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樂誌】古典音樂中的馬(15)新生孤馬🐎

▲(左至右)加拉耶夫配樂的《唐吉訶德》電影海報;19世紀版畫中的唐吉訶德與杜爾西內亞;帕斯特《唐吉訶德》電影海報

二次大戰結束之際,西班牙作曲家傑拉多.岡包.蓋拉(Gerardo Gombau Guerra)於1945年創作了交響詩《唐吉訶德通宵看守武器》(Don Quijote velando las armas),並一舉奪得馬德里皇家音樂學院作曲大賽首獎。這部作品基於小說第一部第三章主角在客棧庭院徹夜看守盔甲並荒謬受封騎士的情節,展現了西班牙後內戰時期濃厚的文化反思。此曲與埃斯普拉於1924年創作的同名作品,在西班牙音樂史上並稱為「守夜雙璧」。

岡鮑巧妙結合了理查.史特勞斯的交響編織思維與印象派、巴爾托克式的打擊樂色彩,樂曲在低沉而不協和的和弦中展開,帶出代表唐吉訶德內心偏執與孤獨的核心動機;在經歷了描繪深夜與趕驢人激烈衝突的喧鬧(tumulto)發展部後,音樂突然沉寂,象徵精神靈魂救贖的「杜爾西內亞」主題以極其純淨的A大調溫柔顯現,在密佈的不協和音響中如同一道聖潔的光芒。

在管弦樂配器上,岡鮑展現出極為現代的空間感與色彩意識。他大量採用鋼片琴、木琴、鐘琴與大鈸等色彩性打擊樂器,具象化夜晚冰冷的月光與金屬盔甲的碰撞聲;同時頻繁運用短笛與低音大管的極端音區對比,搭配弦樂群靠近琴馬演奏(sul ponticello)所產生的刺耳泛音,營造出寂靜卻危機四伏的精神幻覺。在這座靜態與精神層面交織的夜色中,作曲家對「馬」的表現採取了極為獨特的側面烘托。

由於小說中羅希南特此時被拴在馬廄中休息,岡鮑並未描繪奔馳,而是在夜色死寂之際,透過雙簧管與低音管微弱、斷續的短促顫音(trill)與裝飾音,模擬老馬在馬廄中疲憊的噴氣、下巴微顫與踏蹄聲;而在深夜打鬥爆發時,法國號突如其來的尖銳阻塞音(cuivré)則生動側寫了馬廄中養殖的牲口與老瘦馬被劇烈騷動驚醒時受驚的嘶鳴,將馬的生理動態轉化為黑夜中孤寂與不安的環境音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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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傑拉多.岡鮑.蓋拉:交響詩《唐吉訶德通宵看守武器》

1947年,西班牙視障作曲大師華金.羅德利果(Joaquín Rodrigo)為紀念塞萬提斯400冥誕,創作了結合獨唱與管弦樂的交響詩《杜爾西內亞的缺席》(Ausencias de Dulcinea),並榮獲次年作曲大賽首獎。作品取材自小說第一部第二十六章,描繪唐吉訶德隱居在險峻的莫雷納山脈(Sierra Morena)進行騎士苦修,在岩石間痛哭並於樹皮上刻下《樹木、花草與植物》的組詩。

羅德利果構建了一種極其罕見的聲學幾何學:他安排一位男低音以莊嚴、嚴肅且帶有中世紀聖歌風格的宣敘調代表唐吉訶德本人,同時動用四位音質高度統一的女高音代表杜爾西內亞虛無飄渺的幻影。這四個女高音被設定為從東西南北四個方向包圍著主角,象徵騎士無論向何方尋覓,四周傳來的永遠只有愛人名字的虛無迴音,在豎琴、鋼片琴點描式的閃爍中,鋪陳出極度空靈且分裂的相思迷宮。

在這首將情感深度內省化的聲樂交響詩中,戰馬羅希南特雖然被卸下馬鞍放逐在荒野吃草,但羅德里哥並未讓牠在音樂中缺席,而是將馬昇華為一種騎士精神的抽象圖騰。每當男低音唱到思念與誓言的激昂處,管弦樂的弦樂群與木管便會猛然爆發出急促、同步的六八拍附點節奏(dotted rhythms)與三連音律動。在歐洲管弦樂傳統中,這種節奏型正是戰馬揚蹄、焦慮踏步的擬音,表現出唐吉訶德雖然肉體在山岩間哭泣,腦海中卻無時無刻想與戰馬一同衝鋒的瘋狂執念;與此同時,小號與圓號在背景中交織出帶有遠方回音效果(eco)的軍隊號角(fanfares),號角聲與焦慮的踏步節奏重疊,使老瘦馬成為荒山狂風中陪伴主人的精神側寫,在無人可見的荒野裡響起了不滅的騎士揚蹄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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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德利果:為獨唱與管弦樂的交響詩《杜爾西內亞的缺席》

亞塞拜然作曲大師卡拉.加拉耶夫(Gara Garayev)曾在莫斯科音樂學院受教於蕭斯塔科維契,1957年為蘇聯電影大師科津采夫(Grigori Mikhailovich Kozintsev)執導的史上第一部以彩色和寬銀幕拍攝的電影《唐吉訶德》(ДонКихот)譜寫配樂。1960年,再將配樂重新提煉,改編為包含八個樂章的《唐吉訶德》交響版畫(Symphonic Engravings "Don Quixote")。

卡拉耶夫摒棄了浪漫派描繪大戰風車或大戰羊群的具象情節,轉而聚焦於主角內心的悲劇宿命感。作品由戴弱音器的小號與低音單簧管交織出乾癟淒涼的二部對位開場,樂曲在〈旅程〉中引出孤獨,於〈桑丘.潘薩〉中加入粗俗滑稽的民間切分音,在〈帕凡舞曲〉中展現宮廷的虛偽,最終在綿長沉重的〈唐吉訶德之死〉中,以溫柔的殘響留住了英雄的記憶。

卡拉耶夫對「馬」與「馬車」的聲學處理展現了20世紀中葉蘇聯現實主義與交響電影音樂的高度結合。在描繪老瘦馬羅希南特時,樂隊完全摒棄了戰馬衝鋒的猛烈爆發,而是將馬化為這場悲劇遠征的「命運載體」。在〈旅程〉與〈悲歌〉中,鋼琴低音鍵、低音提琴與大提琴持續奏出一種沉重、極慢且不斷重複的固定步進音型(ostinato),這種缺乏動能的拖沓節奏,具象地描繪出老瘦馬馱著沉重的瘋狂主人,在拉曼查大道上精疲力竭、垂頭喪氣向前踱步的生理動態;同時,高音區的木琴與鋼琴高音點描式地插入不協和跳音,以現代打擊樂質感模擬了老馬因骨瘦如柴而關節乾枯作響,以及唐吉訶德身上鏽蝕盔甲隨馬匹顛簸發出的金屬碰撞。

在第六樂章〈帕凡舞曲〉中,卡拉耶夫則對「馬車」進行了冰冷的微觀解構:弦樂五部微弱的切分音配上兩架豎琴與鋼片琴規律的冰冷撥奏,鋪陳出華麗卻無人情溫度的車輪滾動律動,代表著貴族奢華馬車平穩駛過宮廷花園,用冷酷如機械的車輪聲反襯被圍觀捉弄的主僕,使馬車成為壓迫性上流體制的音樂符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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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塞拜然作曲家卡拉.加拉耶夫 (Gara Garayev, or Kara Karayev)

▲卡拉.加拉耶夫:交響版畫《唐吉訶德》

法國具體音樂(musique concrète)先驅讓.舒瓦茲(Jean Schwarz)於1976年創作的電聲組曲《唐吉訶德》(Don Quichotte),將這首騎士史詩推進至20世紀後期的前衛視野。舒瓦茲無意重現17世紀的古典傳奇,而是探討一位「生活在當代世界」的唐吉訶德,如何面對都市擴張、科技侵蝕與精神荒蕪。

作品由五個樂章構成,打破了常規樂器的邊界,將收音機訊號干擾、街頭雜踏聲、汽車喇叭與鳥鳴等環境採樣(field recording),與合成器調製的揚琴音色、低音提琴獨奏以及自由爵士樂手即興吹奏的薩克斯風進行蒙太奇(collage)拼貼,築起一座極其神經質且黏稠的電子音響世界。

在這部前衛作品中,傳統的動物馬匹與木製馬車被徹底去肉體化,異化為現代工業社會的交通工具與機械律動。在第二樂章〈風車〉(Moulins à vent)中,舒瓦茲利用合成器設定了一個規律的脈衝節奏(regular pulse),這個節奏既隱喻著風車葉片的旋轉,也抽象地模擬著老馬與騎士前進時不穩定的步伐,隨後該節奏被突發的奇怪電子爆炸聲與撕裂噪聲切斷,生動呈現了撞擊風車時人仰馬翻的混亂;在〈與桑丘對話〉(Devise avec Sancho)中,主僕二人騎馬並肩前行被置換為低音提琴長篇即興獨奏與混亂爵士管樂的迷幻對話;到了〈杜爾西內婭.德.托波索〉(Dulcinée du Toboso)開頭,舒瓦茲更直接插入一段極度混亂的都市車流與交通喧囂,進行馬與載具在現代電聲領域的符號轉譯:「馬」與「車」在此被具象化為現代都市的鋼鐵交通怪獸,唐吉訶德必須穿越這些由工業噪聲築起的科技屏障,方能與虛幻的女神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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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舒瓦茲:電聲組曲《唐吉訶德》中的〈與桑丘對話〉

格拉納達作曲家荷賽.加西亞.羅曼(José García Román)受西班牙國家管弦樂團委託,於1993至1994年間創作了為獨奏小提琴與弦樂團的當代作品《唐吉訶德的復活》(La resurrección de Don Quijote)。樂曲引用詩人萊昂.菲利佩的詩句「在拉曼查的平原上,人們再次看見唐吉訶德的身影緩緩走過」為題誌,探討小說大結局中唐吉訶德恢復理智死去後,其高尚的理想主義精神如何在荒涼的現代社會中重新覺醒。

全曲採用無調性語彙寫成,獨奏小提琴代表唐吉訶德孤獨游移的靈魂,弦樂團則透過四分之一音(quarter tones)的微音程、極端的弱音與非傳統奏法,營造出靈魂出竅般的冰冷空間感。

由於這是一部形上學式的冥想作品,羅曼完全摒棄了19世紀標題音樂的寫實模仿,對「馬」的表現採取了極度前衛的解構手法。樂曲中的羅希南特不再具有肌肉與血肉,而是化為伴隨騎士靈魂一同甦醒的骷髏殘影。

樂曲中段,當精神節奏開始凝聚時,低音提琴與大提琴爆發出微弱、不規則的「弓桿擊弦」(col legno)與斷續跳音,這種乾枯、空洞、喀噠作響的聲音,不再是傳統的馬蹄鐵踩踏,而是具象化了老瘦馬乾枯的白骨骨骼在陰間重新拼湊、一拐一拐試圖站立起來的動態;隨後,獨奏小提琴突發出極高音區、刺耳的微音程雙音顫音,模擬了戰馬靈魂受驚、焦慮踢蹄的心理狀態,使人與馬的意志在虛無中一同完成了痛苦而神聖的復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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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班牙當代古典音樂代表作曲家荷賽.加西亞.羅曼(José García Román)

▲荷賽.加西亞.羅曼《唐吉訶德的復活》

21世紀初,西班牙當代作曲家荷黑.費南德斯.格拉(Jorge Fernández Guerra)的《唐吉訶德》配樂,並不是為一部新電影譜寫,而是為前文曾談及、70多年前帕斯特的影史首部《唐吉訶德》有聲電影重新配樂。作為由馬德里自治區管弦樂團(Orquesta de la Comunidad de Madrid)與薩蘇埃拉劇院(Teatro de la Zarzuela)所組織的「放映-音樂會」(Concerts-Projection)計畫的一部分,這部歷時一個半小時的作品於2005年4月14日首次演出,並大獲成功。

荷黑.費南德斯.格拉將之提煉改編為大型管弦樂組曲《唐吉訶德的三個時刻》(Tres momentos de Don Quichotte),動用了包含四位打擊樂手、豎琴與鋼片琴的龐大現代四管編制,將現代音響的巨型聲學量感與電影剪輯的蒙太奇手法相融合,透過突發的強弱對比與銅管撕裂音色,對小說的關鍵轉折進行了後現代的雙重解構。

在這部帶有強烈鏡頭感的作品中,格拉對戰馬羅希南特的描繪展現了當代管弦樂極致的感官衝擊力。在第一樂章〈第一次出征〉(Primera salida de Don Quijote)中,低音提琴與大提琴奏出微弱、緩慢且不斷中斷的三拍子斷奏,上方搭配鋼片琴清脆點描的音符,以金屬般的冷冽感抽象模擬了老瘦馬在黎明寒風中僵硬步伐的微弱迴音;到了第二樂章〈大戰風車〉(Ataque a losmolinos),馬的動態達到了白熱化,四位打擊樂手密集的複合節奏(polyrhythms)與弦樂群極速的十六分音符拉奏交織,具象化了老馬在騎士催促下蹄鐵狂踩、爆發出極限速度的奔馳;而當撞上風車葉片的瞬間,樂團四把長號與大號突然爆發出極度刺耳、下行的滑音(glissando),緊接著打擊樂重擊鈸與大鼓,以音效化的現代聲學,再現了馬匹在高速衝鋒中受驚翻滾、肉體與金屬盾牌一同崩潰墜地的慘烈瞬間。樂曲最後在第三樂章〈唐吉訶德從灰燼中重生〉(Don Quijote renace de sus cenizas)走向宏大的精神昇華,使戰馬的毀滅轉化為永恆不滅的理想符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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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班牙現代歌劇革新的核心人物:荷黑.費南德斯.格拉(Jorge Fernández Guerra)

▲荷黑.費南德斯.格拉:組曲《唐吉訶德的三個時刻》第2樂章〈大戰風車〉

縱觀浪漫主義至21世紀的管弦樂史詩,羅希南特經歷了一場從肉身血肉到精神圖騰的偉大復活。在安東.魯賓斯坦、史特勞斯與馬斯奈的19世紀筆下,這匹老馬是低音弦樂錯位附點、低音大號滑音與大提琴泣音呈現的生理跛足、氣息斷裂與肉體墜落;在古里迪、法雅、埃斯普拉、拉威爾與伊貝爾的民族覺醒與新古典主義潮汐中,這匹瘦馬踩著巴斯克與卡斯提亞的地中海節奏、大鍵琴音簇與莫雷納山脈的號角,化為荒原上踏實前行、焦慮踢蹄或舞曲脈動中的民族精神圖騰;在加拉耶夫與舒瓦茲的現代性視野中,這匹孤馬被異化為拉曼查大道上的命運固定音型,甚至是現代都市車流與電子脈衝中的鋼鐵符號;最終在羅曼與格拉的當代音響裡,牠徹底擺脫了肉身的衰老與崩潰,在微音程的白骨擊弦與管弦樂爆裂的墜落中,昇華為一頭馱著人類不滅希望、在虛無中永遠揚蹄衝鋒的降靈戰馬,成為西方音樂史上映射人類高貴理想與現實殘酷對立最動人的聲學鏡像。

▲卡拉.加拉耶夫:交響版畫《唐吉訶德》鋼琴版,由其子法拉杰.加拉耶夫(Faradj Garayev)改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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