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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樂誌】貝多芬一吻傳後世200週年(2)——樂聖熱吻動晚輩

【詩樂誌】貝多芬一吻傳後世200週年(2)——樂聖熱吻動晚輩

▲ (左)著名的佛格爾和舒伯特同行畫;(中)韋伯畫像,他和貝多芬把酒言歡後幾天,與舒伯特不歡而散;(右)與韋伯一起受到貝多芬熱情接待,並留下紀錄的朱利烏斯.班奈狄克

《歐麗安特》排練期間,10月5日,韋伯和貝多芬在維也納附近的小城巴登會面。居中介紹的同行友人——指揮家朱利烏斯.班奈狄克(Julius Benedict)留下描述,從中我們可以再次印證貝多芬住處驚人的亂象,還有他對訪客不分性別的熱情親吻:

當我們走進這位偉人破敗的房間時,都感覺到一種怪異的激動;一切陷入可怕的雜亂無章——音樂、鈔票、衣物在地上、床鋪也沒有整理、桌子上放著破碎的咖啡杯,琴蓋敞開的鋼琴上佈滿厚厚的灰塵,幾乎已沒有了完整的琴弦;而作曲家本人則包裹在一條破舊的晨袍裏,面貌酷似李爾王或莪相 (筆者按:Ossian,傳說中3世紀的愛爾蘭英雄兼吟遊詩人)筆下的吟遊詩人。貝多芬濃密的頭髮向上豎起,怒髮中雜有灰白的頭髮,前額隆起,頭顱嵯峨如宇宙,他長著雄獅般的方形鼻子,嘴唇高貴而柔和,寬大的下巴有一道奇妙的,扇貝般的中裂,所有的貝多芬肖像都畫有這種下頜中裂。他的下巴由兩塊頜骨組成,這兩塊堅硬的頜骨似乎能夠夾碎最硬的核桃。長有天花瘢的大臉上泛起了深色的紅暈,濃密而緊蹙的眉毛下有一雙閃亮的小眼睛。貝多芬的形象酷似墩實的獨眼巨人,他的身材比韋伯稍高,穿著一件襤褸的便服,便服的袖口已破爛不堪。他用柔和的目光注視著來客。

就在韋伯自報姓名之前,貝多芬就認出了他。貝多芬熱情地擁抱他並且大聲叫道:「早安!原來是你。你這個傢伙,你真是一條好漢!」然後他把著名的寫字板遞給了韋伯。貝多芬首先挪走沙發上的樂譜,然後當著客人的面無拘無束地換上衣服,開始與韋伯進行友好的交談。

貝多芬開始抱怨他的境遇不佳。他破口大駡劇院管理部門、音樂會經紀人、義大利人、聽眾及其低級趣味;他尤其埋怨忘恩負義的侄兒。韋伯深受感動,他奉勸貝多芬趕緊擺脫這種令人沮喪的逆境,建議貝多芬到德國去巡演,在德國他將看見世人是如何地崇拜他。——「太遲了!」貝多芬嚷道,他做了一個彈鋼琴的姿勢,然後搖了搖頭。「那麼您就到英國去,英國人非常欣賞您」,韋伯大聲說道。「太遲了!」貝多芬嚷道,他挽起韋伯的胳膊,領著他前往紹爾飯店。貝多芬經常去這家飯店用餐。

我們在一起共進午餐,午餐的氣氛輕鬆而愉快。粗獷而冷峻的貝多芬此時對我大展殷勤,在餐桌上他頻頻為我斟酒加飯,把我當成了他的女伴,小心翼翼地關照我,在場的人都深受感動。這一天將永遠留在我的記憶中。這位偉人對我如此尊重,如此關愛,這使我激動不已。

貝多芬將話題轉到了《歐麗安特》上,但是韋伯卻不願意談論這部歌劇。貝多芬於是就問餐桌對面的哈斯林格:「腳本的品質如何?」韋伯在寫字板上寫道:「還可以!其中的許多段落十分優美。」就在這時貝多芬看見哈斯林格在搖頭,於是他朗聲大笑,然後大聲說道:「又是陳詞濫調!德國詩人寫不出什麼好作品!」韋伯嚷道:「《費黛里奧》的腳本如何?」貝多芬答道:「原文為法語,譯成義大利語,隨後才被譯成德語。」……

告別時貝多芬和韋伯緊緊地擁抱在一起,他屢次親吻韋伯的臉,久久地握著韋伯的小手,並且大聲嚷道:「祝您的新歌劇演出成功!如果有可能,我會去觀看《歐麗安特》的首演!」

▲韋伯《歐麗安特》,首演時由亨麗葉特.桑塔格演唱劇名主角

最後的道別純粹是一種鼓勵,1823年10月25日,韋伯《歐麗安特》首演,耳疾嚴重又健忘的貝多芬當然没有到場,兩人也未能再重聚。《歐麗安特》一開始稱不上成功。貝多芬的贊助人李希諾夫斯基公爵在談話記錄簿上寫道:「《歐麗安特》的演出不甚成功,事實上沒多少人去看這部歌劇」。

第二天,10月26日,韋伯問來捧場的舒伯特:「你覺得我的歌劇怎麼樣?」舒伯特回答:「旋律太少了」。二人從此絕交!其實舒伯特蠻喜歡《魔彈射手》,所以參加了《歐麗安特》的首演,頗為失望。韋伯又大肆批評羅西尼,讓舒伯特很不愉快。其實,原本韋伯對舒伯特譜寫的兩齣歌劇也頗有興趣,此後也不再提起。

舒伯特與貝多芬不知道是否真的發生過的會面,據稱很可能也發生在1822年。兩位偉大作曲家在同一座城市生活了31年,共同熟人包括:韋伯和貝多芬會面時作陪者之一出版商兼作曲家哈斯林格(Tobias Haslinger)、其同行迪亞貝利,評論家羅赫利茲(Friedrich Rochlitz),還有舒彭齊格(Ignaz Schuppanzigh)、霍爾茲(Karl Holz)、徹爾尼、男中音佛格爾、他的學生卡洛琳.溫格爾等音樂人,彼此社交圈重疊甚多。

舒伯特並不是一開始就全然仰慕貝多芬。1816 年,舒伯特曾嚴厲譴責貝多芬將悲劇和喜劇元素混合、將「最神聖的與丑角」結合,喚起狂野的激情,而不是引導聽眾走向愛和上帝,是一種近乎褻瀆的「離奇」傾向,並將音樂「怪誕」的趨勢歸咎於貝多芬。

1817 年,舒伯特在一張雙層摺頁紙的外頁上勾勒他的降E大調鋼琴奏鳴曲 (D568) 慢樂章的早期版本草稿,內頁居然是貝多芬歌曲《溫柔的愛》(Ich liebe dich, WoO123)的親筆簽名樂譜!因為兩人並未直接接觸,被推測可能是兩人共同的老師薩利耶里將「學長」貝多芬的親筆簽名送給「學弟」舒伯特。舒伯特後來將其中半頁紙送給好友安塞爾姆.胡頓布蘭諾 (Anselm Hüttenbrenner)——10年後,貝多芬臨終前在場的兩人之一——,另半頁在舒伯特去世後由侄兒收藏(1872 年,布拉姆斯收集到兩張半頁,才再次將這份獨特的二人手迹合而為一)。令人驚訝的是,20歲的舒伯特並不太重視貝多芬的親筆簽名樂譜,而拿來當草稿紙,甚至有學者認為,舒伯特早期對貝多芬的譴責和輕忽,還反映了當時認為奧地利音樂應該擺脫德意志音樂影響的思想——即使同為日耳曼人、同樣使用德語,音樂界也難免「戰南北」的情結。

後來,舒伯特完全改變了觀點,很可能因為貝多芬作為獨立作曲家的典範——特別在義大利歌劇風靡維也納——有了共同的敵人後,舒伯特發現自己的創作同樣與流行格格不入,無法受同時代人充分賞識。舒伯特曾謄寫貝多芬歌曲之一《星空下的晚歌》(Abendlied Untermgestirnten Himmel,WoO150,完成於 1820 年),並稍作改動,很可能為與自己與佛格爾合作演出而製作。

貝多芬的《費德里奧》於1822年重新上演,獲得先前未有的成功,一時被視為對抗義大利歌劇的可能性,所以當時許多人力勸貝多芬再創作一齣歌劇。舒伯特於同年發表鋼琴二重奏《法國歌曲主題變奏曲》(Op.10, D 624) ——被視為他的第一部重要的器樂作品,出版樂譜上面印著由「崇拜者和仰慕者法蘭茲.舒伯特」獻給貝多芬。據推測,舒伯特可能通過出版商迪亞貝利獲得貝多芬的許可才題獻。

日後流傳兩人會面的時間也在這一年:其一是評論家羅赫利茲聲稱這年夏天,自己和舒伯特前往巴登,特地去拜訪貝多芬——地點與韋伯相同,時間則與亨麗葉特.桑塔格和卡洛琳.溫格爾相近——然而後來被證明為揑造。其二即舒伯特親自呈送《法國歌曲主題變奏曲》到貝多芬的住處——有些人報導說貝多芬不在家,所以舒伯特留下樂譜即離去,而另一些人卻說,貝多芬收到樂譜後立刻衝出來見舒伯特,還給予簡短評論,害羞的舒伯特猝不及防,驚慌失措。

無論何者為真,據說貝多芬曾與常遭他痛罵的侄子卡爾一起演奏《法國歌曲主題變奏曲》,而且非常樂在其中。舒伯特放棄當時慣例,選擇一位政經地位較高的題獻對象以獲得利益的機會,而將作品獻給無法換得實質回報的前輩,等同以音樂向貝多芬獻吻致敬。


延伸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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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伯特將1822年的《法國歌曲主題變奏曲》獻給貝多芬

舒伯特的兄長費迪南說弟弟「經常遇到貝多芬,他很尊敬他,尤其是他高度評價舒伯特的歌曲」,但缺乏證據。舒伯特本人曾經寫道,自己在一間擁擠的咖啡館裡看到貝多芬走過,但沒有勇氣接近他。胡頓布蘭諾則說,他和舒伯特經常在音樂商店裡見到貝多芬,貝多芬諷刺談論義大利歌劇被過度吹捧——這的確是當時的風氣,尤其是羅西尼狂熱可謂壓倒一切,引起「日耳曼」南北作曲家同仇敵愾。

貝多芬比舒伯特更望之儼然,一般會覺得難以親近,但以韋伯和兩位音樂家情況來看,世事是很難說的……舒伯特與韋伯不歡而散,貝多芬肯定韋伯,但有時候也嚴肅地批評、有時候則嘲弄地開玩笑。話題之一便是韋伯在貝多芬肖像上題詞:「遵照上帝的旨意!」侄兒卡爾在談及1823年12月的戲謔之語時說:「一些作曲家宣稱遵照他們自身的旨意:羅西尼則認為應該遵照維也納人的旨意。」而貝多芬的結論卻是:「遵照貝多芬的旨意。」

更重要的是,這三位音樂家的談話反映了日耳曼音樂的一個重要轉折時期。在當時的奧地利首都,義大利歌劇比日爾曼音樂更受歡迎,所以連貝多芬都忍不住調侃——還甩鍋推諉給劇本:「德國詩人寫不出什麼好作品!」另一方面,他當著韋伯的面破口大駡劇院管理部門、音樂會經紀人、義大利人、聽眾及其低級趣味,也呼應其助手辛德勒(Anton Felix Schindler)絕望地寫道:「多年來,幾乎沒有嚴肅的音樂問世。現在只流行以羅西尼歌劇為範本的改編鋼琴曲。一切竟是如此的貧乏,將來會怎樣呢?」

然而,這個局面並不是單純由藝術認知造成。奧地利首相梅特涅(Klemens Wenzel von Metternich)在促成瑪麗.路易莎與拿破崙聯姻、推動加入第六次反法同盟、簽署《楓丹白露條約》促使拿破崙流亡後,歐洲協調權力平衡持續了十數年,維也納居民面臨經濟危機,頹廢、空虛的社會局面,還有藝術和言論的箝制檢查壓力。但是,相關部門對從義大利引進的先進舞臺技術不太干預,所以義大利人音樂和舞蹈成了脫離梅特涅主義苦難的安慰劑,作家史湯達爾指出:「在這禁言的無情暴政下,除了音樂之外,任何藝術之花都無法開放。音樂成了談話的唯一題目。此外,人們對任何事情都不能有自己的看法……就這樣,歌劇成了人們自由欣賞的唯一戲劇形式」;「悲哀的生活方式愈偽善、愈墨守成規,文藝娛樂活動就應該愈放蕩」。義大利表演家的到來,使維也納居民大為興奮。即使對義大利歌劇抱持敵意的辛德勒也看出:「一場場演出,激發起不受任何禁令約束的熱情,致使人們的心緒全部陶醉於歌唱家們的精湛的演唱技巧之中」批評家在評論男高音名星告別演出後寫道:「當義大利客人離去之後,維也納又重新籠罩起憂傷的氣氛,人們的唯一安慰,就在於嘲弄德國的歌唱家!」

▲羅西尼拜訪貝多芬畫像

所以,和偶爾來作客的韋伯不同,生活在維也納的貝多芬和舒伯特罵歸罵,也深深理解義大利音樂自有優點。對於羅西尼的歌劇風行一時,旁人憤憤不平,如辛德勒抱怨:「唱詩班的指揮們對貝多芬的作品知道得太少了——他們只知道個羅西尼。」貝多芬本人的態度倒相當達觀:「是的,他們不能剝奪我在音樂上的地位。」他更稱讚:「羅西尼是一位有才華有旋律的音樂家,他的音樂迎合了時代的輕浮的直觀需要,他能在幾周之內寫出一部歌劇,而德國人則需要幾年的時間,這實在是了不起的多產。」    事實上,在韋伯和兩位女歌手(甚至還有舒伯特)之前不久,1822年4月13日,新婚不滿一個月的羅西尼到維也納上演自己的歌劇,期間也拜訪了貝多芬。貝多芬的耳疾成為交談障礙,羅西尼的德文水準不佳而無法筆談,所以,這次會見,彼此除了表示親善之外,收效不大。

羅西尼彬彬有禮地表達仰慕之情,貝多芬為《塞維理亞的理髮師》大獲成功向他道賀,但勸他不要創作莊歌劇。羅西尼後來追述道:「他希望我的《柴蜜拉》 (Zelmira)成功。臨別時,他把我們送到門口,再一次叮囑說:不要忘記多寫些《理髮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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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西尼拜訪貝多芬200週年

▲羅西尼《柴蜜拉》,他於1822年到維也納上演此劇期間,與貝多芬會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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