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樂誌】追憶似水音樂年華——普魯斯特與音樂（5）
▲（左）德布西《海》的樂譜封面；（右）德布西和史特拉汶斯基合照，普魯斯特與這兩位作曲大師都曾直接往來；照片右上角可以看見德布西家中掛著「神奈川沖浪裏」等日本浮世繪
現場演奏和劇場電話──更多元的聆樂方式
衷心喜愛音樂的普魯斯特，自然不會只在演奏編制有限的沙龍和宴會廳聆聽，「美好年代」的巴黎的音樂界又如此豐富蓬勃，所以他和德布西也常在音樂會上會面。
德布西的《海》（La mer）和《夜曲》（Nocturnes）皆由拉穆勒音樂會協會樂團首演，指揮家夏維拉德（Camille Chevillard）乃自岳父──該樂團創團者拉穆勒（Charles Lamoureux）接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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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的首次錄音，由曾受德布西讚譽的皮耶羅．科波拉（Piero Coppola）指揮，他因聆聽德布西親自指揮而決心成為音樂家，在當時被譽為無可匹敵的德布西詮釋者。科波拉還曾擔任留聲機公司法國分部的藝術總監，並於1924 年答應協助錄製作家喬伊斯（James Joyce）朗誦其傑作《尤利西斯》（Ulysses）
拉穆勒無論身為小提琴家或指揮家，都重視提倡尚未受重視的樂曲，當時本國作曲家包括：古諾、馬斯奈、佛瑞，法朗克、丹第（Vincent d'Indy）、蕭頌、拉羅（Édouard Lalo）等都曾將作品交由他首演；夏布里耶受他聘任為合唱指揮，並將狂想性交響詩《西班牙》獻給拉穆勒，此曲乃至夏布里耶成名，拉穆勒居功甚偉。
拉穆勒還推廣許多當時尚未或還很少在法國演出的傑作，他取法英格蘭韓德爾音樂節，促成法國宗教和聲協會的創立，指揮演出韓德爾《彌賽亞》、巴赫《聖馬太受難曲》，貝多芬、孟德爾頌和舒曼的幾首交響曲，布拉姆斯的第3號交響樂和小提琴協奏曲，還有理查．史特勞斯《唐璜》等大批德奧傑作，都由他進行法國首演。
拉穆勒為華格納的音樂在巴黎的接受和普及尤貢獻良多。1887年，當他進行華格納《羅恩格林》法國首演時，沙文主義者宣稱這是不愛國的行為，還上街頭示威！兩年後，他在歌劇院重新上演這部作品，並被聘為音樂總監。1894年3月2日，《崔斯坦與伊索德》由於他的倡議，並在他的指導下，終於在巴黎上演。正是在這場音樂會中，拉穆勒音樂會的定期觀眾——德布西真正受到華格納音樂的震憾。
▲拉穆勒音樂會樂團演奏華格納《羅恩格林》錄音，由馬凱維契（Igor Markevitch）指揮，他曾向科爾托學習鋼琴，並隨納迪亞．布朗潔（Nadia Boulanger）學習作曲
繼拉穆勒、夏維拉德之後，拉穆勒音樂會的負責人是保羅．帕雷（Paul Paray），他於1920～1928年指揮管弦樂團，在周六和周日下午進行表演。在19至20世紀之交，拉穆勒協會的系列音樂會是許多藝術家的聚會場所，包括作曲家：佛瑞、杜卡斯、德布西、梅薩熱（André Messager）、拉威爾等。普魯斯特不時在其間與音樂家們相遇，並在書信和創作中提及拉穆勒音樂會，《追憶似水年華．第五部．女囚》中亦提及該團演奏的華格納《崔斯坦與伊索德》。
▲保羅．帕雷從1920年代初──普魯斯特人生最後幾年──就開始帶領拉穆勒協會製作唱片，不過，他著名的錄音大多在約30年後才問世，連結檔案為他1975指揮法國國家管弦樂團的德布西《夜曲》錄音
青壯年時期的普魯斯特特別鍾愛德國浪漫主義音樂，寄情於華格納的音樂二十多年。為了能聆聽更多華格納的作品，他在家中安裝了「劇院電話」（Le Théâtrophone），以便在那個還没有廣播和電視的年代，透過電話線欣賞歌劇演出的現場直播。
「劇院電話」在1881年巴黎國際電力博覽會上首度被展示，由時任法國總統儒勒．格雷維（Jules Grévy）啟用。5 月 22 日，古諾《薩莫拉的貢品》（Le tribut de Zamora）成為第一部通過電話直播的歌劇。文學家雨果於同年就曾寫下自己驚喜的使用初體驗：「很新奇！我們把牆上的兩隻耳罩貼近耳朵，我們聽到歌劇的表演，我們更換耳罩和聽到不同的劇院：法蘭西劇院、演員科克蘭等。我們再次更換，我們聽到了喜歌劇院。孩子們都被迷住了，我也是！」
不過，「劇院電話」一開始僅提供權貴安裝於宮殿豪宅。熱愛觀賞音樂和戲劇表演的英國維多利亞女王裝設後，頗感滿意。1884 年，葡萄牙國王路易斯一世在一次無法御駕親臨歌劇院賞劇時，決定裝設該系統。愛迪生和「世界上第一台可用的電話機的專利權」貝爾合組的公司之歐洲分部（Edison Gower-Bell Telephone Company of Europe）的負責人，因為國王安裝「劇院電話」，還獲頒基督騎士勳章！
▲描繪葡萄牙國王路易斯一世用「劇院電話」聽歌劇的漫畫（1884）
▲保羅．法蘭茲演唱華格納《帕西法爾》選段，1914年錄音，普魯斯特還在世。保羅．法蘭茲是20 世紀前期的傑出法國男高音，演出華格納《羅恩格林》首次職業登臺，在巴黎歌劇院的得意劇目包括《猶太女郎》、《卡門》、古諾《羅密歐與朱麗葉》、《浮士德》、聖桑《參孫與達利拉》等，還有多部華格納作品。
「劇場電話」在1889年巴黎世界博覽會再次被展出，並於次年正式被推廣普及商用。愈來愈少出門的普魯斯特也於1911 年申請安裝位於奧斯曼大道的公寓。自此，他只要躺在房間床上，就可以透過牆壁外伸進來的一根連接管，聽到華格納的音樂。同年2 月 21 日，他也通過這種方式聆聽德布西《佩利亞與梅麗桑》（Pelléas and Mélisande）。
普魯斯特在書信中多次提到這部歌劇，在小說中也設計熱愛現代派音樂的德．康布爾梅夫人多麼讚賞這部法國傑作：「我覺得這部劇比《帕西法爾》還更美」，「《帕西法爾》中，極為精彩的美妙樂章交織著某種朦朦朧朧的旋律性短句，正因為是旋律性的，所以過時了」。
▲《佩利亞與梅麗桑》最早的錄音， 1904 年由瑪麗．嘉登（Mary Garden）演唱劇中的〈我的長髮垂落〉（Mes longs cheveux），德布西親自彈鋼琴伴奏
《追憶似水年華》中還多處提到自動鋼琴和錄音器等，與音樂關的新科技產品，並在《蓋爾芒特家那邊》裏以之譬喻回憶：「儘管從前某年所產生的某種感覺，會像那些能保留不同藝術家的聲音和風格的自動錄音器那樣，使這個名字在我們記憶中重現，使我們重新聽見這個名字，而且聽上去仍然是從前的聲音，表面上沒有什麼變化，但是，我們仍能感覺得到，相同的聲音在我們身上引起的一連串夢幻已經不相同了。」
▲德布西本人留下自己的樂曲的自動鋼琴錄音
除了華格納和德布西，貝多芬是青壯年時期普魯斯特最重視的音樂家。據文學研究者統計，《追憶似水年華》中被提及的音樂家，以華格納35次為最多，其次是貝多芬為25次，德布西則出現13次。而且，隨著年歲增長，貝多芬在普魯斯特心中的份量愈重。
特別是貝多芬的晚期四重奏，這些問世至此尚未滿一世紀的傑作，其價值雖已逐漸為世間認識，然而仍有不少異議。最常見的批評是：貝多芬因為聽覺惡化，所以給予這些偉大的樂曲以錯誤的編制。當時的人們不再像貝多芬的同代人般認為晚期四重奏是「無可修改的恐怖」，卻以為是「尚得修改的傑作」。如：指揮名家托斯卡尼尼、溫加特納等都持此種意見，並自行將這些四重奏改編供樂團演奏。
1913 年，曾將貝多芬的《大賦格》改編為樂團版本的溫加特納到巴黎指揮九大交響曲期間，於4 月 13 日星期日，為此與小提琴家呂西安．卡佩（Lucien Capet）進行了激烈爭論。
在隨後繆拉伯爵夫人（Countess Joachim Murat）家的沙龍音樂會中，卡佩帶領他的四重奏名團演奏《大賦格》等貝多芬的四重奏。溫加特納聽著、聽著，不知不覺雙手抱住頭。最後一顆音符結束後，這位大指揮家急忙衝向卡佩，激動叫喊：「您真是貝多芬的崇高詮釋者！而且，您還向我證明了我的錯誤。是我的錯！貝多芬是對的，錯的是我！《大賦格》的確適合四重奏而不適合管弦樂團。等我回到維也納，我會寫一篇文章以正式宣布承認我的錯誤！」
溫加特納言出必行，真的在5月11日發表題為《巴黎印象》的文章，其中寫道：「第一次，我不得不面對這樣一個事實，即這首作品是為四重奏而不是為管弦樂創作，這與我之前的觀點相反」；「在卡佩和他的伙伴們的詮釋下，這個宏大的幻想樂章正確地呈現出更細密的特質，同時給人的印象比管弦樂更強烈，管弦樂團自然可以誇飾其表面，但絕無法強化表現力」。
▲貝多芬A小調第15號四重奏，卡佩四重奏團錄製於1928年──距普魯斯特去世僅6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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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佩曾師從小提琴「法派三傑」巴伊約（Pierre Baillot）和「現代指揮的先驅人物之一」哈貝內克（François Habeneck），並擔任過拉穆勒音樂會樂團的首席。1893 年成立四重奏團，其初代成員包括亨利和馬塞爾．卡薩德修。卡佩還教學有成，學生包括布羅德斯基（Jascha Brodsky）和葛拉米安（Ivan Galamian）兩位20世紀名師。1920-30年代，卡佩帶領他的四重奏團的第三代成員留下一些錄音，包括貝多芬和德布西的樂曲。
普魯斯特自從在普雷耶音樂廳聆聽卡佩四重奏團的演奏之後，就對這位小提琴家非常欽佩。他在給漢恩等好友的書信中稱讚卡佩，並在《追憶似水年華》中將「安奈斯可（George Enescu）、卡佩、蒂博」並列，作為衡量小提琴家的標準。
兩人還建立起知音情誼，據說普魯斯特關於貝多芬樂曲的論點之深刻，「卡佩從沒聽過對貝多芬的天才與精神相同的讚賞」。不過，後來普魯斯特得意忘形，竟在半夜3點鐘興沖沖地打電話討論德布西《弦樂四重奏》，卡佩恐怕就不太樂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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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3點因德布西《弦樂四重奏》被電話騷擾的卡佩，在普魯斯特去世6年後留下此曲錄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