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不可能離開音樂,這是本能;也不可能離開創作,因為這是人類發展自己至最大極致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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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的作品,總是透露著一種我認為的維也納紳士氣質。他的音樂,在巴洛克式的永恆律動節奏中,以五聲音階為和聲之基,以對位手法交織,不急於使用先進的當代器樂技巧,以純粹的音符音樂表達「美」之本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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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始以來,老師秉持一個創作者的精神,誠實面對自己,在自己欣賞的、理解的、具共鳴的範疇中創作;他的音樂,自然但卻又不預期,如果要說我的解讀,像是自然界中海浪的潮起與潮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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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相信以『音』解釋『音』,也就是絕對音樂的理想,也是我一貫的理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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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於絕對音樂的信念,老師認為,每一個音、或是樂句,都要有其存在的理性邏輯:後句承接前句之所敘述,是自然的現象,但是當後句並非承接前句時,就要解釋其為何不承接的理由。同於其他與「時間」、「敘述」相關的藝術形式(如文學、戲劇等)之基本創作思維,這聽起來再也簡單不過的道理,卻也不簡單。老師認為他的創作思維,深受德國哲學家

康德(Immanuel Kant,1724∼1804)之敘述思想,以理性自行思考之方式

結構樂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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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理性的思維,當然也涉及至他的和聲結構設計:在以中國調式取代西洋調性系統的理念下,以五聲音階的音高結構,特別是四度、五度音程,奏鳴曲式中主屬調(五度)與關係調(三度)之相對關連。在其中,老師特別鍾愛商調式,因其音程結構相對於以三度疊加而成的三和絃,似乎較具距離;因此,老師並不太認同某些偏愛羽調式之五聲音階作品,時常以等同小調之思考,使用三和絃「和聲化」五聲音階旋律。他認為,這樣的創作並不是根源於我們自己的系統。他比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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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強迫原住民同胞穿西裝,這不是他們的文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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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名為『奏鳴曲』與『小奏鳴曲』,並不是要套用西方的曲式,或是堅持這樣的形式,而是這名詞的涵義,是絕對音樂發展下,完美形式的極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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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十首奏鳴曲與三十四首小奏鳴曲,老師說,每一首皆以不同的角度考驗這樣的形式與思維,試圖建立一種屬於他自己的系統。在早期的奏鳴曲中,還保有古典時期奏鳴曲式的結構,但植入了自創之五聲音階調式(調性)發展概念,以及他獨特節奏織度之發明!「第三號鋼琴奏鳴曲」的第一樂章裡,還能清楚地看到呈式、發展、再現的關連:例如,呈式部結束時的雙小節線反覆記號、呈式部起始音—與發展部起始音—G#音高之相對與出離、發展部中細碎的主題音群模進以推動調性移轉,甚或是如同貝多芬等作曲家,每每在回歸再現部時,原調旋律在和聲與調性遊移中終被尋獲之耐人尋味。行板的第二樂章、稍快板的第三樂章,以及急板的終樂章,在表面上依循奏鳴曲的基本架構,但骨子裡卻有許多新發明。老師的註冊商標之一,「複節奏」的手法,在第二樂章裡複雜地貫串:右手為12/16拍,附點八分音符等於速度80;左手為3/4拍,一拍速度60──從另一角度思考,其實這也呼應古典時期的慢板樂章,常使用慢速,但音值極為短小而複雜的時間表現,因其慢速,卻更能容忍內部複雜錯拍的節奏織度,維繫音樂進程的張力。相較於在第二樂章中較為複雜的節奏織度,第三樂章的複節奏則相對而言溫和,呼應三分節奏(Triple Rhythm)的特性,右手為3/4拍,左手6/8拍,這樣的「複」行為一直貫串至中段(Trio),終於兩手同為3/4拍。因此,三段體精神之維繫,在傳統以區隔調性的方式之外,又巧妙地加入了以單、複節奏來對比之巧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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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一個單旋律中的音值逐漸縮小,同時速度逐漸加快至無限大時,就會產生『質變』,此時,這個旋律已不再是旋律,也因此,另一個旋律必然需要產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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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展至「第八號鋼琴奏鳴曲」,可見老師由理性形式出發,跨及創作的本質、創作元素的本質,以及情緒與感性層次之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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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自一個方程式(註一),老師很簡單地說,這首作品就是表達「激情無限大」的情緒。在第一個樂句中,我們即開門見山地聽見這樣的行為。左手的旋律由慢速的二分音符開始,歌唱著賦格起始般的五聲半音曲調,然後逐漸縮小音值,以至只有連續的三連音留下;在此時,這個原先的旋律,產生音響型態上的「質變」,由旋律轉化為非旋律,同時,另一個新的旋律自然需要被產生出來。接著,這新的旋律,又開始其「無限大」的過程,直至兩手複雜交織出高密度的音群,加快、更加快,而至以強和聲音堆做結樂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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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自我完整(Self-Contained)的長樂句,貫串結構了第一樂章,不論是「我的音樂與創作的定位?我覺得自己是在『墊底』,墊一個臺灣音樂教育與文化的底。」在哪一個段落中;每一個長樂句,皆為激情張力的洪流,像浪潮般起落。接著,期待稍作喘息的慢板樂章,卻被省略,而直接進入以高速(四分音符等於200)奔流的詼諧曲樂章,最後是急板的第三樂章;宏觀或微關而視,皆圍繞著「無限大」的企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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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前所言,老師的樂句結構,像是自然界中的浪潮;這些浪潮,也是樂句,由四小節至十幾個小節、甚至是一整個段落之不等長度。如果第八號

鋼琴奏鳴曲,是「音量」與「音值密度」的浪潮,那麼,第一號幻想敘事

曲(Fantasy BalladNo.1),就是「音高」的浪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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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感發想自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存在主義大師卡繆的「薛西弗斯的神

話」(Le My the de Sisyphe)。薛西弗斯最終被神祇們處罰,要他不停地把一塊巨石推上山頂去,然後又眼看著那塊巨石於頃刻之間向山下滾去,他又得再從山下把它推上山頂去;祂們認為,沒有更可怕的處罰,比得上從事徒勞無功和毫無希望的工作。生命的徒勞,在這首作品上的表現,很明顯地,這音高群的浪潮,拚命努力地由低音至高音,而後又被另一股力量拉扯向下,周而復始。在這劇烈的上下活動中,有著太多挑戰鋼琴家的艱難技巧與複雜音群,且少有休止,僅只在一些短短的插入樂句中,五聲旋律清新高雅地繞行,像是在這一切徒勞中,停下來冥想思索的片刻;似乎在描述薛西弗斯朝山下步行的同時,一面感到痛苦,一面卻感受到夕陽微風的清涼吹拂、夏季的溫柔晚照,或是朝陽昇起時山林的蒼翠蓊鬱……,他終悟到一種信念,努力並非無望,生命的意義在於「過程」,因為存在,所以才能感受這一切,不論最終是否會消失。最後,這對懲罰的明察,反而讓他獲得了勝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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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認為,人類與生俱來多元思考與處事的潛力,只是我們在音樂上,並沒有將此潛力完全發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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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解構節奏的思維出發,「複節奏」基於二種時間並存的概念,以速度、拍號,或節奏等分之方式來執行,挑戰演奏者對於速度與時間的慣性思維,突破單一擊拍的習慣,導入二元節奏的訓練。老師相信演奏者能將多元思考之能力,應用於演奏,因此撰寫了一系列從事多元能力的音樂訓練教本,以協助演奏他作品中複節奏的內容;以至老師的第十五號鋼琴奏鳴曲,鋼琴家們所謂「不可能的任務」,近乎只有機器鋼琴才能完成,快速齒輪般的連續音符運轉,混合級進與大小跳進、雙手不同之單聲與和聲音堆,總需設計高度複雜的指法才能克服。此外,速度的變換常常不是漸變,而是瞬變,如同第一號幻想敘事曲,其中有一個小節,第一拍之四分音符等於144、第二拍124、第三拍104;或是,最後一次的岩石推動,群聚音堆需在近乎不可能的快速度中飛快地行進。我想,這並非作曲者不瞭解樂器性能或是演奏法,而是,也許如同新複雜主義的Brian Ferney hough或是為Player Piano撰寫一系列作品的Conlon Nancarrow,期盼演奏家在「努力完成使命」地把細節演奏正確的過程之中,在表現音符音樂之外,也許,激發肢體上或是情緒上的,另一種層次的表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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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音樂與創作的定位?我覺得自己是在『墊底』,墊一個臺灣音樂教育與文化的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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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這個「底」,就如同數字低音,沒有它,那有功能和聲?沒有功能和聲,哪有旋律、織度配器、表情,以及其他一切西方調性音樂發展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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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位留歐返國的青年,並非只關心自己的創作,而更是急切地想要把德奧音樂教育之方法與理念,帶回來傳播。在傳播的同時,找尋如何融入自身的文化,建立一套適合的系統。樂理練習篇、音樂基礎訓練、基礎節奏教本、調性視唱教本、非調性視唱教本等,這些數十年來伴隨台灣音樂學子成長,從認識音樂理論、考試、入學,乃至課堂必備之書目。而後,又首先應用電腦音樂軟體於音樂教育系統與訓練之中(當時,老師應該是在臺灣唯一或唯二擁有Macintosh電腦(現在已是價值古董)的使用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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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看到了當時音樂教育的問題以及其重要性,於一九八七年創辦中華民國音樂教育學會,期盼自教育開始,推廣於群眾,建立臺灣音樂文化的傳承。在一九八三年,老師創立了「璇音雅集」,與其他作曲家們共同致力於音樂創作與音樂教育,一直以來視音樂教育為重要的社會責任。數十年來,璇音作曲家撰寫了一系列為兒童的、純臺灣出品的當代鋼琴作品,不但時常被推薦為音樂比賽之指定曲目,許多國內外論文也選作深入研究與討論。這些作品不但豐富了下一代音樂學子聆賞與演奏的教育素材,讓他們從小就培養認識國人作品的習慣,而不是一味地西化,更是實

質地散播與傳承國人作品,對於這小眾卻素質極高的古典當代音樂領域,有著重要的社會貢獻;因為,這些當代的小眾作品,都有機會是下一個世代「經常或經典」的大眾曲目,貝多芬晚期弦樂四重奏是如此,春之祭也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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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許多現今的作曲比賽中,學生們朝聖著許多表象複雜、內在卻空洞形式化的作品,充斥著許多可預期的公式,作曲像是作功課,作曲比賽快要成為畫圖比賽。我想,當代音樂學子需從老師身上學習的,是他身為一個創作者的精神,自始以來,不隨波逐流,誠實面對自己,在自己欣賞的、理解的、能具共鳴的範疇中創作。因為,不論是傳統還是當代,有調還是無調,只有空洞表象的會消失,誠實雋永的會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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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位來自北港音樂世家,謙虛、誠實、理性、堅持的音樂創作家與教育家,至二○一三年,完成了一百一十三首作品,且仍持續創作中。他以音樂創作與教育之途徑,寫作自己的聲音,時而當代或通俗樸質、時而東方敘事或西方邏輯、時而傳統或前衛,他的音樂聽似純淨簡潔,但卻如同自然界的呼吸與流動,永遠有著不可預期之情節。(本文作者為國立臺灣師範大學音樂系副教授、作曲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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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一:這個方程式包含了三組元素,分別是「激情的不斷累積」的「小音群的不斷複製」、「情緒高潮」的「張力的立方」以及「忘我指數」的「織度析分曲線平均點」──取自「連接鄉土的古典與浪漫—陳茂萱鋼琴作品專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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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別感謝鋼琴家李宜芳教授於訪談過程中,提供以演奏家之角度解讀陳老師作品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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