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音映像-當孫中山遇見韋瓦第

(本文取自MUZIK No.94 《聲音映像》專欄)

二○一四年中外電影中最讓人難忘的改編音樂處理,我會選擇《行動代號孫中山》,因為作曲家侯志堅將韋瓦第(Anton Vivaldi)《四季》做了畫龍點睛的處理,不但一聽難忘,更能呼應主題。

電影配樂家樂於採用韋瓦第的《四季》音樂,主要是旋律動人,意蘊深遠,適合做各種生命情境的註解。

例如台灣電影《國四英雄傳》描寫一九六○到八○年代的台灣中學子面對升學壓力,為求出人頭地,都得進補習班惡補。作曲家張弘毅將韋瓦第《四季》中的「秋」和「冬」兩段,改換上國樂和電子樂,配合補習班主任每天拿著藤條折磨學子,男主角精神與體力始終不繼,每天清早總是晚起,快步趕搭公車就怕遲到等情節,《四季》的肅殺張力呼應了青春學子身心俱疲的壓力。

例如楊德昌導演替侯孝賢導演《風櫃來的人》重新配樂時(原本是由李宗盛以流行樂曲作配樂),就將《四季》音樂用於四位青年在海邊嬉遊時的場景,那是一段青春無邪的成長歲月,對照電影劇情中主角走進社會後,日漸世俗化,友情終究質變的現實,《四季》音樂儼然已經取得冷眼看人生的高度。

例如日本導演木村大作執導的《劍岳》同樣靠著《四季》的樂音護衛,得著了深情動人的戲劇力量。《劍岳》描寫三種不同的登山態度,時代背景設定於明治三十九年(一九○六年),日本剛打贏日俄戰爭,陸軍以國防需要為由,致力製作一份完整的日本地圖,但是日本山岳會也同時引進了先進登山裝備,計劃登頂「劍岳」,寫下日本第一的紀錄。軍人不能輸,登山專家不想輸,相互較勁的結果,卻才發現早有修道者登頂成功,人世間的爭強爭勝,因此成了徒勞無功的。

例如描寫一位新聞見習生一路奮鬥成主播的《因為你愛過我》(Up Close & Personal),同樣選用《四季》的「冬」與「春」來標誌生命的成長歷程;○○七電影《雷霆殺機》(A View to a Kill)也用了《四季》來對照○○七到西伯利亞出任務的緊張肅殺氣氛……韋瓦第創作《四季》時,心中掛念的無非就是如何用音樂來註解生命百態,寬闊的視野,巨大的包容性,就如同一塊沃土,適合種出各種不同的作物。

《四季》音樂大家耳熟能詳,容易就能哼出《四季》的「春」前三小節的音符,侯志堅在《行動代號孫中山》中改編《四季》的「春」時,用慢板取代了快弦急拉,用鋼琴取代了小提琴,明明是熟得不能再熟的旋律,旋律變了,樂器換了,氛圍全變了,一如舊時相識換穿新衣亮相,美好依舊,另有鮮潤風情,更加讓人留連難捨。

易智言導演偏愛在作品中添加一點古典音樂色彩,在《藍色大門》中的音樂處理,明顯就脫胎自巴赫的音樂,這次在《行動代號孫中山》中則是改編了《四季》的「春」。為什麼是「春」?易智言告訴我的理由是:「開始時完全是直覺,後來用了喜歡『春天』這名字,更喜歡有種『戲要開始』的人為氛圍,而(作曲家)侯志堅居然也喜歡,就決定用了。」

這段告白,說明了電影音樂中很多「不能說的秘密」。主要關鍵在於創作者的「直覺」,不管是「春天」這個「標題」啟動的靈光,或者是鋼琴慢板彈奏出讓人耳朵尖豎的「初戀」力量(那有一種讓人一「聽」鍾情的磁力),套句王家衛的囈語哲學就是:「世間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別重逢。」「春天」的變奏與換器,就有了「堂堂溪水出前村」的昂然氣勢。

韋瓦第的「春天」充滿了生之喜悅,提琴急弦快拉,直接書寫著青春萌動的力量,但是《行動代號孫中山》中的主角們都面臨著繳不出班費,以及去不成畢業旅行的經濟壓力,他們的春天比一般孩子沉重,他們選擇的突圍方式,因此也顯得荒謬,但又悲傷。侯志堅選擇用鋼琴慢板輕彈,除了讓人一新耳目,更是深入劇情血脈後的高明處理。明明是理應欣欣向榮的春天,年輕孩子不能呼喊春天或者擁抱春天,不是不願,而是不能,他們必須先解決荷包窘澀的困境,慢板是被迫轉進的休止符,鋼琴則是單槍匹馬匆匆上陣的血色蒼白。

易智言以《行動代號孫中山》拿下了金馬獎最佳原著劇本獎,關鍵在於他對青春的能耐拿捏得極其精準:孩子們難免憤世嫉俗,就算想有想法想要積極突圍,但也只能以最陽春的方式土法煉鋼;他們可以理直氣壯,可以咬牙拚到後,但是往往註定徒勞無功,註定只是青春虛耗……這些情緒,在極其緩慢,又極其清脆的「春天」琴音召喚下,準確訴說著這批小草們努力扛舉冰封雪壓,要在冬寒中找到自己位階的吶喊。

張弘毅曾經因為《國四英雄傳》的音樂改編,拿下過一座金馬獎,他坦承改編音樂的成功訣竅之一就是:「找名曲下手,改編夠份量的名曲容易讓人聽得見,你的努力也比較讓人聽得出來。」可惜的是,侯志堅在《行動代號孫中山》中的音樂處理,卻徹底遭評審忽視了,但是平心靜氣來評論,《行動代號孫中山》的《四季》樂音不但讓人聽見,讓人尋思,更讓人體悟,侯志堅的設計讓音樂有魂,電影有靈,何其不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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