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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圓點的狂想

小圓點的狂想

昨天,朋友的Facebook上貼出了照片,一位小姐背對著鏡頭站在咖啡櫃臺前,長髮束起理到側肩,細肩帶交叉的露出了大半的肩背,白晰的皮膚理應性感誘人,然而排在後面,根本來不及想這些,注意力就全被那排列整齊的圓點給吸走。明顯的拔罐痕跡,讓大夥兒開始對著照片評頭論足──八筒!不,算算應該是七筒才對!

我想到「點點公主」草間彌生。說她是公主,倒不如說是點點婆婆來得適宜,八十六歲的她仍然有豐沛的創造力。不但以強烈大膽的眼妝為名,服裝也常是用鮮豔的顏色配上她招牌的小圓點示人。她的作品說到底非常簡單,就是圓點、網紋的不斷重覆、累積與對比。用這些千篇一律的素材大量包覆各類型體的表面,例如巨大的圓球、地板、牆壁、畫布等等。以往從不認為這些做法有什麼意義?但深入瞭解她之後,才知道一切的起因,是源於她與生俱來的神經性視聽障礙,讓她產生強烈的幻覺,這些小圓點充斥著無限的空間,組成了天羅地網包覆著渺小的她。

這樣說來,她的創作,可以說是她的自傳吧!她利用這樣的手法連結真實與幻想的世界,於是空間變得如夢似幻,無限延伸,又像是被吞噬淹沒一般。最能夠直接體會的,大概就是她的空間裝置作品《無限鏡屋》系列吧,她用鏡面,將忽明忽暗、不斷轉換顏色的七彩燈光,在房間之中反射,於是線性的視覺變得無限延伸、無邊無際,置身其中,彷彿消失在宇宙。明明身在此處,此處卻似乎沒有自我的存在……

可以理解她的感受,因為我從小就很害怕看到一些圖象。說不清楚確切的情況,大概就是看到一群螞蟻沿著滴在地上的水珠圍成一圈一圈,或是靠近蜂巢、漁網、甚至岩石被海水侵蝕的小孔洞看,就會感到不舒服。記得還有一次照鏡子看著自己的瞳孔,黑眼珠裡面一絲一絲排列整齊的線條,嚇得頭皮發麻……長大後才知道,原來那叫做「密集恐懼症」。不過,不知道其他苦主是不是也這樣?或者我的症狀不嚴重,看到這些景象,我總沒有別過頭去或閉上眼睛,相反的,是愈怕愈盯著它看。如同走在懸崖邊上,明知內心顫抖,卻不敢移開目光,深怕一個不小心,就墜落萬丈深淵。

最常見的,是聚集在一起的雨滴。大大小小附著在玻璃窗上,隨著雨勢增大,小雨點會吃掉隔壁的同伴,然後變大變胖,最後撐不住滑了下來,而我也就此鬆了一口氣。但拖下來的軌跡很快地就會自動結成點點的小圓,再繼續向旁邊伸展,等待向下滑落的一刻。人說雨天浪漫,但我卻不尤得注意近在咫尺雨點,愈看愈怕、愈怕愈是目不轉睛。

趁著颱風夜裡,索性拿起相機、關燈,將焦聚從遠方縮回眼前拍下照片。水滴清晰可見,但遠處店家的招牌、路燈、交通號誌以及趕著回家的車燈卻成了各種顏色的小圓點,此起彼落構成了繽紛的世界。隔著一片玻璃,外面是狂風暴雨,裡面卻是漆黑,恐懼和美麗交織在一起。

密集的小圓點其實有個名稱,叫做波卡(Polka)。傳說起源於19世紀中期波西米亞的波卡舞,以男女對舞為主,基本動作就是兩個踏步和一個跳踏步組成,特點是節奏快速、活潑,用的是二拍子,在第二拍的後半拍常常有頓挫產生。19世紀中葉風行全歐洲,之後傳播至各地。有趣的是,在波卡舞流行時,許多以波卡風製作的帽子、夾克等,都一併受人喜愛,尤其是當時英國人喜愛的裙子、圍巾等等,也讓熱潮加溫。直到現在,縱使舞蹈已經不流行,走在路上,仍舊可以輕易地在行人的包包、雨傘、衣服上,發現點點的波卡風。

同樣歷久彌堅的,還有波卡舞曲,而談到波卡舞曲,小約翰‧史特勞斯(Johann Strauu, Jr.)是當仁不讓了。在他極力推廣下,波卡舞曲從民間一躍成為古典殿堂裡,所向披靡的曲風。不像宮廷裡優雅、嚴肅的刻板印象,作曲家讓樂團用跳躍、簡短的方式呈現點點音符。就像他最知名、最有演出效果的《雷鳴閃電波卡舞曲》,從滴滴答答雨聲擾亂狂歡舞會開始,夾雜遠方雷電隆隆,雨勢漸大,行人抱頭慌張竄逃、一片狼籍……短短三分鐘的小品,卻充分表現了畫面和感染力。無怪乎百年來,這些作品仍然在音樂會上不斷地上演著。

明明是密集的波卡音符為什麼不可怕?也許是小圓點從視覺轉換成聽覺吧!聽說密集恐懼症的治療方法之一,是強迫患者接受覺得恐怖的事物,讓他驟然暴露於前,使其心裡受到極大刺激,明白並無恐懼之必要。但為了避免反效果,造成二度傷害而更嚴重,我想,「順其自然」大概是我最好的選擇了。不過,千萬要記得,別在拔罐女孩後面,哼起波卡舞曲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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