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者請想像以下場景：你買了一盒拼圖來玩，拼著拼著幾乎已經完成，整幅圖畫只剩下最後一個空洞，你手上也只剩下最後一片，而且那一片的圖案看起來也完全符合全圖所遺缺的內容，顯然那就是正確的最後一片。於是你試著把那片拼圖塞進空洞，卻發現不太對勁，圖案是沒錯的，但是實際手上那片拼圖的每一個凹凸，與預期中正確拼圖的凹凸，位置似乎有一點點不同。圖一：預期的正確拼圖與實際的拼圖形狀不同你感到非常納悶，試著將它塞進空...
讀者請想像以下場景：你買了一盒拼圖來玩，拼著拼著幾乎已經完成，整幅圖畫只剩下最後一個空洞，你手上也只剩下最後一片，而且那一片的圖案看起來也完全符合全圖所遺缺的內容，顯然那就是正確的最後一片。於是你試著把那片拼圖塞進空洞，卻發現不太對勁，圖案是沒錯的，但是實際手上那片拼圖的每一個凹凸，與預期中正確拼圖的凹凸，位置似乎有一點點不同。
圖一：預期的正確拼圖與實際的拼圖形狀不同
你感到非常納悶，試著將它塞進空洞，如果它就是正確的那一片，只要把其中一個凹凸與鄰圖對齊，剩下的凹凸都會自然與其他鄰圖完美扣合不是嗎？但眼前的情況卻並非如此，如果對齊一個凹凸，其他邊的凹凸便無法契合，就如下面數圖所示：
圖二：對齊左邊凹凸
圖三：對齊下邊凹凸
圖四：對齊上邊凹凸
在發現無論如何都無法完美嵌入這片「正確拼圖」之後，你覺得既挫折又失望，怎麼會有這種事呢？是不是廠商生產有問題？但是又不願意放棄這幅圖，於是就把這片「正確拼圖」放置在一個妥協的位置，每一個凹凸都略有偏差，沒有完全嵌合在一起，但沒有差太多。雖然細看會覺得每一邊都沒對齊很不理想，但是如果遠觀，這片拼圖在整體圖像中確實有在「正確位置」，所以最終你還是完成了一幅漂亮的圖畫。
圖五：每一個凹凸都沒有契合但遠觀可接受的妥協位置
如果讀者是拼圖的愛好者，一定會感覺這簡直是個惡夢，不過且慢，這個惡夢還未結束：你定睛一看，才發現先前拼好的每一片拼圖都是如此，原來之前從來沒有拼好過，每一片拼圖與左右鄰圖的凹凸全部不契合，它們全都只是在一個差不多的位置上，讓整體圖像看起來像是一個整體罷了，細看全都是瑕疵，沒有密合之處。
圖六：每一片拼圖都沒有真正彼此嵌合
讀到這裡，讀者心裡一定有疑問：這跟鋼琴調音有什麼關係？
大有關係，鋼琴調音實際上就像在拼圖，每一個音都是一片拼圖，調音者的目標是將鋼琴上八十八個音拼成一幅美麗好聽的聲音景觀。為什麼說像拼圖呢？因為每一個音都會與另一個音產生聽覺上的關係，而且是特定的關係，也就是「和聲」。就如同一片拼圖會與鄰圖會有恰恰好嵌合的凹與凸，一個音與另外一個音也會有恰恰好的和聲關係，比方說兩個音形成八度關係就是一個典型，那就是聲音關係上的凹與凸。
比拼圖複雜的是，一個音可以跟好多個音形成關係（實際上無限多），不像拼圖只有四邊，在音樂上比較重要的關係至少也有五六種以上比方說：八度音程、五度音程、四度音程...等等，因此，我們在拼這個聲景拼圖時，至少就要考慮五六個以上的凹凸是否有恰恰好嵌合。
在數學上，或者在理想世界中，調音者上下左右微調這片拼圖，只要一個凹凸嵌合了，剩下的凹凸都會剛剛好密合。舉例來說就像是只要把一個音跟它的八度和聲調好了，那剩下的五度、四度、三度都會自動形成我們期待的聽感。
然而現實世界中的鋼琴偏偏不是這麼一回事，真實的鋼琴八度調好了五度不一定好；五度調好四度不一定好；四度好三度不一定好...，就跟前文敘述的拼圖一模一樣，每一個和聲都跟我們預期的稍有出入，如果僅只考慮一種和聲，就像是拼圖只考慮一個凹凸，那最終拼出來的整體圖像也許與我們預期的相差甚多。
讀者請再回頭看看圖六，看著這幅處處妥協的拼圖時，會不會萌生一股「如果某某片再往某某方向一點點會更好」這類的想法呢？如果會，那讀者就完全體會了聽覺調音師工作的心情。聽覺調音師的工作就是靠耳朵去聽每一個和聲，然後決定應該做出怎樣的取捨，最後再定下音高。而這個音高總是各種妥協的結果：是想要八度很棒其他都沒關係？還是每種和聲都犧牲一點取得中庸位置？或者其他考量？
這些「考量」正是人類聽覺調音還存在的理由，因為沒有完美的位置，所以每一種選擇都是調音者認為「會更好」的追尋，這種追尋使得鋼琴調音這項手藝不止於機械性的勞動，而是帶著藝術性的成分，而這份藝術性的追尋植基於鋼琴物質性上的不完美。但到底為什麼鋼琴會這個樣子呢？
（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