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稱巴赫的四十八首平均律為音樂中的舊約聖經,而貝多芬的三十二首鋼琴奏鳴曲則是音樂裏的新約聖經,貝多芬的三十二首鋼琴奏鳴曲(不!其實還有三首他在十一歲時,就完成的Kurfürsten奏鳴曲,總共三十五首),從一七八○年代直至完成最後一首奏鳴曲的一八二二年之間,寫下貝多芬的一部精神生活編年史。
當我們聽了、彈了太多取悅感官的音樂之後,或許心靈深處渴求的
就如聖經一樣虔敬能夠洗滌內心,如巴赫、貝多芬音樂真實而內在的情感。當人們在吃過豐盛的山珍海味之後,就會最珍惜樸素的天然食材一樣的!
能夠彈奏全套貝多芬鋼琴奏鳴曲,也就代表對音樂有著最深層而博學的造詣,相信這也是為何彈奏全套貝多芬鋼琴奏鳴曲是所有嚴肅、特別是會說德文音樂家夢寐以求的理想,而從小訓練學生彈奏貝多芬鋼琴奏鳴曲也是每位老師的職責!
激烈、頑強、從不妥協的貝多芬個性,一直反映在鋼琴奏鳴曲之中,全部三十二首奏鳴曲只有一個中強(mf)記號,或許「中強」被貝多芬視為妥協的象徵吧!其他全為強烈分明的大小聲記號。
在這些鋼琴奏鳴曲中,沒有自我炫耀,沒有浮華虛偽的技巧,展現的是人類與生俱來的神性與來自大自然的靈感、觀察,還有個人與命運抗爭的戲劇性。
從貝多芬身上我們看見一位偉大的天才,勝利的超越時空限制,超越生理苦痛與疾病,退散了塵世紛爭,將內心各種情感轉為藝術而付諸於音樂創作!在他最熟悉的樂器鋼琴上,透露了一生中所經歷過的內心情感,個性鮮明而且率直真情,同時又充滿了德國式的理性邏輯,和緊密樂思架構!
許多音樂家對貝多芬奏鳴曲都有深層而透徹的領悟,曾經多次彈奏,錄製過所有貝多芬奏鳴曲的鋼琴家阿勞(Claudio Arrau,1903∼1991)曾經說過:
「對我,貝多芬一直都代表著人類精神的勝利。」
「他無止境掙扎的信息,終止於精神性的重生與更新的勝利中,並以一種與我們的時代特別有著關聯性的力量,對我們及今天的年輕人訴說。貝多芬是與我們同時代的。他征服了生命與藝術,達到了創造與理想的最終頂點,以此意義他將天長地久與人類之精神永存。」
而在一九二七年,蘇聯音樂學家阿薩菲葉夫(Boris Asafyev,1884∼1949)也對貝多芬的鋼琴奏鳴曲寫下了如下之正確定論:
「貝多芬的鋼琴奏鳴曲從整體來說,這是一個人的一生沒有一種心情感受在他的音樂中得不到某種體驗,沒有一種內心的衝突不在他的音樂起伏中得不到反射⋯⋯在他的奏鳴曲中貝多芬是一位傑出的建築師,敏銳的心學家,鋼琴器樂音色的專家,出色的掌握了極其細膩的色彩和明暗的變化。所有他的奏鳴曲的架構都以結構的邏輯性和各種因素牢固的交織在一起。豐富的旋律與和聲的創新,調性關係和對比中的不斷創新,貝多芬沒有毫無生機的奏鳴曲,因為他沒有混亂不清的手法⋯⋯他的藝術創作是與自己的生活感受、對週遭世界的緊密反應相聯繫,無法把一個巨匠音樂建築師的貝多芬,與對周圍印象作出敏銳反應、並以此決定自己的音調和音樂結構、作為一個人的貝多芬相區別,因此貝多芬的奏鳴曲式極其現實的,充滿生活內容的。」(註)
雖然在風格上很難明確區分,然而這些鋼琴奏鳴曲,早在一八五五年就被俄國德裔音樂學家蘭茲(Wilhelm von Lenz,1809∼1883)出版的貝多芬傳記《貝多芬和他的三種風格》(Beethoven et ses trios styles),書中將分成創作的三個主要時期:
(一)從作品2號到作品22號為早期奏鳴曲,結構古典而精簡,符合古典時期的傳統,然而卻又具有大膽的開拓與獨創性。
(二)中期包括了作品26號到作品90號的奏鳴曲,從早期作品對於古典結構的摸索,到中期作品貝多芬已達到了寫作古典奏鳴曲式之巔峰,心靈強烈起伏,充滿了創新與澎湃感情!
其中,作品26號的降A大調奏鳴曲為蕭邦第二號奏鳴曲的原始範例,貝多芬在葬禮進行曲樂章標示了「英雄之死」,不具名的展現出對拿破崙的失望。
作品27號的兩首奏鳴曲,貝多芬標示為幻想風,形式奇特而美妙,其中的第二首「月光」,被羅曼.羅蘭(Romain Rolland,1866∼1944)形容為:「心靈與藝術的奇蹟,感情在這裏是強大的建築師。」
作品28號的「田園」,貝多芬如同徜徉於鄉村田園中,逍遙於清徹小河邊,兩個樂章的樂風率直而富於想像,表達出不同感情的對比。
而強大的情感,在作品57號「熱情」奏鳴曲中,達到最戲劇性的爆發。
作品53號的奏鳴曲,具有輝煌發展的鋼琴技藝,貝多芬將之題贈給華德斯坦伯爵,卻掩蓋了原本廣為流傳的標題「黎明」,C大調的潔淨,對大自然的讚美終究戰勝理智,而在其前後創作、具有純樸特質的幾首奏鳴曲,與這部巨作相較,令人看見了不同的迷人細節。
作品78號寫給被部分史學家認為是貝多芬「永恆情人」的泰麗莎(Thérèsevon Brunswick),也是兩個樂章,音符中充滿了愛意,在作品81a的「告別」奏鳴曲出現前,儼然是最令人依依不捨的作品。
(三)晚期風格從作品90號開始,到作品111號。作品90中可以看見貝多芬曲風的轉捩點,逐漸從中期走進晚期近乎浪漫的軌跡,激情不再狂吼,然而感情的豐富卻深刻得不尋常。
作品106號、寫給Hammerklavier的大奏鳴曲,為貝多芬最偉大也最具挑戰性的鋼琴奏鳴曲之一,演奏技巧的困難與恢弘的篇幅一樣巨大,需要鋼琴家強力而緊張的創造意志。
到了最後的三首奏鳴曲,我們看見一位天才成熟地走入浪漫時代,
傾訴耳聾後,他的無聲世界中最內在心聲。
這些鋼琴奏鳴曲,已經成為所有鋼琴家必須學習、所有愛樂者必須認識的曲目,經由它們,可以暸解鋼琴的彈奏技巧以及作曲風格,如何隨著樂器發展、時代背景而轉化演變,它們也是使人一目瞭然於演奏者音樂造詣高低的最佳考驗。
二○一四年適逢我與魏樂富在台任教三十五年、彈奏雙鋼琴三十五年,看著台灣培養出的許多優秀鋼琴家,陸續負笈出國留學、回台執教,有的已經在國際樂壇發光發熱。為此,這次我號召了十位年輕的鋼琴家,都是就讀或畢業於國內外頂尖學校的好手,一起來完成這項不可能的任務,由他們攜手合作,以不同主題安排的七場音樂會演出,以及四場專題講座,完整呈現貝多芬的三十五首鋼琴奏鳴曲,也非常感謝史坦威鋼琴的全力支援,使得這項瘋狂計畫可以實現。
相信聽過全套奏鳴曲之後,一定能在心靈精神上帶來新奇的衝擊,並完整認識貝多芬在「人」與「建築師」之間不可分離關係,親身體驗貝多芬最優秀且珍貴的天才遺產,更重要的是他告訴我們對於命運所付予的苦痛,不是怨天尤人所能解決的,唯有奮戰才能克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