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毛細雨的午後,終於有機會可以見到和我年紀相仿,卻早已在國際樂壇展露頭角的同輩大提琴家-王健。在美國讀書時的死黨曾是他上海音樂院的同學,為此聽過許多關於他們第一次到美國巡演的趣事,這次的專訪,大大地滿足我對他的無限好奇,也見識到身為一個音樂家難得的隨和、謙遜與坦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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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奏巴赫無伴奏組曲專心的就像是拉給自己聽,安靜的和自己進行一場親密的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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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較於前次來台演奏三首巴赫組曲,王健笑說這次總算是把它給拉完整了,事實上,這已經是王健第五次來到台灣。選擇演奏巴赫無伴奏組曲需要高度的專心,專心的就像是拉給自己聽,安靜的和自己進行一場親密的對話,「每當我聽到巴赫時,心裡就是有一種舒服的感覺,好像一群朋友到郊外遊玩,看到特別美麗的風景,當場席地而坐來個野餐。有人生起火來,也有人拿出一把吉他來輕輕的彈撥著,就是這種自在的感覺。」王健如此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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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士塔科維契曾說過:「音樂是靈魂的避難之所。」王健正是這麼看待巴赫,超越現實充滿想像,是我們生活中所無法企及的完美目標。儘管巴赫的音樂娛樂性向來不高,但王健相信他有更深的層次,內蘊的虔誠意境仍足以打動人心,就像中國人總是強調誠實、謙虛的文化般,不需要語言,所經歷的情感卻能夠相通。這一點,就像他在處理巴赫曲子裡無盡的反覆時,他都將其看待是段落的延續而非反覆。的確!這個在台灣演奏會裡老是被省略的部份,從王健的角度來看,詮釋上完全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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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於巴赫並沒有留下無伴奏大提琴組曲的手稿,自卡薩爾斯將其重新發掘至今不過一百年的時光,面對世界上超過60多種不同的版本,王健反而喜歡自然的去詮釋,並不喜歡做研究,「這裡面有一種自然的邏輯,不需要太過在意音符研究的問題。就像現在很多人提倡仿古派(Authentic)的演奏,連顫音要從那兒開始都要講究;我喜歡他們演奏的感覺,卻不喜歡這樣的研究手法,結果比手段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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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次在台演奏會的曲目順序安排,王健以現場氣氛的帶動力為考量,「第五號組曲有一股安靜、懷念的感覺,音域較低適合開場;選擇以第三號組曲結尾,是我希望結束時候掌聲可以熱烈一些!第三號的結尾大聲、有精神,如果用第五號,它安安靜靜的就結束了。」既然講到第五號C小調組曲,我順勢問他是否使用Scordatura(變格定弦),亦即將A弦空弦調低一個全音到G來演奏,他坦言自己實在沒辦法習慣,把A弦調低,譜子上印的音拉出來卻低了一個音,有絕對音感的他,看到什麼耳朵裡聽到的就是什麼音。目前大部分的大提琴演奏家都還是沿用普通的拉法,使用改編過的譜,也就不用更動空弦的調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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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坐下來練琴,就是絕對專注。我喜歡高效率的練琴方式。」

面對演奏巴赫最常碰到的惱人狀況,「肌肉酸痛的確是一個問題,因為通常大提琴的音樂都是強調綿長的樂句的,但巴赫的組曲裡卻充滿了節奏變化,從線到點的不同,肌肉必須承受更大的負擔;不過,這只要多拉就好了。」王健輕描淡寫的點出最根本的解決之道。雖然沒有一天之內連續表演完六首組曲的經驗,但練習時他卻會一次將曲目全拉完。對於練琴的時間,他戲稱只有在15歲那年,許過每天要練8小時的宏願,卻只維持了一週,「有些人可以坐在椅子上練8小時,但都是機械式的練習,沒有用心。我練琴的時間也許沒那麼久,但是只要坐下來練琴,就是絕對專注。我喜歡高效率的練琴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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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健拿弓的手指方向與眾不同,在他剛考進上海音樂院附小之初,老師們曾想改正他的姿勢,在美國師事的一代名師Aldo Parisot卻從沒有這麼要求王健,Aldo Parisot培養的是他思考的能力而不是形式,如果發現欠缺了什麼,才會要他拉些特別的曲子。今年夏天即將舉行的Parisot國際大提琴比賽,也是評委之一的王健對於曲目的要求並不多,主要是想培養年輕人表演協奏曲的能力,曲目的安排上以職業演奏生涯中時常需要演奏,但卻總是在學校裡被忽略的海頓、德弗札克、普羅高菲夫、蕭士塔科維契等人的協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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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尤其是男人,總或多或少會有點企圖心⋯⋯」

今年夏天,王健將要發行一張新專輯《Reverie》,專輯裡收錄了19首小品,最古老的從Barsanti的蘇格蘭民歌,到佛瑞、舒曼、魏拉.羅伯斯、皮亞佐拉,甚至還有音樂劇《貓》的選曲《Memory》,為此很多朋友教訓他怎麼選這種背叛古典音樂的曲目,王健倒是很直率的承認他就是非常喜歡這首曲子,還特地為了要聽它跑去看了《貓》。這張專輯的特別之處,是在於合作的不是鋼琴,而是吉他演奏家Göran Söllscher,簡單而純淨的聲音,配合上大提琴,洋溢著一股清淡、樸素、帶點憂鬱的感覺,也因此專輯取名為《Reverie》(法文“夢想”)。儘管如此王健仍舊無法自由選擇專輯裡想要收錄的曲目,他坦言古典音樂唱片市場生存不易,能夠有機會錄製專輯實屬幸運,「能夠自由選擇曲目的只有馬友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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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要再看到王健和Augustin Dumay、Maria João Pires三重奏的合作,可能就得讓樂迷們苦候了,目前Pires全副精神都投入在教育,「我們,尤其是男人,總或多或少會有點企圖心,在乎自己的事業發展。像Pires或阿格麗希這兩位演奏家,純粹為了自己的興趣演奏,從不以賺錢為出發點才是最崇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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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我和馬友友放在一起講,我是很滿足的。」

對於媒體老是將他和馬友友拿來比較有何感想,王健有次在CNN的訪談中回答:「把我和馬友友相提並論是我的榮幸,但我們絕對是不同的。」訪問現場他針對這個問題再度補充:「把我和馬友友放在一起講,我是很滿足的。」王健對自己在音樂中所追求的價值是很堅定的,談到一個演奏家心態的養成,他更強調心性要堅強,對自己所選擇的路要肯定,畢竟這一行是充滿挫折的;他見過不少朋友,在剛起頭的時候,被別人批評就失去了信心,到最後連自己想要怎麼演奏都不知如何是好,非常可惜。王健的琴音一向帶著憂鬱,他回憶起小時候父母為了他的教育,必須分居兩地,年紀太小的他當時實在無法理解為什麼母親都要隔一陣子才能來陪他幾天,關於離別他著實體會甚深。王健第一次到美國留學,過海關時把父母變賣家產的一百多元美金給掉了都不敢回頭找,我不禁想起好友曾向我說過,第一次到美國時身上僅有幾十元美金,轉機時惶恐到有錢還不知道怎麼用,也許經歷過的困苦,反而是促成他們成功最大的動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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訪問終了,隨和的他甚至提醒我去試試他那把市價超過一百萬美金的Amati大提琴!「坐那一把椅子比較好拉。」他邊說著邊把琴遞給我,這和大部分演奏家對自己樂器近乎嚴苛的保護態度非常不同!這把1622年的Amati聲音很溫和卻明亮!這把琴是當初贊助他到美國留學的華裔商人林壽榮先生收藏的,王健到世界各地都少不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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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很珍惜也很幸運擁有這樣的機會,近距離接觸這樣一位謙遜的年輕音樂家,很望不用太久,全世界的樂迷都能知道王健這位大提琴家,他和馬友友,是真的完全不一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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