旋律,由心靈深處起:看《海上鋼琴師》與《新天堂樂園》

旋律,由心靈深處起:看《海上鋼琴師》與《新天堂樂園》

Article

在波士頓念書時,義大利籍鋼琴大師波納汶圖拉(Anthony di Bonaventura)考了全班一個問題:音樂中的節奏、旋律與和弦,哪個最重要?很多人回答和弦(曲式架構的根基),也有人說當然是旋律,但大師的答案卻是節奏 —— 不用任何音符與和弦,節奏自己本身就已是「音樂」!真是跌破一群博士生的眼鏡。多年後,雖承認大師智慧仍是正確的,但好比買房子講究 location、location、location,對我而言,音樂絕對是「旋律、旋律、旋律」。...

--------------------- 在波士頓念書時,義大利籍鋼琴大師波納汶圖拉(Anthony di Bonaventura)考了全班一個問題:音樂中的節奏、旋律與和弦,哪個最重要?很多人回答和弦(曲式架構的根基),也有人說當然是旋律,但大師的答案卻是節奏 —— 不用任何音符與和弦,節奏自己本身就已是「音樂」!真是跌破一群博士生的眼鏡。多年後,雖承認大師智慧仍是正確的,但好比買房子講究 location、location、location,對我而言,音樂絕對是「旋律、旋律、旋律」。全世界不分男女老少、貧富智愚,都愛旋律!人可以沒有堅固的和弦、革新的理論,龐大的曲式,但若沒了旋律,人簡直無法生存。蕭邦、布拉姆斯、莫札特、巴赫、拉赫曼尼諾夫、舒伯特等,都是深知其中道理的旋律大師,而現代流行歌曲更是以旋律為核心。旋律何等重要! ---------------------   美妙旋律人人都愛,寫起來卻是世間難事。12歲時,曾聽到幾個音符流下眼淚。這個旋律的作曲者,是以何種靈或多少精彩滄桑的經歷,才寫成令我落淚的音樂?為何有些音樂能直入心坎、令人激昂落淚,或驚喜發笑呢?如何才能寫出優美天籟的旋律?為了解答這些疑問,我在2005年赴義大利西恩那(Siena),與《追殺比爾》、《郵差》金獎配樂卡洛夫(LuisBacalov)研習樂。比起好萊塢工作者,義大利人隨性散漫,和美國人的精準相較,義大利人總是遲延後、毫無紀律可言。 但是說起西配樂作曲,我更喜愛義大利人的根深傳統:先寫好旋律再說。 ### 莫利克的旋律:人間冷暖的世俗、由心而發的真摯自然 ▲ 經典的《海上鋼琴師》配樂。   這也許和他們的歌劇背景有關?配樂期間我更驚喜發現,巴卡洛夫的優美旋律,和他羅馬鄰居莫利克奈(Ennio Morricone)有不謀而合的風格。莫利克奈橫掃國際影壇,終身成就殊榮,以《教會》、《四海兄弟》、《荒野大鏢客》、《狂沙十萬里》、《歡喜城》勇奪多項奧斯卡金獎,是公認是當代第一的配樂大師。與其採全方位思考——由曲式、架構、和弦、節奏、織度、配器等創作,莫利克奈把重心全放在譜出一條旋律上。這並不是說他的音樂不全面、不大體;相反的,就是因為先有了旋律,才能產生後來的繁複。   話說古典出身的莫利克奈,原本想朝前衛音樂發展,卻無心插柳在某次結識了一位爵士女歌手,並製作人生首部電影配樂。至今大師高齡83歲,總產量高達600多部電影,是世界寫過最多配樂的人。早期以《義大利西部片》(Spaghetti Western)出名,後來以《教會》的天箱旋律轟動國際並奪得奧斯卡,甚至連殺手電影《四海兄弟》的旋律都令人動容。為什麼有這種致命魔力,令每部電影都讓人肺腑落淚、猛起雞皮疙瘩?除了歸功於作曲造詣與歌劇背景,莫利克奈融入許多人生經驗感受,尤其是兒時體驗二次大戰時的動盪與飢荒,在他每一條旋律中都有能聽見這股飽嘗人間冷暖的世俗、由心而發的真挚自然。在《海上鋼琴師》與《新天堂樂園》兩部電影,他更是呈現創作巔峰,以兩種截然不同的手法表達旋律的境界。 ### 一曲道盡美國夢: 橫跨多種風格的主題曲   《海上鋼琴師》(Legend of 1900)由一個小喇叭手述說,一個生在20年代移民美國夢的鋼琴家,如何散發洋溢才華感動他人,但為了堅守原則(或無法克服恐懼)最後死在船上。從刻畫一個孤寂藝術家的理念、對榮華富貴與世俗的厭倦、到與愛情擦身的片刻等,音樂是令電影非凡的原因。第一幕場景由小喇叭手的出現,連結到乘船遠渡的移民們於自由女神像前激動歡呼,光是這簡短片段,莫利克奈就用了三種形式:小喇叭、爵士鋼琴與管弦樂團,預告即將開始的音樂盛會。 之後,電影幾乎涵蓋所有樂派:從兩大鋼琴家的爵士鋼琴PK賽、黑人音樂Soul、代表大時代與澎湃海浪的管弦樂、暈船片段的華爾滋、仿莫札特(如: The Crisis、Mozart Incarnation),眾人起舞的義大利民風Tarantella、主角孤寂的現代夜曲、感人肺腑的愛情主題曲〈Playing love〉,甚至片尾歌手以New age/Alternative風格重唱,原聲帶包含28種包羅萬象的音樂,而它們卻由同一旋律動機延伸。 這種「由簡化繁」又「由繁化簡」 的寫法,令人想到古典曲式「主題曲與變奏」或「主導動機」(Leitmotif,華格納的歌劇作曲手法;賦予人物或事物的專屬音樂片段),只不過莫利克奈青出於藍,他連樂派都「變奏」 ! ### 天籟旋律,重複再重複 ▲ 《新天堂樂園》   若說《海上鋼琴師》是莫利克奈的音樂小百科,那《新天堂樂園》(Nuovo Cinema Paradiso)就是他實施「極簡」 主義的最高層了! 對這部將近3個小時的電影,莫利克奈只寫了兩條主旋律,而其中一條還是他兒子Maurice寫的! 這種做法實在太大膽也太粗糙,總不可能所有場景都用同樣旋律出場吧?! 莫利克奈硬是做到了。所有高潮迭起的笑淚場面、小老百姓的心情刻劃、 男主角多多Dodo和老人Alfredo的友誼、與富家女的初戀、新天堂樂園的重生與摧毀、離開與重返小鎮等,電影不是用「主題曲」(Main theme),就是用兒子寫的「愛情主題曲」(Love theme)。開場時,「主題曲」以鋼琴與弦樂四重奏演出,其他片段以同樣旋律與樂器(偶爾加上小喇叭)重現。僅除了失火片段和華爾滋的個別音樂,莫利克奈均以「主題與副主題曲」寫完整部電影20多段音樂。真不知是大師偷懶,還是功力已到了所向無敵的境界?看到戲院一把鼻涕一把淚的觀眾爆出如雷掌聲,還真不得不佩服這兩條無論作為獨立演奏或配合電影的旋律,均已致無從挑剔的完美!而在這麼多次重複後,《新天堂樂園》成為觀眾步出戲院時哼哼唱唱的旋律。天籟經典,就是這樣流傳的吧。 ### 旋律,永遠從心靈深處而起   義大利配樂的最後一週,我寫出一段鋼琴曲配合電影《棋后》(La Regina degli Scacchi)的激烈棋戰,彈完後全班義大利人鴉雀無聲:這曾是巴卡洛夫大師已過的電影,沒有學生膽敢創新挑戰。沒想到大師爆出一句:「Perfect ! Flawless (天衣無縫)!」並頒予我當屆Emma Constabile獎,令初次配樂的我好不榮耀。和義大人的配樂經歷與相處趣聞,如今依然回味無窮,但巴卡洛夫離席前的話,更令我終身難忘:Melody. Always from the bottom of your heart. (本文選自《MUZIK古典樂刊》No.52)

Searc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