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SO 2017歐巡之三: 奧地利林茲 - 多瑙河畔的凱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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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沙的雨下了一夜,次日雲層仍未散去,路上的行人與車輛都籠罩在微雨之中,終於在接近中午時分逮得一絲日光露臉,逕往蕭邦機場而去——是的,連機場都離不開蕭邦——它是我們昨日落地的首站,今日又成了離開前的末站,往林茲的班機,已在停機坪的另一端開艙等候。

十幾年前,筆者曾與林茲有過一面之緣,當時歐洲豪雨剛過,多瑙河黃沙滾滾,在林茲的橋上親睹一回,便令人無法忘懷。這回乘坐內陸航班,甫降落又是一趣:只見一片平原在眼前展開,機場好像沒有圍牆或柵欄,遼遠地一望無際,真是在國際機場萬難得見的景色,大家紛紛就著大塊天地拍起照來,自嘲成了十足的觀光客。與布魯塞爾及華沙那樣的一國之都不同,林茲既非奧國首都,亦非二城,小小機場裡滿滿的製造業廣告卻讓人瞬間明白,它是奧國最大的重工業城市,其市景因此頗呈新舊交替之貌,除了教堂與少數較有年分的建築,從市中心到郊區,都分布著各式各樣的現代鋼筋混凝土樓房,再往外圍,還有更多工廠廠房散布在河旁,跟一般觀光城市差異互見,而我們下榻之處,正是一座以木殼輪船為主題、建在水邊的旅舍,儘管附近工廠似乎比餐廳或商店都多,卻能遠離塵囂,靜謐地讓人一夜好眠。

這樣的工業城,多因身處布魯克納的家鄉、也是他的安息之地附近,又是布氏生前長期工作過的地方,而在古典音樂世界占有一席之地。這夜NSO將要演出的場地,即稱「布魯克納廳」(Brucknerhaus),在晨間清新冷冽的空氣之中,我們沿著河岸信步朝它前進,跨河建有公路鐵橋,仍不感車馬喧騰,雖無風襲,倒有催人戴上手套的涼意,一堤內外、恍若隔世,溯游從之、草木相伴,一會兒便行至布魯克納廳後。這座棕色的現代建物造型簡潔莊重,「名副其實」的低調,好像與作曲家的行事作風暗暗呼應,而它最可觀之處,莫過於座落多瑙河畔,窗邊擁有城裡老音樂廳絕對無緣得見的非凡河景,廳裡的接待空間設計完全運用了這個優勢,大片的面河落地窗,框起一幅又一幅寬闊的波光,無不讓人徘徊流連。

與貪看河景的筆者不同,為了先前兩場還未排入節目中的蕭斯塔科維契第五號交響曲(簡稱蕭五),NSO早早來到場內,預計進行長達三個小時的排練,其首要重點自是本曲。走進廳中,曲子正進行到第二樂章的高潮,呂紹嘉一面在臺上指示拍點、要團員們注意不要慢下來;駐團指揮張尹芳一面坐在觀眾席中間的位置,看著總譜「監聽」臺下的聲音表現,提醒銅管注意音色。相對於之前聽過兩場的普羅高菲夫與德弗札克,筆者更喜歡這首蕭斯塔科維契的怪味,昂揚之處有嘲諷,低迴段落別有聲,光看臺上終於得以登場的豎琴,以及傳統交響曲裡不會露面的鋼琴與鋼片琴,便能未聽而先知。

不過除了「換曲」的新鮮感及樂曲本身力道十足的刺激,更令人心神為之一振的,還屬這個場地的聲學效果:與其外部建築相似,這個廳的內部陳設同樣簡約現代,樺木色地板與同色的牆面,搭配紅色的座椅以及厚厚的木門,帶來幾分暖意,然而置身其中的聆聽感受倒是一點都不「暖」,整體展現出非常清亮明晰的音色,而且廳中各個位置差異不大,即便身處二樓底板之下,或是側身樓梯邊的角落,臺上排練的樂音都鉅細靡遺地滲入耳膜,深得筆者所好。但是它這般的通透,無疑減低了修飾聲音的效果,呂紹嘉排練後即表示,他在指揮臺上聽到的聲音「很乾」,對於習慣國家音樂廳殘響長度的NSO而言,當是更大的考驗。

在林茲,晚上的多瑙河面映照著新樓房的各色霓虹,以及橋樑重建後的大型燈板,再次展現它非典型中歐城市的樣貌。今夜的聽眾一如前兩場來得踴躍,就著接待區窗後的河景談笑風聲,他們填滿了廳中約莫八成的座位,不過此處的聽眾年齡普遍較高、以中老年人為主,還有老人家坐著輪椅、夫妻聯袂穿著奧地利傳統服飾,在筆者的面前坐定下來,不論他們是為了金希文、普羅高菲夫、蕭斯塔科維契或是「臺灣愛樂」、是臨時起意抑或套票規劃,似乎都比平日輕鬆就能聽到NSO演出的我們,要更多了一些決心與付出。

金希文第三號交響曲第三樂章〈崛起〉依然作為序曲、打頭陣開場,但甫一開演,便能聽見樂團的音色顯有不同,可能是臺下坐滿聽眾、音場已然改變,排練時透亮的聲音轉趨中性溫和,原本聽來略顯強勁的音量,好像也被「吸收」了一些,而變為恰到好處。與陳銳合作的普羅高菲夫,經過呂紹嘉排練時對於「稍快」(Più Mosso)的速度變化與單簧管可以「更迷茫些」、「有點美國味」的提示,又比前兩場更加精進。陳銳在滿滿掌聲之後,先送上易沙意作為第一首安可,此曲奏罷,竟收到了小小聽眾送上的鮮花,他與小男孩擊掌為慶,並指名送給他接下來的帕格尼尼,此曲高難度的技巧完全收服了聽眾,換得許多起立致敬的掌聲,其中不乏白髮蒼蒼的老者,若說他是黃髮垂髫、老少咸宜,實在也不為過啊。

下半場的「蕭五」是今晚的重頭戲,第一樂章開頭,低音聲部成功營造出懾人心魄的氣氛,接著小提琴部的主奏段落,更是展現了高度的一致,不只是音高、拍點、運弓的整齊劃一,甚而連演奏者們的呼吸都合而為一,在每個樂句的斷點,留下一個個氣口,彷彿譜上沒有標示出來的音,儘管並非作曲家刻意設計,卻都自然落在適當的位置,成為NSO版本的特殊標記。上午還待注意的銅管也及時到位,小號與法國號雖有一兩處小誤,都尚在偶有差池的範圍之內,比之先前的德弗札克第九號交響曲,NSO的蕭五投射出強大的氣勢與決心,樂團用更強的默契與更整齊的步伐,攻克一座高過一座的高峰,直衝到終樂章堂皇的結尾、一氣呵成,可謂過癮。

歸途思及,或乃最後機會,得與多瑙河為伴同行,遂棄車就步,哼著蕭五的旋律踏上夜色中的河堤,如是雖為臨別,亦不傷感。

_**布魯克納音樂廳

除了布魯克納唱過詩、彈過管風琴的教堂,林茲最專業的音樂演出場地,就屬多瑙河畔、同樣以這位音樂家命名的布魯克納音樂廳(Brucknerhaus)了。與其它大城的音樂廳相比,該廳十分「年輕」,1960年代末才由林茲的LIVA公司主導興建,設計者為芬蘭建築師Kaija Sirén與Heikki Sirén夫婦,以嚴謹精密的聲學規劃著稱,一如筆者在廳內實際聆樂的感受——清晰透澈、層次井然。

1974年全廳完工,是年3月23日由卡拉揚指揮維也納愛樂舉行了第一場開幕音樂會,並經奧地利第一電視台現場轉播,使這個新生的音樂重鎮聲名遠播,現在每年都有約200場節目在此上演、18萬聽眾絡繹而來。

隨著新廳落成、投入營運,在此舉行的大型年度節目也受到國際矚目,像是自1979年起、每年9月與奧地利國家廣播公司(ORF)合作,在廳內與河岸公園共同舉辦的「聲雲音樂節」(Linzer Klangwolke),先打出「視覺聲雲」系列,以雷射、投影、煙火等技術,搭配船隻與河景,構成當代樂作表現的舞臺,年年都能吸引十萬以上的觀眾;次有「古典聲雲」系列,雖然沒有視覺系的花俏炫麗,卻是古典樂界盛事「布魯克納音樂節」(Brucknerfest)的開場節目;1998年新加入的「兒童聲雲」系列,則帶來年輕人易於聆賞的音樂故事,為所有活動培養下一代新血。

多瑙河畔燈光流

音樂會結束後的夜色裡,踏著河堤的月光步回旅館,此時多瑙河上粼粼的卻不是皎潔的白皙,反而是橋上與岸邊建築燈板的五光十色,讓人頓時不知身在何處。

憶起日間在堤上走過一道圍起柵欄的口子,地上的鐵軌和留在河中的孤墩,多少提示這裡曾經有過一座不知何時被拆除了的鐵路橋,柵欄上方的看板倒是很乾脆地寫著「為了更好的林茲」之類的標語,再看看它身旁兩條「年輕」的跨河橋樑,包括1977年才建起的A7公路幹道橋,筆者不禁自忖:這看似素有歷史、景色卻如此違和的城市,到底是個什麼樣的存在?

**敗也工業,成也科技 **  林茲的過往,可以上溯到羅馬帝國時期,當時建城的羅馬人將它稱為Lentia。

17世紀知名科學家克卜勒曾在此執教多年,布魯克納也在舊教堂留下13年管風琴師的身影,今日教堂外牆還有一面浮雕為之紀念。但在這些光彩的歷史之後,二十世紀的林茲卻走入了雙城記所言「最好的,也是最壞的時代」,在此度過少年時光的希特勒登臺掌權、於1930年代遂行德奧合併,一邊本著將林茲視為家鄉的感情,將此城塑造為行政與文化的要地;一邊藉著該處優越的交通位置,建立起軍事工業的生產基地,這讓林茲成為二次世界大戰中的必炸之地,因此遭受了嚴重的破壞,無怪乎筆者但見市容半新半舊、建築風格大異,亦不難想見「重建」是為了更好的林茲了。

黑暗的過往為林茲帶來無可避免的毀滅,但也打下了重生的基礎,戰後此地憑著重工業根柢,再次成為奧地利鋼鐵與化學重鎮及全國最大的工業中心。1978年,他們在布魯克納音樂節上迎來了一次產業與文化結合的轉型契機,是年流行電音團體Eela Craig首度在此將電子音樂搬上古典殿堂,打造出廣受好評的歌劇《寰宇彌撒》(Missa Universalis)。次年奧地利國家廣播電視公司上奧地利邦總監Hannes Leopoldseder基於「當時林茲最主要的生產命脈是鋼鐵工業;未來則將是新電子科技」的想法,提出融合藝術、科技與社會的「電子藝術節」(Ars Electronica)構想,該節於同年九月首度登場,創造了前文所提「聲雲」(Klangwolke)的表演型式:一場充滿雷射、燈光和巨響的表演開放式的戶外大型音樂會。

開天闢地的首秀由海汀克指揮阿姆斯特丹大會堂管弦樂團,演奏布魯克納第八號交響曲《林茲》,並在多瑙河兩岸以大型懸臂吊車吊起兩個巨大音箱,播放樂團各聲部的樂音,使其匯集在多瑙河中央,創造出前所未聞的環境音效,再結合氣球、雷射以及煙火的視覺效果,市長甚至與機器人互動致開幕辭,第一年便傾林茲半城之眾、吸引了近10萬人次。

1986年,電子藝術節從原本布魯克納音樂節的架構之中獨立出來,由兩年一次改為一年一度,並逐年訂定主題、依題舉辦國際研討會,探討社會科技與藝術的關係。今日它已成為全球最具規模、歷史最悠久的電子藝術節,建構起跨學科的平臺,結合科技與藝術的力量、面對新科技帶來的文化衝擊,提供新挑戰的解決方案,是藝術、科技及社會的節慶,也是這個工業城最前衛的年度盛事,若在9月到訪此處,別錯過這場精彩盛宴。

**布魯克納的召喚 **

      在林茲,一切與音樂有關的活動似乎都離不開布魯克納之名,這固然緣於布氏曾在教堂任職多年,但若更進一步地走入這位作曲家的生平,才會發現他與此地關係之深。

1824年,布魯克納生於離林茲不遠的安斯菲爾登(Ansfelden)小鎮,13歲失怙之後,被送往林茲東南方的聖弗羅里安(St. Florian)修道院,成為聖歌隊的一員,經過一番輾轉,又於27歲成為該院的專職風琴師,深受在聖歌隊時期就十分照顧他的老院長阿奈特(Michael Arneth)看重。阿奈特過世後,當地作曲家富勒(Robert Fuller)看到他為新任院長麥亞(Friedrich Mayr)就職而作的《B小調莊嚴彌撒》,馬上建議他向維也納的數字低音與對位法教授塞希特(Simon Sechter)拜師深造。斯時布氏雖往維也納就教,卻未離開聖弗羅里安的崗位,直到1855年升任林茲大教堂管風琴師,都還持續向塞希特頻繁地通信學習,1861年出師,再求教於林茲市立劇院大提琴首席兼指揮基茲勒(Otto Kitzler),學習配器與譜曲等管弦樂法,直到塞希特去世後的1868年7月,他才接受好友的邀約,前往維也納接下塞希特的遺缺,為他生命前四十多年的「林茲時代」暫時劃下休止符。

近卅年後的1896年,高齡已逾七旬的老布於皇帝的特賜住宅中逝世,在維也納的卡爾教堂舉行告別彌撒之後,遺體運回林茲,按其遺囑歸葬聖弗羅里安教堂的地窖、他年輕時天天彈奏的管風琴的正下方,身回故地、魂歸主內。

惦記著這段故事,來到林茲的筆者曾經未加思索地就想往聖弗羅里安(St. Florian)修道院而去,一瞻布魯克納的安息之處。但真要去時,才發現所謂的「林茲東南方」離市中心有十幾公里之遙,而且大眾交通路線不太方便,單趟就要耗去一個小時以上,為了不耽誤聆賞音樂會的時間,只能忍痛放棄,在此也建議大家,若有機會親至林茲,又有與筆者相仿之志,還是要先作點功課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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