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濁之間】平均律（一）

在先前的文章中，我們討論了音律的起源與發展，為讀者前情提要：最初古人把「和諧之聲」同時作為目標跟手段，運用很和諧的純五度音程堆疊發明了五度相生律，在音階發展之初這是實用又好聽的做法，深具創建性的意義。然而在五度相生律之中蘊含了共振音差與畢式音差這兩難題，它們分別造成了不好聽的狼三度音程以及狼五度音程，於是乎聰明的人們再次以純五度跟純三度的組合打造出中全音音律Meantone Temperament，此種律特定的調性非常和諧好聽，又流行了好一段時間。可是這類的律只獨厚某些調性，剩下的調性就不那麼好聽，甚至有些是差得不能用。為了解決這個問題，聰明人們又想出用純五度跟一些不那麼純的五度來組合成一種新的音律，這種律雖然比不上中全音音律那樣有幾個特別和諧好聽的調性，但是它也沒有哪些差得不能用的調性，於是十二個大調跟十二個小調都可以使用，這種律被稱為好律Well Temperament。 以上概述讀者可參考前幾期文章的詳細內容。我們可以從這樣簡略的敘述體會到兩件事，其一是音律的發展與音樂內容息息相關，早期的音樂只有單音旋律，所以五度相生律就可以滿足所需，因為沒有用到三度和聲，所以此律蘊含的狼三度缺點根本不成問題。但是當音樂進展到使用三度和聲時，就激發人們創造出擁有完美三度的中全音音律來對應音樂內容。等到音樂家想要使用更多調性時，再次促使聰明人們發明全調性都可用的好律。倘若音樂內容沒有變化沒有新的需求，每一時期的音律實際上都能滿足當時音樂所需，反過來說，新的音律出現之後其實也在刺激著音樂家嘗試新的音樂內容，於是乎又有新的需求出現，兩者總是互相增長。 其二，在這樣的發展歷程中，我們可以見到音律的發展是逐漸朝向中庸，也就是逐漸朝向「和聲不再和諧」的路線前進。在數學上五度音程跟三度音程是互斥的，純五度多純三度就少，反之亦然，所以我們看最初的五度相生律，每個五度都純，於是每個三度都狼。接下來的中全音音律純三度多了，不好聽的五度也多了。再來的好律，雖然律中無狼，但五度大多不純，三度也全都不純。這種趨勢是種不得不的妥協，追求極端的好處，就不得不承受極端的壞處，最後我們漸漸走向好處不那麼好，壞處也不那麼壞的路線。中庸路線的極致表現，當屬接下來要介紹，鼎鼎大名的音律：十二平均律。 平均律的名氣實在太大，很多時候我們會對它有所誤解，以我自己為例，從前對音律發展不瞭解時，以為平均律就等於音階的正確答案，平均律就是音律的終極成就最佳解。其實不然，在介紹平均律的數學內涵之前，我們先來說說關於平均律的一些概念，讀者先放在心中就不致被其大名迷惑，更能清楚看到它的內涵。 首先，平均律並不是音律的最終演化，並不是改良了所有缺點之後最晚發明的音律。平均律的理論早在十六、十七世紀便已經出現，跟中全音音律、好律這兩類律同時存在了幾百年，但是它在那個年代並沒有成為主流，一直要到二十世紀之後才全面稱霸。為什麼？因為對當時的音樂家來說，平均律的缺點明顯，優點還不夠說服力。當時中全音音律、好律才是音樂家的首選，兩者都有優於平均律之處，此兩律共存歷時百多年，這之間平均律並沒有太大角色。 其二，平均律與「正確音高」無關。其實我們應該說，任何音律都與「正確音高」無關。世界上不存在一個正確音高，古代聰明人對於音律的努力，在於想要找到合適的方式安排音與音之間的相互關係，很多種方式都可能合適，所以才有那麼多種音律。其中沒有哪一種是絕對正確，只能說在有限的取捨範圍中，我們選了某種排列方式，比較符合我們所期待。讀者請參考前期「什麼是準」一文。 再者，平均律的數學很難？這個說法對也不對，對的部分在於單看數字，它很多小數點很複雜。因為它的數學牽涉到開很多根號，不容易計算，數字也不直覺，這是難的地方。但是在運算的邏輯上，平均律是非常簡單甚至是最單純的，因為它的計算方式只有一種：「大家都一樣」。之前介紹過的其他律，大都有個特點就是音程有大小之分，三度、五度都有寬有窄，但是在平均律中沒有這種事，五度只有一種大小、三度也全部一樣。 邏輯單純這個特點在調音實務上最明顯，當調平均律的時候因為每個音程寬窄都跟相鄰的音程一樣，所以聽感差不多，左邊三度聽起來跟右邊三度差不多，前個五度跟次個五度差不多，而且用來檢查左邊音程的方式，一樣可以用來檢查右邊，這就是因為平均律「大家都一樣」的簡單邏輯。如果是要調Meatone之類的音律，同樣是三度，有的純有的狼，同樣是五度，有的寬有的窄，這樣調音者就必須記住每個寬窄不同處，而且檢查某個音程的手法，不見得適用隔壁音程，實在是麻煩許多。 最後，平均律和聲安排最和諧？我的工作經驗中，有些琴主是抱持這種想法的。不過這是個誤會，平均律的和聲安排並不是最和諧的，我們只能說它的和聲是最中庸的，為什麼它在古代沒有成為音樂家的首選呢？其實就是肇因於此：對當時致力於追求和諧之聲的音樂家來說，平均律不夠和諧。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