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逢全球歡騰慶祝浪漫大師舒曼200歲，筆者想起一件事。2003年在波士頓渡過的第一個復活節，筆者正在佛羅里達州群島渡假，心情愉悅的返校時，卻接到震驚的噩耗：在失蹤一個多月後，我的博士班教授John Davario，被人從冰凍的查爾斯河中打撈起了。
這是個奇異悲傷的經歷。當時新英格蘭的地方報紙與國際音樂界，不斷報導著同時失去了名教授、享譽國際的舒曼學者，及美國布拉姆斯協會會長的痛苦滋味。失蹤當日，校內錄影機錄下手提塑膠袋的教授，從辦公室走出。人們無法想像平日寡言、敵友不多的教授，為何死去？ 當天桌上煙斗未熄，鑰匙未拿的他，看似出門透氣，並無自殺動機。敬愛的老師，到底是遇害還是自殺？
當時盛傳校園一種說法，就是正在寫舒曼傳的教授，飽受精神折磨，最後走火入魔、效仿舒曼投河。
浪漫才子的深情不渝
事隔多年的今天，筆者應景看了舒曼電影《琴戀克拉拉》（Beloved Clara），也想起這幕投河畫面。 由舒曼婚後講起的《琴戀克拉拉》，說的是一個流傳百年的祕密：舒曼、克拉拉與布拉姆斯的三角戀情。話說舒曼是個才華洋溢的浪漫才子，最後卻投河自殺未遂、因疾病死去的音樂家。舒曼人生的後半段，除了受到疾病影響，還有愛情。 在音樂，舒曼靠己力一步步成名，對後輩的提攜與無微照顧，更為美談。自小熱愛寫作的他，還創辦全歐第一個有規模的音樂文學雜誌，對西方樂壇貢獻之多、影響之遠。
在愛情，舒曼是個無可救藥的浪漫主義者：他對鋼琴老師威克先生（Wieck）的女兒克拉拉一見鍾情，卻受盡未來岳父惡言反對，甚至為娶得克拉拉，不惜對簿公堂。師生兩人關係越漸緊張，有次舒曼密會克拉拉被發現時，竟把岳父氣得舉槍追擊。此事件造成歐洲藝文界嘩然，由蕭邦帶頭的一干人等，聲明威克如此殘忍不人道的對待舒曼，若再不同意兩人婚事，他就會失去整個歐洲樂壇支持。此威脅果然奏效，威克最後軟化並接納兩人。這個歡樂結局，可是舒曼犧牲自尊、卑微求來的。長年飽受諷刺、早年窮破潦倒、並不被看好的苦難經歷，當然也導致舒曼日後不安穩的精神狀態。
《琴戀克拉拉》雖然故事發展稍顯緩慢，但總體而言，是個好看的電影。而除了動人音樂，演員將三人微妙又矛盾的關係精細撥開，令人玩味。三人中，舒曼做人最辛苦；好不容易闖出事業、搞定岳父大人與妻子，卻在長年與疾病交戰中，遇到情敵、掉了事業、賠了性命。四十好幾的舒曼，當然比不上年輕帥哥的猛烈攻勢。電影中，舒曼希望克拉拉安分持家，不要奢求作曲。這不知是舒曼的沙文主義作祟，還是害怕才華洋溢的克拉拉，會超越自己成就？
兼具天才美德的克拉拉
在電影與現實中，克拉拉是夾在兩大作曲家的核心角色。比起女性主義先驅香奈兒、蕭邦情人喬治桑、與20世紀作家西蒙波娃，克拉拉更兼具美德與獨立精神，是真正的新女性典範。論才華，她媲美神童莫札特，自9歲便周遊列國巡迴，除了演奏鋼琴，她更作曲、指揮。論品德，和舒曼結婚後，克拉拉成為八個孩子的媽、身兼妻母、教師、演奏家、作曲家與助理指揮家等職。在舒曼重病被迫辭職時，她一肩扛起全家重擔，奮力演奏、教書，變賣家產、名琴，四處奔波籌措醫藥費與奶粉錢。對家庭，她不離不棄的陪伴舒曼，始終忠誠如一，並未投入布拉姆斯懷抱。世上哪有女人如此兼具天才美德？就連現在也不多見。
舒曼的美滿婚姻煞羨眾人，對獨一無二的嬌妻，他泉源思湧，並創作許多獻給愛妻的音樂（例：《三首羅曼史》）。 對後輩布拉姆斯，舒曼把他當成兒子疼惜、在公開場合也不吝提攜。 布拉姆斯能於出道後不久便平步青雲，除了自己才華，更得歸功於舒曼在樂壇文界的影響力。但是，看到布拉姆斯一步步住進自己的生活，並與孩童、愛妻打成一片，舒曼也漸漸陷於矛盾之中。 三人間的良好「默契」，也暗暗起了變化。
終身未娶、內斂柔情的痴心漢
電影中最受惠的，就是布拉姆斯了。《琴戀克拉拉》把才子帥哥塑造成人見人愛的第三者。論才華，布拉姆斯血氣方剛、蓄勢待發，早期作品已能見古典浪漫的雙重風格。和舒曼善用標題、悲喜交集的小品不同，布拉姆斯極少採用標題，音樂結構嚴謹，且規模多半龐大。交響曲中，布拉姆斯更延續著貝多芬式的氣魄悲壯，然而他筆法工細許多，在情緒的微妙變化、與牧歌式旋律，布拉姆斯更勝前輩一籌。
論外貌，布拉姆斯英挺帥氣，舒曼絕對比不過。論品行，他懂敬老尊賢，還是個內斂柔情的痴心漢。要不是活在保守的19世紀，克拉拉應該會整個人撲上去吧！可惜，乾柴烈火終未燒起，卻也成為音樂史中最深情的愛。事實上，在1856年舒曼病逝後，布拉姆斯決定離開克拉拉，永不相見。他雖離開，卻在往後持續資助克拉拉巡迴演奏，尤其是舒曼的所有作品。對於師母，布拉姆斯用心卻不躁進; 他曾經多次寫情書給克拉拉，卻始終沒寄出；1875年，他還完成了獻給克拉拉的《C小調鋼琴四重奏》。「我最美好的旋律都來自克拉拉」。 布拉姆斯終身未娶， 在克拉拉死後幾個月，他也撒手歸西。
短逝不可得的深愛
這兩則真實愛情故事，至今仍深震撼人心。其實年輕守寡的克拉拉，和身體力壯的布拉姆斯最匹配不過。克拉拉大可藉由布拉姆斯， 一同追求新人生、愛情與事業，但她選擇孤老，對舒曼的愛至死如一。但換另一個角度想，若真能和克拉拉結合，布拉姆斯音樂中的內斂深情，會因此變得更光明燦爛嗎？又或者兩人的結合必受重創？他們的考量，也許才是最適合那個保守的年代。未得到與已逝的戀人，更是愛情的美麗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