表達語句與語氣。這些經常因為不容易操作、「聽起來略略地尷尬」的句法指示——作品27第一首第一樂章就有許多這種「觸鍵表情試驗」的進行式，通常被模稜兩可彈成「不那麼怪」的較長斷音；但Say 的演奏中相當「忠實」復原為心跳一般的staccato，有些人認為這是「從鋼琴的角度出發」，不過從Say處理這個特別的、有如三明治般的第一樂章結構來看，他似乎對於這樣的觸鍵可以營造的情感更有興趣，因之在經過C大調段落又回到第一主題時，這樣的跳音反而聽來極為令人玩味，也更落實了貝多芬原本就設計——卻經常被忽略的2/2拍的節奏感。 通常我並不很鼓吹人帶譜聽唱片甚或聽音樂會，但若您有一套好版本的貝多芬鋼琴奏鳴曲，您不妨隨著Say的演奏聆聽，聽聽他如何如同兼有微觀與巨觀地觀星——看到星星的閃爍、也看得到星座與銀河。（顏華容／鋼琴家）
貝多芬：鋼琴奏鳴曲全集
賽伊，鋼琴
Beethoven: Complete Piano Sonatas
Fazıl Say, pian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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